【东篱】京华春风逐花记(散文)
我是踏着立春的风走进京城的,从春到冬我已集齐北京的四季名片。若说什么能让我“乐不思蜀”,那一定是沉浸在温润沁香的春风里,徜徉在京城的锦绣繁花中。
一
我的家乡哈尔滨,冬季漫长又执着,南方早已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春光烂漫,家乡初春依然春寒料峭,残留的雪痕半遮半掩着黑土地,像个睡眼惺忪的小男孩,是四季中最“丑萌”的时光。因此好些年里,我对春的姗姗来迟、转瞬即逝与书本描摹的春光诗意,始终有着“君情妾意两不知”般的疏离,刘禹锡那句“我言秋日胜春朝”,却最契合我彼时的心境,让我由衷赞叹。
直到邂逅了北京的春,才真正读懂了春的万般风情。北京的春,是被春风偏宠的,空气中蕴着丝丝浅浅的凉,却掩不住那渐变柔媚的暖。街道上的花儿一天比一天笑得妩媚,迎春挽住桃花的发丝,玉兰牵着海棠的裙摆,樱花拽着丁香的衣袖……它们仿佛是有预谋的、又像是起哄的,俏皮地追随着风的韵律,次第绽放,连绵不绝。京城犹如被点燃的万花筒,奏响了独属于首都的百花儿齐放浪漫曲。
那我呢?我亦循着拂面的微风去寻花。不必走远,看书倦了,出去兜兜风,街巷边的花就争相入了眼。一路的山桃树,舒展着娇艳欲滴的琼枝,粉灿灿、沉甸甸地热烈簇拥,径自撑起了蘑菇似的大花伞。树下聚着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大妈,聊着天、逗弄着娃,粉红花瓣不经意落在那肥嫩的小脸上,惊得娃大哭,惹得大妈忙不迭地哄着。这散在春风里的烟火气,让帝都广博、包容的怀抱又多了层温软——那些怀揣着梦想来京城的年轻人,在外奋力打拼,孩子交由家中老人来照看,“看孩子”本是寻常风景,可在这泼泼洒洒的桃花映衬下,倒平添了几分别样意趣。
二
沿街漫步,转角拐进胡同里,那里溢满的春色瞬间与我撞了个满怀。这边蔷薇瀑布似的挂满咖啡馆的外墙,那边绣球花涂满了青瓦白墙,墙边的大爷们也各自为政,这边支着象棋桌,棋子落盘的脆响“叮当”,像是给眼前的鸟语花香,击打节拍;那边的大爷抿一口春茶,绘声绘色讲胡同里铁帽子王的故事,我驻足一旁,竟听入了神。
那大爷正要讲古宅里的玉兰花,话音未落,一缕暗香忽地袭来,寻香望去,原是街巷边亭亭玉立着几棵紫、白花相间的玉兰花树,在风中摇曳生姿。枝头缀着紫色的、白色的花,形态袅娜,似玉盏轻悬枝桠,定睛一看,有的朱唇轻启,似在风中浅吟;有的饱满莹润,如雕刻般的清丽出尘。这曾被我奉为“仙气飘飘”的珍品,竟然随处可见,不禁感叹京城的气派。转念间,忽忆起一件初识玉兰花的陈年旧憾。
那是多年前在深圳的“锦绣中华”公园,第一次撞进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花色里,满是猎奇的惊喜,尤其那高贵优雅的玉兰花,竟使我神使鬼差地摘了一大朵,塞进包里带了回去。本想做成一枚永远芬芳的书签。可刚刚两天的光景,再打开时,那曾莹润如紫玉的花瓣,已瑟缩成了深褐色的一团,边缘处如被烟火燎过的焦枯,我握着那片干硬的花瓣,心似被狠狠地捏了一下,空余满手的失落与懊悔。如今再看那风姿绰约的玉兰花,只愿远远望去,闻其幽香,赏其风骨,岁月如智者箴言——美好自有归处,何需强求。
三
循着春风继续往前走,街巷胡同的花影渐渐换了模样,桃花与樱花于我是分辨不清的眉眼。都说樱花花瓣边缘,有一道浅豁,可我看着看着就又迷失在那粉白的雾霭中。唯有玉渊潭公园的樱花林,能让我心无旁骛地赏其风姿。彼时湖面波光粼粼,碧水悠悠,野鸭游弋,湖畔边垂柳依依,不时地撩拨着水面,我用手指轻弹了一下柳条,逗趣道:今天你只能做陪衬啦。这里已然是樱花的天下——它不似桃花那般浓烈,也非玉兰花那么清雅,它轻盈灵动,明媚奔放。酥风荡漾,吹散了花苞的娇羞,一簇簇绽放的花枝于风中轻颤,仿佛在呢喃呓语,将春色渲染得旖旎而梦幻。
