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出门前那个吻，轻得像碰了烫手山芋，眼神又透露着极度的嫌弃。
　　 嘴唇刚挨上我的脸就弹开了，快得连温度都没留下。
　　 我脸上还沾着她口红的印子，草莓味的，是她上周新买的那支。她说这个颜色显年轻。
　　 她以为我没看见，可我真切地看见了——她转身时脸上那藏不住的雀跃，眼睛亮得像要去拆礼物，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今天穿了那件新买的米色针织衫，紧身牛仔裤，还特意配了条我去年送她的银色项链。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左转右转，把衣角拉得平平整整。
　　 “我走了啊，晚上回来。”她声音飘着，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嗯。”我抱着儿子，看他用小手指着门，“妈妈要去哪儿？”
　　 “妈妈去逛街。”她抢在我前面回答，语速快得像赶火车，“给宝宝买新衣服。”
　　 儿子伸手要抱，她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个吻倒是实在的，带响的。“乖啊，听爸爸话。”
　　 门关上了。
　　 我抱着儿子站在客厅，听见高跟鞋敲楼梯的声音，嗒、嗒、嗒，一声比一声急，到三楼就听不见了。
　　 我们住五楼，她从来不等电梯，说爬楼梯能保持腿型。
　　 儿子在我怀里扭。“妈妈呢？”
　　 “妈妈不要你了。”我说。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两岁的孩子听不懂，但能听懂语气。他小嘴一瘪，眼眶立刻红了。
　　 “骗你的，妈妈买菜去了。”我赶紧哄，抱着他往厨房走，“爸爸给你做鸡蛋羹，放虾仁的那种，好不好？”
　　 整个下午，我一边陪儿子玩，一边看钟。她说去逛街，最多三小时。可现在已经四个钟头了。
　　 儿子午睡醒了又睡。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洗了碗，擦了地，还把卫生间的头发清理了——她掉发厉害，每次洗完澡，地漏上总缠着一团。今天早上我特意看过，是干净的，她出门前洗了澡。
　　 每过半小时，就看一次手机。
　　 没有消息。
　　 我给她发了一条：“宝宝午觉醒了，找你呢。”
　　 过了一个小时才回：“马上回，在试衣服。”
　　 配了张图，是件童装，蓝白条纹的。但照片角落露出半只手，男人的手，手指粗，腕上有块表。
　　 我把图片放大，再放大，表盘隐约可见，深色的，表带是皮质。我虽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我没回。
　　 三点半，儿子醒了，哭着要妈妈。
　　 我给他冲了奶粉，陪他玩积木。他搭不起高塔就发脾气，把积木扔得到处都是。
　　 我一块块捡起来，耐心地教他：“这样，对准了，轻轻放。”
　　 他学着我的样子，小手笨拙地对准，塔还是倒了。
　　 他哇一声哭出来，这次是真哭，鼻涕眼泪一起流。
　　 “妈妈呢……我要妈妈……”
　　 我抱着他在屋里转圈，哼她常哼的那首摇篮曲。他渐渐安静下来，趴在我肩上抽噎。
　　 我走到窗前，看着小区门口。车来车往，没有那辆熟悉的白色电动车——她今天没骑车，说商场不远，走路就行。
　　 但我查了天气，今天下午有阵雨。
　　 果然，四点钟，天阴了下来，起风了。
　　 我给儿子加了件外套，想了想，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要下雨了，带伞了吗？”
　　 这次回得快：“带了，小美车里有。”
　　 小美。这个名字今天出现了两次。
　　 我记得小美，她高中同学，短发，爱笑，去年离的婚。她们经常逛街，但小美开的是一辆红色大众，不是黑色轿车——昨天下午那辆停在小区外的黑色轿车，我通过监控看得清清楚楚。
　　 雨开始下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儿子睡着了，我把他放回婴儿床，盖好小被子。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她出门前的样子：精心打扮，却说是随便逛逛；急着出门，却说时间充裕；那个吻，那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吻。
　　 我们结婚三年，她从没这样吻过我。
　　 五点，雨小了。我起身做饭。冰箱里有排骨，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我拿出来解冻，又洗了米。厨房的窗户对着小区主干道，我一边切姜一边往外看。
　　 六点，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甜酸味飘了满屋。儿子醒了，我把他抱到厨房门口的高脚椅上，给他一小块苹果啃。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他口齿不清地问。
　　 “快了。”我说。
　　 六点半，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我关小火，抱着儿子站起来。
