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复员兵高书彬的婚事(短篇小说)
一
给所葆元带来烦恼的还不只是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最近出现的一件事。
这天,所葆元刚来到大队部,当他坐在办公桌前,抬起头来往院子里不经意地望了一眼时,只见从大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着草绿军装的年轻人。“怎么突然来了一个当兵的?”他疑惑地在心中自问。当他定睛仔细一看时,那军装军帽上没有佩戴领章和帽徽,看来是一位复转军人。还没待他来得及细想,那个人依然以一副军人走路的速度,风风火火地走进屋里来了。
来人的确是一个复员军人,23岁,名字叫高书彬,家住兰花甸七队,是七队社员高明灯的大儿子。高明灯是个地地道道的老贫农,今年48岁。高书彬1943年生,1961年18岁时应在入伍,在驻湖南的一个野战军部队服役,他文化不高,只读了一个小学毕业,是通过部队夜校学习达到了一个准初中的文化水平。当了班长,还入了党。因在训练施工中,不怕苦不怕累,表现积极,连续三年被评为五好战士,还荣立一次三等功。在超期服役两年后,于1965年春节后复员回到了家乡。高书彬昨天刚刚回到家里,今天就到大队部来报到来了。
高书彬走进屋来,因为他认识所葆元书记,就以军人的习惯,双腿并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大声报告说:“所书记好!我是七队的复员兵高书彬,前来向您报到。”
所葆元站起来与高书彬握了握手,亲切地说:“请坐,请坐。”所葆元边说边在头脑中搜索着记忆中的这个高书彬的印象,却有点想不起来了。虽然这5年之中,在慰问军属时,他年年都去高明灯家送米送面送油送肉送对联,可那都是例行公事,他从未认真想起这个年轻人。如果说在他的印象中还有一点模糊记忆的话,那时的高书彬还是一个个头不高,穿衣提溜蒜挂甚至还有些邋遢的小孩子呢。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一个足有一米八0的个头,满面红光,标杆溜直,甚至有些威武雄壮的复员军人。尤其是高书彬一见面那啪的一个立正的姿势,加之那一个标准的军礼,又加之那句嘎巴溜脆的“报告词”,让一直在全村农民面前以为自己非常讲究正规讲究礼仪的所葆元,多少受到了一点震惊。他觉得他的那些讲究不论怎么说,毕竟是民间的,人家高书彬的这一套军队的礼节礼仪,才是标准的,才是具有震撼力的。这震撼竟一时让他觉得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停了一会儿,他才说:“啊,你是高书彬,是七队的,我知道你。请坐,坐吧。”
高书彬在所葆元对坐下后,从那草绿色的已经洗得略微发白了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了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递给了所葆元,这几样东西里,一件是自己的党员组织关系证明信,一件是他的简历表,因为档案已经被县民政局留下,转到了公社党委。
所葆元手下高书彬的组织关系证明信后,一边看着高书彬的简历表,一边点着头,连声赞扬说:“好,挺好!你在部队的表现不错。我们兰花甸走出去的年轻人都应该像你这样,给我们兰花甸争光,给我们的父老乡亲争光,也给你们的父亲母亲争光。”说到这里,所葆元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说:“这样吧,你刚刚回来,休息一下,觉得休息差不多了,就可以在生产队参加生产劳动了。你是党员,一定要发挥好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组织活动,就参加你们生产队的党小组。党小组长就是你们小队的政治队长柴延亮,有事多跟他联系。你个人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直接来找我。”说最后这句话时,所葆元的声音略高,语气也相对重一些,明确地显示出了他是这个地方的最高领导人的分量和权威。
听了所书记这一番又是赞扬又是鼓励又是关心的话语,刚刚回到家乡的高书彬觉得挺温暖的。他在连说了几个是是是好好好之后,又是一个立正又是一个军礼后,便离开大队部回家去了。
对于高书彬复员回乡,所葆元的内心深处隐隐存在的一种危机感,像突然降落的一场雷阵雨后草地上的雷震蘑菇,瞬间冒了出来。他危机什么呢?就是这一两年来,他一直担心自己的这个支部书记职务会不会失去,会不会被谁取而代之。
