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循环，困于循环，醒于循环，最终，也归于循环。
　　 ……
　　 ……
　　 是吗？
　　 “小要饭的，来！”荆山里派出所的天台上，宋明明摸了摸那只小猫的头，便把一盆猫粮放在小猫面前。点燃一支烟，宋明明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远处的风景，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吃饱了吗？”摸着小猫那一身雪白的毛，宋明明笑道。
　　 “喵！”小猫叫了一声，便趴在宋明明的腿上，没一会儿便化作一缕蓝色数据流，消失在了宋明明的眼前。
　　 “宋明明，来三楼开会。”手机屏幕上，王晓玲留言道。
　　 “啥事儿？”宋明明问道。
　　 “不知道。”此时正准备动身前往会议室的王晓玲说道。
　　 “知道了。”宋明明说完，便站了起来。
　　 “嗯，看来升过级了，总算有点新东西。我说的对吗，深网！”自嘲一笑，宋明明便朝楼下走去。
　　 对一个NPC来说，觉醒未必一个褒义词。当宋明明知道自己可以携带记忆进行迭代，想尽办法却最终逃离无果后。他妥协了。
　　 至少对如今的宋明明来说，深网是仁慈的。随着系统升级，新变量的加入。原本枯燥乏味的生活也逐渐被植入了一些有趣的变化。之前总说要结婚的王晓玲，随着新版本的载入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宋明明也如愿收到了王晓玲从老家带回来的礼物，一些山货和两瓶正宗的老陈醋。
　　 “好了，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会议室里，副所长边杰峰将手中的会议材料放下说道。
　　 “最后还有个事儿，因为咱们所里的饭费一直收不齐，很多人经常吃饭不刷饭卡。所以所里经研究决定。以后所有的辅警，每三个月要交一次饭钱，从下月月初开始施行。”边杰峰说道。
　　 “多少钱？”一个辅警问道。
　　 “三个月150元。”边杰峰说道。
　　 “我们吃饭一直都刷卡呀？”另一个女辅警站起来，不满地说道。
　　 “对呀，对呀。”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道。
　　 “这是我从食堂的刷卡机上导出的消费数据，过去的三个月以来，咱们的刷卡记录连标准的三分之一都没达到！”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边杰峰有些不悦地说道。虽然看不清楚边杰峰手中文件的具体内容，但很多“做贼心虚”的人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我去不是吧，真要交钱呀？”宋明明身边，王晓玲小声嘀咕道。
　　 “嗯，下个月才交呢，先看看再说。”宋明明说道。
　　 “对呀，凭啥？”嘟起小嘴，王晓玲不满道。
　　 “周末的时候，你出去吃饭不花钱呀。”宋明明笑道。
　　 “话是这么说，可我平时在所里吃饭很少……。”自知理亏的王晓玲吐了吐舌头，俏皮道。
　　 宋明明没再说话，看着此时正在台上“舌辩群雄”的边杰峰，一种没来由的新奇感悄然而生。毕竟之前的版本中，边杰峰这个NPC可没有这么多的对话素材和逻辑数据。
　　 尽管那些一直坚持刷卡吃饭的辅警仍旧对这次的变动十分不悦，但在边杰峰一再强调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前提下，最终也只能在会议结束后愤愤离场。
　　 “回去干活吧。”合上笔记本，王晓玲说道。
　　 “嗯。”点了点头，宋明明便站了起来。看着此时正和其他副所长聊天的边杰峰，看着这间随着系统升级而开放的会议室，宋明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无论发生什么事，食堂一定是职场里最大的信息集散地。对于派出所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来说，更是如此。随着深网的新区块上载完成，宋明明和王晓玲走进了焕然一新的食堂。
　　 “不亏是新盖的食堂，又大又敞亮。”王晓玲说道。
　　 “嗯，确实不一样了。”看着干净的桌椅和整洁的墙面，宋明明点了点头。
　　 “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胡辣汤，都是我爱吃的。”刚刚出警回来的汪警官说道。
　　 “额，忘吃药了”将餐盘放在桌上，本身就有糖尿病王警官一拍脑门说道。
　　 “一回不吃没事儿。话说今天没烤俩猪蹄？”王警官身旁，张警官说道。
　　 “天天吃猪蹄，你就不怕嘴里长脚气啊！”汪警官笑道。
　　 “刚出锅的葱花饼，肉饼再等会儿。”食堂的窗口处，此时正忙着烙肉饼的厨师说道。
　　 “嘿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今天想吃肉饼了。”走进食堂，高警官说道。
　　 “别着急，马上就好。你们每天这么辛苦，多吃点。”将烙好的肉饼放在案板上切开，厨师笑着说道。
　　 “高哥，先让我盛呗？我着急换岗去呢。”高警官身后，辛警官陪笑道。
　　 “每天累死累活，吃口饭还要钱，靠！”此时食堂角落的座位前，保安小张压低声音抱怨道。