　　
　　
　　 二
　　 门开了，她进来了——头发变了。
　　 出门时披着的长发，现在规规矩矩扎成了马尾，不是随便一绑的那种，是用发圈精心绕了好几圈，碎发都用发卡别住了。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她进门先低头换鞋，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了抓衣领，往上提了提。换完鞋没马上进来，而是在玄关站了几秒，深呼吸，然后才抬头。
　　 “回来啦。”我说。
　　 她像吓了一跳，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抬头看我时眼睛瞪得老大。“啊，嗯。路上堵车，下雨更堵。”
　　 “逛街开心吗？”我问，把儿子递过去。
　　 她接孩子的动作有点僵硬，差点没抱住。“还行，没买着什么。”她把儿子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脸，眼睛却瞟向厨房，“你做饭了？”
　　 “糖醋排骨。”我说，“你最爱吃的。”
　　 她笑了，但笑得有点紧。“老公你真好。”
　　 我看着她。她穿的是出门时那身衣服，米色针织衫，紧身牛仔裤。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哦，裤子。她站在那里，手一直放在腰上，时不时往上提一下裤腰。针织衫的下摆也拉得很低，几乎盖住半个臀部。
　　 “累了吧？”我说，“我盛饭，你先洗手。”
　　 “不用不用！”她声音有点尖，把儿子放下来，“我吃过了，跟小美一起吃的火锅。你们吃吧。”
　　 火锅。照片里那件童装店，不像有火锅店的样子啊。
　　 “哪家火锅？”我问，语气很随意。
　　 “就……商场里那家新开的，叫什么来着……”她弯腰脱外套，动作很慢，“蜀香阁，对，蜀香阁。”
　　 我点点头。蜀香阁在城东万达，离我们小区开车至少四十分钟，还不算堵车。她下午两点出门，六点半回来，四个半小时，吃饭逛街，时间倒是刚好。
　　 如果真是去那里的话。
　　 “给宝宝买衣服了吗？”我问。
　　 她正在挂外套的手顿了顿。“啊，看了，没合适的。现在的童装都太贵了，一件小衬衫要两百多，抢钱呢。”她转身往卫生间走，“我先洗个手，一身火锅味。”
　　 卫生间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听着水声。儿子扯我的裤腿：“爸爸，饿。”
　　 “好，吃饭。”我抱起他，走进厨房。
　　 盛了两碗饭，把排骨盛出来，又炒了个青菜。
　　 她从卫生间出来时，头发又重新散开了，披在肩上。洗脸了，妆卸了，素着脸，看上去比出门时老了几岁。
　　 “真不吃点？”我问。
　　 “不吃了，饱得很。”她坐在餐桌对面，看我和儿子吃，“宝宝今天乖吗？”
　　 “乖，就是想你。”我给儿子夹了块没骨头的肉。
　　 她伸手摸摸儿子的头，手指上的婚戒闪着光。“妈妈给宝宝买玩具了，明天快递就到。”
　　 “什么玩具？”
　　 “遥控车，他上次在商场里盯着看那个。”
　　 我点点头，埋头吃饭。排骨烧得不错，酸甜适中，肉也烂。她坐在对面玩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嘴角时不时翘一下。
　　 “跟小美聊呢？”我问。
　　 她手指停住，抬头看我。“啊？嗯，她问我到家没。”
　　 “你们下午还干嘛了？”
　　 “就逛街啊，还能干嘛。”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小美试了条裙子，特别显胖，笑死我了。”
　　 她开始讲小美试裙子的细节，讲得活灵活现，手势表情都到位。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她越讲越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终于不再提裤子了。
　　 吃完饭，我洗碗。
　　 她要带儿子去洗澡。卫生间里传来嬉笑声，她给儿子唱歌，唱《小星星》，跑调跑得厉害。
　　 儿子也咯咯笑得厉害。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她的包放在沙发上，米色的，小巧的链条包。我看了眼卫生间门，水声还在响。
　　 我走过去，轻轻拉开拉链。
　　 钱包，钥匙，口红，粉饼，纸巾。还有一张小票，叠得整整齐齐。我拿出来，展开。
　　 不是商场小票，是加油站的小票。下午三点十五分，城西加油站，加了三百块油。付款方式是手机支付。
　　 城西。和城东万达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把小票按原样叠好，放回去，拉上拉链。刚走回餐桌边，卫生间的门开了。
　　
　　 三
　　 她抱着儿子出来，儿子裹着浴巾，像个小粽子。“洗香香啦！”她声音欢快，脸上泛着红晕，是热气蒸的。
　　 “我来吧。”我接过儿子。
　　 “没事，我给他穿衣服。”她抢着说，抱着儿子往卧室走。
　　 我跟在后面。看她给儿子穿睡衣，动作熟练，嘴里还哼着歌。穿好了，她把儿子塞进我怀里，“你哄睡，我去洗澡。”
　　 她进了主卧卫生间，关上门。
　　 我抱着儿子在屋里转，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均匀起来。