所葆元在接替祥钧谊担任兰花甸党支部书记的最初阶段,他的内心深处并没有把这个支部书记的职务怎么放在眼里搁在心上,那是因为他觉得支部书记这个角色,不过是他向上走的一个台阶而已。他读过《三国演义》,他记住了刘备在曹营中寄人篱下时的那句诗,叫“勉从虎穴暂栖身”,自己虽然不是“勉从虎穴”,但应该说“暂栖身”的想法他还是有的,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水平,将来往乡里甚至县里升升应该还是大有希望的,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他老是觉得栖囚在兰花甸大队这么个小地方不会有多大的出息。可他也懂得“合抱之木,生于毫寸”“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道理,总得一步一步地走,连个支部书记都做不好,怎么能让人相信你能当好公社书记和县里的书记呢?为此,他兢兢业业一心扑实地抓好农业生产和各项工作。前两年,公社钟光明书记曾经跟他谈过,想把他调到公社去当农业站的助理员,并且还把下一步的安排也预测了一下,就是可以考虑让他接任农业站站长,因为他抓农业生产确实是有一套。
所葆元为此曾经动过心,可后来他又一想,如果当个农业站站长还说得过去,大小有个“长”字,也让人家瞧得起。可自己堂堂的一个大队书记去当个农业助理,整天蹶哒蹶达地下乡去跑大小队,搞个指导,统计个数字,既没有什么实权,也没有什么实惠,就太没什么意思了。再说了,即使能挣个工资,也只有那么30来元钱,转吃商品粮,也只能转自己一个人,老婆孩子也转不了。即便下一步能当上农业站长,也不过是个股级干部,比自己这个大队书记也大不了多少。在公社那么一大堆干部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布勒子一个,自己要办什么事情,都得求助别人。自己在兰花甸这个地方,300多户人家,2000多口人,那么一大片耕地,还有几个场子,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人有人要物有物,要钱有钱要啥有啥。不仅兰花甸这里的人有求于自己,连公社甚至县上的人有时也有求于自己。前几年困难时期缺粮食,连钟光明那么大的官也饿得眼睛发蓝,要不是自己的周济,还说不定会怎么样呢。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做牛尾。这里是自己说了算,到了公社,就得成天围着公社领导转,就成了磨道里的驴——听人呵呼。另外,他还有一个只能隐藏在自己心中不能说出来的心思,就是到了公社,与那个地主家的儿媳妇袁芳见面就不方便了。正是这种种原因,使所葆元打消了往公社调动的念头,转而琢磨着如何千方百计的保住自己的这个大队书记的宝座,而不被别人所觊觎。否则,如果大队书记的位置保不住了,那就鸡飞蛋也打了,什么都没有了。
二
所葆元没事的时候,反复梳理大队的党员以及年轻人的情况,像过筛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过。在大队班子内,有大队长时青山,有民兵营长班长厚,有会计余本好,这三个人中,石和班文化水平都不高,跟退下去的祥钧谊差不多,他们都是自己当了书记以后提拔起来的,更主要的是他们两个都是厚道人,平时工作中,分工管啥就管啥,从不超越权限,也不多嘴多舌。客观上,即使让他们当一把手,他们也不行。他俩也曾经明确表示,能把自己分管的那摊事整明白整利索就不错了。他俩还都曾经表示过,如果有合适的人来接替,自己就退下去。
只有余本好文化水平跟自己差不多,可他的年龄也比自己还大。余本好这个人应该说当个会计管管帐目还是可以的,所葆元让他怎么做他都能把帐目做明白,他对自己要求还相当严格,不贪不占。正是因此,所葆元也不让他吃亏,逢过节的,大队班子少不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小福利,所葆元这时会格外的再给余本好一些。这也使余本好感到自己格外受器重,工作也就越发勤奋,且谨慎从事。因为在大队值班看家的主要就是余本好,所葆元与袁芳的事,他其实碰上已经不止一次了,但每次他都巧妙地回避了,还守口如瓶,一点口风都没有从他这儿泄露出去。也曾经有人问过余本好:“你成天在大队,所葆元与袁芳的事,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他总是信誓旦旦地说:“确实是不知道”他还替所葆元打保票说:“那都是瞎传,书记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呢。”因了他的话,一些人甚至也确信所葆元根本没有那回事。对于这样的人,所葆元自然感到不会有什么威胁的。因此,所葆元也确信,余本好不仅没有能力做书记,他也根本不会有那个野心。
此外,还有三个生产小队的队长是党员,他们基本上都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能力,就是所葆元主动把书记让给他们,他们也不会接或者说也不敢接,因为他们确实是不会干也干不了。至于另外那6个普通党员,就更是马引儿穿豆腐——没法提了。所葆元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自己还是可以高枕无忧的,只要是自己把公社那边的关系搞好,钟光明书记不动这方面的脑筋,他在兰花甸的位置就可以稳如泰山。