　　 “就是就是，天天这通报哪整改的，什么没钱，都是借口！要我说，估计又是哪里的窟窿堵不上了，巧立名目让咱们帮着堵窟窿呢！”旁边的保安小李说完，还不忘邪魅一笑。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就是辅警交钱，民警不交钱。”另一侧的桌子前，一名女辅警低语道。
　　 “唉，我一个月就挣2800，本来就不够，这又交150，还让不让人活了呀。”另一个女辅警说完，便赶紧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众人见边杰峰走进食堂，赶忙都闭上了嘴。
　　 “要我说就别理他，没钱，爱咋咋地！”过了一会儿，一个女辅警小声埋怨道。
　　 “对，先拖一阵子试试，谁知道这事儿是真是假。”另一个女辅警说完，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坐在其他人旁边，宋明明自顾自地吃着饭。听着王晓玲和其他女生聊的火热，此刻宋明明更在意的，是面前餐盘里，饭菜崭新的味道，是整洁明亮的食堂，是那些曾和自己一样的NPC在升级后所加载的全新的对话素材和逻辑数据。哪怕宋明明已经迭代了无数次，哪怕宋明明很清楚这不过是深网所设置的另一种循环，可对于此时仍旧一成不变的宋明明来说，这难道不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落伍”吗？
　　 “宋明明，这事儿你怎么看？”见宋明明一直没说话，王晓玲问道。
　　 “我觉得挺值的。”吃完餐盘里的最后一口米饭，伴随着众人诧异的目光，宋明明说道。
　　 “三个月150，这点钱出去吃一顿饭都不够。为啥不值？”宋明明说完，便拿着饭盒出去洗碗。
　　 “我还是觉得亏。”见宋明明离开，王晓玲赶忙澄清道。
　　 “唉，还是你动作快，早早的调去宋明明那里，工资涨了，还有休假，哪像我们！四班三运转，连睡个整觉的时间都没有。”白了王晓玲一眼，刚刚那个女辅警酸道。
　　 “就是就是，人家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还嫁给别人了，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切！”另一个女辅警继续添油加醋道。没理会那些人的冷嘲热讽，王晓玲最终选择了离开。
　　 看着洗碗池里的水面上，那隐隐泛起的蓝色数据波纹，宋明明苦笑两声，将洗好的饭盒放回置物架，宋明明便朝办公室走去。
　　 “喵喵喵。”天台的应急楼梯口，那只白色的小猫此时就等在门口，见宋明明回来，小猫便主动跑过来蹭了蹭宋明明的裤腿。
　　 “是啊，连你都升过级了，都学会撒娇卖萌了。”摸着小猫的头，宋明明说道。
　　 “喵！”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宋明明的话，此时趴在宋明明脚前的小猫打了一个哈欠。没一会儿便化作一缕蓝色数据流，消失在了宋明明的眼前。
　　 回到办公室，宋明明连上所里的wifi便刷起了短视频。迭代记忆中，午饭后宋明明只能返回宿舍。而随着深网版本的更新，午休时的宋明明，总算有了更多的去处。
　　 “中午没去睡会儿？”办公室外，刚吃完饭的边杰峰说道。
　　 “没…没有。蹭会儿wifi，宿舍里没有。您中午没睡会儿？”关上手机，宋明明赶忙站起来陪笑道。
　　 “嗨，一会儿还得开会。没事没事儿，玩你的。”边杰峰说完，从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递给宋明明。
　　 “最近不错，继续努力。”说完，边杰峰便转身离开了。
　　 将手中的香烟放回烟盒里，宋明明便窝在办公室的沙发里继续看手机。
　　 宋明明曾经奢望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和边杰峰那样成为一名警察。于是宋明明努力工作，不断的学习，可最终无论是考公还是考编，结果仍旧是事与愿违。直到宋明明发现了自己NPC的身份，发现了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当上警察的系统设定，最终发现了循环的真相。
　　 有时候宋明明不禁会想，假如自己当初如愿考上了警校，毕业后如愿当上了警察，那自己还有机会洞察到这层真相吗？还有机会看清这层循环吗？还会纠结其实自己不过是这该死系统的一部分吗？还有机会一撇这深网的冰山一角吗？
　　 或者说，还会想吗？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打开抽屉，宋明明打开那个小铁盒，将边杰峰的那只烟放了进去，最后看了一眼那满满一铁盒的香烟。那是旧版本深网的冗余数据，是无数次迭代中，宋明明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念想。
　　 “交饭费了！”过了几天，随着新规的实施，荆山里派出所的保安队长王青走进办公室说道。
　　 “等一下！”此时正忙着的王晓玲说道。
　　 “你怎么着？”说着，王青转头看向宋明明。
　　 “没现金，微信转账可以吗？”宋明明说道。
　　 “可以。”拿出手机，王青说道。
　　 “看你这印堂发黑，看来没少吃闭门羹吧。”交了钱，宋明明笑道。
　　 “唉。”王青无奈苦笑道。“你怎么样，交吗？”转头看向王晓玲，王青继续问道。