　　 主卧卫生间的水声响了很久。
　　 我放下儿子，给他盖好被子，走到客厅。沙发上的包还在那里。我坐下来，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她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宝宝睡了？”
　　 “嗯。”
　　 “你今天真辛苦。”她靠着我坐下，一股陌生的沐浴露味——不是家里那瓶茉莉味的，是更浓郁的，带点檀木香。
　　 她今天没用家里的沐浴露。
　　 “应该的。”我说。
　　 “对了，”她掏出手机，很自然的样子，“我看一下监控，看看宝宝今天乖不乖。”
　　 她点开APP，手指滑动屏幕。不是看儿子睡觉，是在看时间轴，拉到我下午在客厅的几个时间段。
　　 她看得仔细，眉头微微皱着，放大，再放大。
　　 她在看我。看我在做什么，看我的表情，看我有没有在打电话，有没有在查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就看看。”她放下手机，冲我笑，“你真好，把家里收拾这么干净。”
　　 我看着她。她今天特别温柔，温柔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她要么在刷剧，要么在抱怨工作累，要么在算这个月的开销。今天她什么都没做，就靠着我，手搭在我腿上。
　　 “老婆，”我说，“我想买双新球鞋。”
　　 “买啊。”她想都没想。
　　 “可能要八百。”
　　 “给你转一千。”她拿起手机，“现在就转。”
　　 微信叮一声，一千块到账。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往常我要钱，她总要问几句：什么鞋这么贵？你不是有两双吗？下个月再买吧。今天爽快得吓人。
　　 “谢谢老婆。”我说。
　　 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老公最好了。对了，我可能下周要出差，两天。”
　　 “去哪？”
　　 “临市，培训。”她说得很顺，“公司安排的，不能不去的。”
　　 “宝宝怎么办？”
　　 “你带呗，你带得这么好。”她捏捏我的胳膊，“就两天，很快的。”
　　 我没说话。她出差不是第一次，但都是提前至少一周说，还要反复叮嘱各种事项：奶粉几勺，尿布怎么换，几点睡觉，吃什么辅食。今天这么轻描淡写，不对劲。
　　 “好。”我说。
　　 那一晚，她睡得很沉。我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她今天的每个动作——那个烫嘴的吻，扎起来的头发，提裤腰的手，加油站的小票，查看监控时专注的眼神。
　　 还有转钱时那股爽快劲儿。
　　 这不是她。至少，不是平时的她。
　　 凌晨三点，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看小区大门口的监控回放——我上个月偷偷找物业小哥要的权限，塞了两包烟。
　　 下午两点十七分，她出门。没往地铁站走，而是出了小区门右拐，那边不好打车，她走得很急。
　　 下午三点零二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外路边，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就上去了。
　　 车没停稳她就上了，动作熟练。
　　 下午六点二十一分，同一辆车送她回来。车停的位置和下午一样。她下车时，驾驶座的男人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不是摸头，是指尖从发梢滑过，很亲昵的动作。
　　 她笑着推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才转身往小区走。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挥挥手。
　　 车开走了。
　　 我把视频截了图，放大看车牌。模糊，但能看清前三个数字和最后一个字母。是本地车牌。
　　 我关掉视频，坐在黑暗里。
　　 厨房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水声，声音大得吓人。
　　 又看了看茶几上放着儿子的奶瓶，没洗，里面还剩点奶。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一点点洗干净，消毒，晾好。
　　 回到卧室，她还在睡，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躺下，盯着她的背影。
　　 三年了，这个背影我看了无数遍，今天却觉得陌生。
　　
　　 四
　　 第二天是周日。
　　 她醒得比我早，我睁眼时她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听见厨房有动静，煎蛋的香味飘进来。我起床，走到厨房门口。
　　 她系着围裙，正在煎蛋，单面煎，蛋黄晃晃悠悠的。“醒啦？早餐马上好。”
　　 餐桌上摆好了牛奶、面包、果酱。儿子坐在高脚椅上，正在啃面包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