现在,高书彬这个复员兵一回来,所葆元的心中就像平静的水面丢进去一块石头,立刻水花四溅,波澜起伏了。尤其令所葆元感到可怕的是,他居然入了党。是党员就自然在党内有了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就有了对他取而代之的首要条件。他还当过班长,虽然部队的班长只管十几个人,但那绝对不同于地方,部队营长也才管300多人,可是,那官职相当于公社书记。团长还没有自己管的人多呢,可相当于县委书记。他还立个三等功,说明他的能力相当的强,所葆元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感到这个高书彬似乎就是上帝派来顶替他的书记职务来的。顿时,他感到风声鹤唳四面楚歌了,他像神经病人发了神经一般,浑身颤抖不已。
余本好这时一只手提着一桶水,一只手拎着一把壶,想进屋又倒不出手开门,没有办法,只好用脚咣当把门踢开。这一声响动,差不点把所葆元吓得灵魂出了窍,他竟然从凳子上一下子瘫坐在了地面上,这时,他才突然清醒了过来,趁着余本好还未进来之时赶紧爬起来,扑搂扑搂身上的灰尘,又赶紧在自己的脸上布置点笑容,然后替余本好把门开开了。
中午11点多了,该回家吃午饭了。所葆元走出办公室来到窗下,推上自行车出了院门。还是在早晨的时候,天就阴了起来,这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鹅毛雪,风也越刮越大了。
雪并不是东北平原所独有,我国大部分地区冬天都下雪,然而,东北平原的雪,有着独特的风采,独特的性格,独特的气质。秋末冬初,节气变换之即,总是下几场过渡雪,这时的雪,颗粒状,人们都叫它“小米糁子”,它常常和秋雨结伴而来,多半是先下雨后下雪,所谓雨雪交加。这时的雪,像一个活蹦乱跳的顽童,你瞧。那小小的雪粒像圆圆的砂粒,落到地面上立即滚出老远,打在人的手上脸上凉凉的痒痒的,特别惹人喜欢。对于浩浩荡荡的冬雪大军,它算是个小小的传令兵,见到它那玲珑的身影,便得到了冬天到来的信息。进入仲冬,雪就大起来了。这时的雪,大有诗仙李白那“燕山雪花大如席”的气魄。开始,一片片从空中飘然飞落下来,静静的悠悠的,像一位腼腆的姑娘,姗姗向你走来。一会儿,便一片连成一片一团拥着一团,缠缠绵绵,撕不开扯不断,一直从天空连到地上,一直从身边扯到远方,天被弥漫了,地被遮盖了,树木房屋被吞没了,整个世界变得朦胧混沌了。下雪不同下雨,夏天的雨常常是电闪雷鸣,声震环宇,即使是杜甫那润物细无声的春夜喜雨,也有着刷刷的韵律。而这无风的雪,简直如同神奇的魔术,往往在你不知不觉中悄悄地进行着,待你无意中走出屋外,居然世界竟换了一副模样,那深情的大地便像新娘一般穿了上银色的婚纱,带着秋的丰硕和充实,嫁到冬的家族里去了。这雪天。又常常不冷,人们走到屋外,用手接天上飘落的雪花。更有小孩抓起地上的积雪,放进嘴里。从繁忙的春天沉闷的夏天和疲劳的秋天走出来的平原人,此时,于这静谧安闲的冬雪里全身心去感受着这纯净的大自然,不仅把一年的疲劳烦恼全部净化了,而且对着这白纸一样广袤的土地,又用企盼和希望去描绘着新一年的丰收图。到了深冬,雪大了频了也烈了。这时的雪像一个血气方刚的硬汉动不动就大发脾气,于是,平原常常下起“大烟泡”即暴风雪来。这时,雪借风势,风助雪威,一会儿功夫,便搅得天昏地暗,那雪片被风撕得粉碎,如钢针似利剑,从天空斜刺下来,像要把大地穿透似的,完全失去了先前那潇洒和温柔。那风也狰狞得很,你听,它呼啸着从林梢刮过,从屋顶刮过,从田野刮过,如雷鸣,似涛吼,砸门敲窗,噼啪作响,那尖历的声音,仿佛要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摧毁似的,令人心惊胆寒。此时,气温也低得很,常在零下二三十度,雪也不再融化了,于是,地里是雪,路上是雪,房顶是雪,院里是雪,此时的东北大平原,整整一个冰雪大世界。
这天的雪,开始并不大,一会儿渐渐大了起来,又很快起风了,于是就变成了暴风雪。所葆元骑着自行车顶着暴风雪,往家中赶去。由于风雪太大,他匍匐在自行车上,不时地低一下头,眼睛也有些睁不开,就那么大约摸顺着那条土公路吃力地蹬着。也由于他内心还是处于慌乱的状态,心神不定,他骑的自行车竟然里勒外斜地不走正道,结果撞在了一辆正在前面奔跑的大马车的后车耳板上,一下子把自行车的前轱辘撞成椭圆形了,有10多根辐条被撞断了,所葆元连人带自行车车一下子栽进了道旁约有一米多深的土壕沟里。正值寒冬时节,壕沟里结着厚厚的一层冰。不论土还是冰,都冻得如同石头般坚硬,所葆元重重地摔了下去,头部磕在土壕沟的沟帮子上,当时就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