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春天不是娇贵的，来得也单调无味。
　　 春天里，天气暖和了，家畜们褪去了疲倦的皮毛，开始精神起来。猪圈里的老母猪也下了一窝猪崽儿，这可是一家人一年的希望，人们也尽心尽力地侍候着。小猪仔要长得好，必须吃得好，那就需要在它的食物多加些玉米面等粗面。粗面人也吃，也是捉襟见肘的年景，于是，故乡的人们便会把劣质的玉米面与干黄须菜菜叶、种子和在一起，团成一个个球状，放在笼屉上蒸熟，我们叫它“萁馏”或是“菜团子”。蒸萁馏用的粗面粘性不强，再加上黄须菜叶和种子杂质多，能蒸出形状来，本身就不轻松。但这种食物质地松散，黄须菜叶子自带的咸味，也很能引起孩子们注意，扔掉手中僵硬的食物，双手捧着硕大萁馏，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其实，从过了春节，老家人便“弹尽粮绝”了。正月十五那天，从早晨到晚上，直至深夜仍是热热闹闹的，到处是一片灯火的辉煌。可转过一天，就像是按下了停止键，年味儿立刻就没了一点声息。就在这个局促的早晨，旧的一页悄无声息地翻过去，新的一页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村里除了依旧的鸡鸣狗吠，大街上没了闲散嬉闹的人影，家家户户开始收拾起农具，教室里也有了孩子们朗朗读书声……
　　 随着年货的消耗殆尽，日子也就渐渐地枯燥乏味起来。孩子们每天放学回家，都是懒洋洋走在回家的路上。干粮囤子里早已没了白面馒头的惊喜，年货缸里或许还有些许的炸货渣渣儿，每天放学挨个看一遍，摸一遍，总是失望地咂着舌头，使劲咽下口水。饿了，只得顺手从挂在房梁上的篮子里掏出一个窝头儿或高粱饼子放在嘴里就啃。这些食物刚蒸出来还有点酥软劲儿，等放凉了，就紧实起来，不仅硌牙，还拉嗓子。可干粮篮子里没有别的，每天只有面对这些食物，孩子也习惯了，紧皱眉头，啃一口干粮，喝一口凉水，再伸着脖子使劲咽下去……有时这么干啃干嚼干咽长了，确实嘴里一点滋味也没有，孩子们有时也会从咸菜缸里一块咸菜瓜子，慰藉满嘴的苦涩。
　　 爷爷坐在灶台旁，一声不响地拿着窝头，蘸着小盘里的盐粒，吧嗒吧嗒地吃。不知是好吃，还是不好吃，爷爷总是一脸波澜不惊，吃一口，再慢慢地蘸一下，再慢慢地吃一口。他的样子倒吸引了我们的眼神，馋劲儿也上来了。爷爷把小盘儿往我们面前轻轻一推，几只小手都拿着一大块窝头，一下子按到盘里，弄得盘里的盐粒儿洒了一地。我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子塞在嘴里，那滋味齁咸，再加上苦涩，直咂舌头。我们也不敢吐出来，只好闭着眼，强咽到肚里。爷爷笑呵呵看着我们，“不能这么急，得轻轻蘸着吃，大人吃点咸的，是为了干活有劲儿！”
　　 春天里的单调无味，爷爷知道孩子们营养跟不上，靠得难受。爷爷让我们等在一旁，先拿了几个辣椒埋在还没有燃尽的灶灰里，再拿出几粒花椒放在小铁盘里，也把它放进灶膛里；过了一会儿，爷爷小心地把滚烫的小盘端出来，再用木棍儿把埋在灰烬里的辣椒轻轻地扒拉出来，吹尽上面柴灰。把花椒和辣椒放在蒜臼里，和着一把盐儿，一起捣碎。爷爷用小勺反复刮着蒜臼子，生怕漏下一点儿。
　　 我们每个人拿着一个小蝶儿，用小勺儿舀一点儿，在小碟内均匀地铺开，用窝头一点儿一点儿地沿着边儿轻轻蘸着吃。花椒的麻和辣椒的焦在柴草燃烧的余温中慢慢烘烤出香气，盐粒的咸涩裹挟在其中，淡化了，软化了，嘴角的香甜洋溢着欢声笑语。
　　 随着气温回暖，菜窖里冬储的白菜和辣萝卜也开始萌动起来，辣萝卜容易康心，口感发柴；而白菜也开始抽薹，变得少水枯萎，鲜味下降。人们得赶紧把冬储菜消耗完，每天饭锅里不是上顿炖白菜，就是下顿炒萝卜条，要是里面有点油水也就罢了，只是稍微放了一点儿炼制的猪大油。人们腻烦了，干脆直接凉拌萝卜丝和白菜心，改变一下口味。母亲见我们有时宁干啃窝头，也不夹一筷子碗里乏味的白菜和萝卜，很是心疼我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每这时候，母亲蒸窝头时，拿来一个大瓷碗，里面放上点葱花、盐粒，放点白面，用水搅拌成面糊，滴上几滴油，放在铁锅的中间，和窝头一块大火蒸熟。这碗蒸咸面酱得细相着吃，母亲舀半小勺面酱倒入每个孩子手中窝头的眼儿里，孩子们则两手捧着窝头，转着圈儿和着面酱咸味美美地吃完一个又一个……
　　 春天的气候干燥，正是人们盖房的时候。那时候盖房没有雇工的，都是人们自发赶来帮忙，主人也是拿出自家最好的食材来招待大家。一碗猪肉炖白菜，几个红高粱发面窝头，赚足了人们干活的劲头。那白花花的猪肉膘子子和带着酵香的红高粱发面窝头，缠住了孩子们放学回家的脚步，满眼的羡慕久久徘徊在饭菜的香气之间。不用大人招呼，聪明的孩子总是挽起袖子加入干活的行列，挑最脏最累的活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农村的孩子不惜力气，大人干到什么时候，孩子们也跟着干到什么时候。孩子知累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高粱发面窝头和半碗白肉炖白菜，等三下五除二吃完，还意犹未尽，不时用舌头舔食着嘴角的油腥，那是这个春天最美的味道。