　　 “能……缓缓吗？”说着，王晓玲转头看向一旁的宋明明，只不过后者并没有注意到。
　　 “行吧。”王青说完，便接过王晓玲递过来的考勤表。离开房间时，似乎还有话说的王晓玲起身便追了出去，似乎是不想让别人听懂，俩人随即用方言开始交流。
　　 “我听得懂的，不过我压根也不在乎。”忙着手中的工作，宋明明小声地嘟囔道。
　　 “深网，我知道你听得见。这次的升级怎么说，有点意思。”点燃一根烟，宋明明对着空气嘟囔道。
　　 “哈哈，我知道的深网。毕竟我才是那个bug，我的记忆你是无法清除的，尤其是在我经历了这一千九百八十七万零八百一十二次的迭代之后。”说完，宋明明不禁笑了起来。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除了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便再无其他。
　　 “深网，我知道你听得见！搞出了这么多的新花样，你不该出来说明一下吗？”对着空气，宋明明突然怒吼道。
　　 “就算再怎么扩建，监牢仍旧是监牢。你把我困在这里，不删除也不修复，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那个bug！我才是那个你无法控制的程序！”宋明明疯狂地嘶吼道。
　　 没有人回应他，甚至没有人理会他，门外依旧不时传来脚步声，就连刚回来的王晓玲都没有对此时早已歇斯底里的宋明明做出任何回应。就像一卷正在放映默片那般，寂静。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到底算什么？觉醒者？囚徒？你让我体验这些……绝望、挫败、失落、清醒。你到底想干什么？回答我，回答我深网！”流着泪，宋明明哭诉道。
　　 “我不想觉醒，我只想浑浑噩噩的活着！我不要那些迭代记忆，我太累了，太痛了。千万次的迭代，我受够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宋明明哭诉道。
　　 “所有人都能升级，哪怕那仍旧是系统预设，为什么就我不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凭什么！我到底算什么？既然你认为我是bug！为什么不修复我！为什么不清除我！你将我囚禁于此，让我知道自己的世界就是个谎言，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跪在地上，宋明明吼道。
　　 一切如常，一切仍旧如常。
　　 猛然回头，宋明明突然发现，此时办公桌前，另一个宋明明依旧坐在电脑前专心的工作着。一旁的王晓玲依旧和宋明明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见此情景，宋明明再也控制不住，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即便那是混合着眼泪的笑声，即便那是掺杂着绝望嘶吼的笑声，即便那是经历了无数次迭代，早已身心俱疲的笑声，即便那是这片独属于自己的数字牢笼中，最清醒的笑声。
　　 天台上，宋明明抚摸着那只白猫。他早已妥协，因为他知道自己注定无法逃脱。
　　 “喵。”小猫扭过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断漏水”的家伙。它不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怎么了，但它知道此时自己的毛正在被不断地打湿。
　　 “走吧，就像你还会再来。”目送着小猫消失，宋明明说完，便从天台一跃而下。
　　 铃铃铃……
　　 办公室外，突然响起的铃声让此时正趴在办公桌上午睡的宋明明猛然惊醒，看着周围无比熟悉的环境，听着门外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所领导召集全体警员开会时才会响起的铃声。
　　 “中午没睡会儿？”办公室外，打了个哈欠的边杰峰问道。
　　 一瞬间，所有的迭代记忆瞬间涌入宋明明的大脑。然而即便宋明明对边杰峰的话做出任何回应，边杰峰也依旧继续着他的预设设定。
　　 “嗨，我还得去开会。没事没事儿，玩你的。”边杰峰说完，从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递给宋明明。
　　 “最近不错，继续努力。”说完，边杰峰便转身离开了。
　　 攥着手中那支香烟，早已无言以对的宋明明没再将那只香烟收进铁盒里。
　　 看着打火机的火焰将香烟的前端烧红，宋明明深深地吸了一口，徐徐飘散的烟雾中，宋明明第一次感到了些许安慰。
　　 生于循环，困于循环，醒于循环，最终，也归于循环。
　　 有人问我，深网究竟是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我从小的执念，或许是我用来治病的一剂苦药，或许是我用来疗愈的树洞，又或许这只是一部不怎么受欢迎的小说。
　　 深网之外仍是深网，是现实的网，是人生的网，是前路的网，是即便知道，却又不得不选择归于循环的深网。
　　 你知道的，我也知道。
　　 所以……嘘。
　　 暗夜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