当渐浓的春风穿过樱花林,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游人肩头、发梢,这令人屏息的春光图,瞬间引得游人争相定格。我俯身拾起几片,轻入掌心,那化不开的柔软,竟在胸中漾起一份莫名的归属感。它们轰轰烈烈地绽放,如雪般悄无声息地凋落,这般极致的绚烂与倏忽,被东瀛奉为民族精神象征,也曾让我一度误以为,樱花是那片岛国的专属。殊不知,它们的根脉早就深植于华夏的土壤,每片花瓣都浸着诗意的春秋。白居易“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行便当游”,是诗人踱步花下的悠然闲情,恰如我此时漫步于樱花林的惬意心境;明朝宋濂“赏樱日本盛于唐”,更是道尽了樱花漂洋过海——盛唐时期,由遣唐使撷取枝桠,携往传入东瀛,在异国开枝散叶的流转芳踪。
眼前的樱花瓣仍如春雪般随风漫舞,春风本无国界,它能吹绿江南岸的萋萋芳草,亦能拂过东瀛的灼灼樱枝。可当樱花自然轮回的生命节律,被曲解成异化的注脚,那莹白的花瓣上便无辜地多了几分尘翳。
我抬眼望去,那开得炫目的樱花,自盛唐跨越山海,却从未斩断与故土的连理情结。那枝间绽放的,从来不是衍生的野心图腾,而是华夏大地上,岁岁年年,春风十里的诗行。
四
樱花的诗意未散,春风中就飘来更醉人的花王馨香。
花王牡丹,原非寻常巷陌得见的景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一笔穿越千载风云,竟把四月的景山胜景尽数揽入。我忙戴上墨镜、蹬上共享单车,寻香而去。
绝代风华难自弃,牡丹雍容华贵的气度,让与它相关的传说,总绕不开皇权顶流——武则天的焦骨牡丹传奇,蕴藏着花魂不屈的傲骨;“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牡丹与贵妃人花交映,酿成了千古佳话。而北京的景山公园,自元代后苑植入牡丹,便延续了数百年的风华。我终于得见芳容,不由得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园子里岁月沉淀的华贵。
飞翘的古檐、朱红的宫墙,更衬得它们如天宫仙子,仪态万千地翩然而至,绽放于中轴线上的古殿奇山间。有的一袭粉衣霓裳,风吹微醺,似贵妃醉卧琉璃榻;有的若身披紫红大氅,明艳不可方物;还有的白衣胜雪,飘逸如月光洒落人间。那翠绿的叶儿托着层层瓣蕊,织就成一片巧笑嫣然的斑斓花海,春风曼卷时,裹挟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涌向心旷神怡的游人。我的心里忽然冒出那句俗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也唯有这般国色天香,才配得上这极致直白的倾慕。
不远处的两通大石碑后,曾是明朝崇祯皇帝自缢的古槐旧址,如今古槐早已迁出,我知道此槐非彼槐,年年春日牡丹如期盛放,有满园的馥郁芬芳相伴,料想那段尘封的历史,也该多了几分草木释怀吧。
游人如织,我也顾不得鼻尖沁出的汗珠,跟着排起长队,直到能与花颜相依自拍。花篱前的一位老者,手执一支长笛立在花荫里,身前木架上摊放着一页五线谱,我探头望去——《美丽的神话》,暗赞这曲子与眼前景致浑然天成!但见他指尖微动,笛管里流淌出的潺潺音符,初时如滴露的牡丹,之后慢慢清扬,恍若与千娇百媚的牡丹缠缠绕绕,那丝丝缕缕的笛声悠然穿梭在花瓣间,绕过宫门红墙,漫向游人驻足的眼底欢愉,竟似不知归路。直到笛声渐歇,老者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春风轻抚着他稀疏的白发,游人的赞叹,勾起他嘴角的一抹笑意,脸上的褶皱盛满了春色酿成的幸福。
我拾阶走向万春亭,登上景山之巅,俯瞰故宫全貌,金碧辉煌的古建筑群由南向北纵横铺展,红墙金瓦间荡漾着红白的花海,将古城春韵绘成流动的锦图。这条北起鼓楼,南至永定门的壮美中轴线,曾被梁思成盛赞为“全世界最长、也最伟大的”建筑脊梁。如今它载着新时代的蓬勃生机,继续向前延伸。望古城内外,花浪翻涌,尽是古今相融的繁花似锦。
我自顾沉浸在这漫溢古今的春色中,一阵手机的铃声,骤然将我从氤氲花香的春梦中拽了回来。
桌案上的台历,静静停在马年的元月,窗外朔风依旧呼啸,屋内暖融融的,花瓶里那几只紫色的玫瑰,微垂的花瓣,让我依稀嗅到了似曾相识的香甜——下一个春天的脚步,早已在冬藏里悄悄酝酿,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