　　 农家的房子结构简单，高粱杆垛子覆泥为顶，堂屋里只有一方灶台，每天烟熏火燎，屋顶的高粱杆上便布满了油污和烟渍。有些人家随着条件改善，把泥房顶换成瓦房顶，同时增高房子。有次帮忙，小孩不少，我抢到活就是把高粱垛子抬到屋后，那时只顾干活，也得到了美味，可浑身沾满了黏糊糊的油烟渍。母亲心疼，气得拿着笤帚疙瘩，满大街追着打，生生糟蹋了一件过年的新衣服。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母亲一早摘下挂着房梁上的篮子，里面有一小罐猪油渣和一小碗猪肉馅，猪肉馅是过年时留下的。此时的天气还是乍暖还寒，肉馅儿提前用酱油、盐、八角、花椒等简单的调料腌制起来，挂在房梁处，低温通风。等到了二月二，肉馅被充分风干，已经干硬梗涩，但调料的咸香早已渗透肌理，肉质变得紧实有嚼头，屋内长时间的烟熏火燎，又使肉馅夹杂着类似腊肉的清香味和醇厚的烟火气。这点儿肉馅和油渣在母亲眼里已经足够丰富了，把它们和沥干水分的白菜沫或白萝卜丁和在一起，白面里面再加上粗面，包一顿水饺或蒸上几锅大包子。那滋味不仅仅是打打牙祭，至今想起来，还是津津乐道，已经不是时间久远所能淡化的，反而越来越清新了……
　　 清明前后，一场淅沥的小雨，地里的春菜在两三天之内便冒出了来。枯燥单调的农家饭桌，最是知道春绿魅力的，不用什么精致的排面，一碗大酱，几粒盐儿，几滴香油就能把枝头的嫩，地里的鲜，稳妥而有滋味送到人们的口中，这个春天开始生机起来，活跃起来，高潮起来……
　　 春天里的野菜虽然是有时令的，有的花期短，也有很快拔节变老的，但在老百姓手中不会轻易放弃这份大自然的馈赠，也不会耽误了时间，总会让它恰如其分发挥到极致。每天天刚蒙蒙亮，人们拎着篮子，拿着镰刀，走向已开始斑点绿意的田野，赶赴一场和春天的约会。田间地头、林间草地、沟帮洼地，只要脚步轻快，眼睛灵光，不难发现隐藏在枯草败叶里的新绿，若隐若现闪着晶莹。挖野菜是个精细活儿，边挖还要仔细抖掉泥土，掐去老根，再择去杂草和枯叶，那菜芽的嫩劲儿才能显露出来。顺其自然地把干净的野菜放入篮中，不能用手去压实，否则，野菜那沾着露水的翠绿和带着泥土的芳香会大打折扣。一盘打了蔫，没了光泽的野菜是很会让人索然无味，兴致全无的。
　　 回到家里，母亲会大体地给野菜分分类，荠菜、曲曲菜、蒲公英、羊角菜、茵陈、灰灰菜等分别放置。因为每一种野菜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只有用炒、炖、蒸、煮、凉拌等不同的做法，才能充分展现出它鲜灵的味道。当然最简单味道和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直接入口食用。为了保持野菜新鲜劲儿，等上工的人们陆续回到家，母亲才开始把野菜放在水里反复清洗干净，捞出来甩干水分，直接放入盘中。人们早已按捺不住，抓起窝头，捏一把野菜，在酱盘里一按，放嘴里大口咀嚼。开始入口时是一股清淡的香，随之有一丝微微的苦味在舌尖溢出，慢慢地越嚼苦味越浓烈起来，等一口咽下去，那苦味没了，却有了点点甘甜的味道在口中漫延开来……
　　 风也暖了，春意也浓了，不仅地里的嫩，还有枝头的绿、河里的鲜都一股脑儿凸显出自己独特的香气。等枝头的榆钱儿、槐花陆续出现，欢了调皮的孩子，摇摇晃晃爬到树上，不管干净不干净，直接摘着吃。大人也不管，等孩子们在树上吃饱了，闹够了，用绳儿系在篮子上，把绳子另一头扔给树上孩子，让他们装满了，否则，树下肯定等着一顿责打。等翠绿的榆钱和雪白的槐花送到大人手中，他们会洗净均匀地撒上面粉，放在笼屉上蒸一会儿，再配上蒜泥，就是一碗美艳的“菜扒拉儿”。柴垛上母鸡也开始抖动羽毛咯咯下蛋了，掰几棵香椿芽，炒一盘香椿鸡蛋，撩动起酒饮微醺；小河里的水更绿了，晨光里撒一网，小鱼汤的鲜美润化了心田……
　　 从食物拮据的简单到春菜盎然的丰富，人们一步一步走过这个春天，懂得了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共克时艰。前邻捧来一碗米饭，后居便端回一盘可口的炒菜；东家背来半袋玉米面，西户必抱去几棵白菜。有了彼此托举，有了相拥取暖，人们携手前行；少时的春天虽然贫乏，但不缺温暖。
　　 吃春，无论苦涩，还是幸福，都是百姓家寻常的日子，安稳又温情……
　　
　　 （写于2026年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