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队长……我的车……事故了。”大约中午13点10分，负责公司技术与安全工作的车队长老杨，接到了2578号车司机慕容打来的电话。当时老杨午睡正酣，电话铃声响起时，他实在是睁不开眼，只不过是那只左手，寻着铃声去办公桌上拿来手机，放在了自己的左耳上。
　　 “什么事故？”半梦半醒间，老杨有气无力地问道。
　　 “被人家追尾。”司机慕容简单干脆的回答，让老杨不得不睁开双眼，问道：“有人受伤吗？”
　　 “没有。”司机慕容回答得更简单，更干脆。
　　 “没人受伤，让对方司机报警，报保险吧。”老杨例行公事，对驾驶员慕容，发出了事故处理的原则指示。
　　 “好吧。”慕容的干脆利落，让挂断电话的老杨，将手机放回原处后，又将双眼闭上了。
　　 一般来说，象老杨他们这种有着一百多台车，不大不小的物流公司，刮刮碰碰的小事故是家常便饭，一年怎么也得有个几十起吧。老杨作为负责技术与安全工作多年的车队长，对于刮刮碰碰的小事故，早已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通常情况下，作为这类事故当事人的驾驶员，其情绪变化，都有一个短暂的，由紧张慌乱，到恢复冷静的过程——即事故刚一发生，就急急忙忙打电话给老杨，有的甚至会说话语无伦次，弄清楚情况恢复冷静后，便可以用简单明了的语言，向老杨说清现场的情况，再按照老杨发出的原则指示，进行事故处理。
　　 今天2578号车发生事故后，司机慕容的表现，倒也符合常情，所以车队长老杨，并未将2578号车今天发生的事故太当一回事。他以为，不过是一起是被人家追尾，没人受伤的小事故而已。
　　 哪知刚放下的手机，不一会儿又响铃了。车队长老杨今天的这个午觉，看来是睡不成了。他极不情愿地从小折叠床上坐起身来，伸手去办公桌上拿过电话，连来电显示都没看就接了：“喂，哪位？”
　　 “队长，是——我——”慕容变得略显犹豫的声音，让老杨听出，他似乎没底气，很害怕。
　　 “不是告诉你，让对方司机报警，报保险吗？又怎么啦？”老杨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反问了慕容。虽然他已很不耐烦，但他还是没跟慕容急。作为一个主管技术与安全工作近二十年的老车队长，对于一起简单，且没人员伤亡的被追尾事故，从某个心照不宣的老油条的角度上讲，是有理由对慕容再次打进来的，完全搅扰了他午睡的电话不耐烦的。
　　 “队长，我——我跟你讲，人家说——我们——有责任。”2578号车司机慕容说话，竟有些磕吧起来。这下车队长老杨心里开始不踏实了。他质问2578号车驾驶员慕容：“你不是说，对方追我们的尾吗？我们能有什么责任？”老杨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接着说道：“你去让对方司机，赶紧报警，报保险吧，不要再瞎扯，瞎耽误时间了。”
　　 “那好吧，队长，我去——”慕容越来越显犹豫拖沓的话语，让挂断电话的车队长老杨，喃喃自语了一句：“怎么回事呢？”。将电话放回桌上后，老杨虽双手抱头，再次躺在了小折叠床上，但他已开始怀疑，不放心起来。“慕容说的是实情吗？”这个问题不停地在老杨脑子里盘旋的时候，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了。来电显示，是2578号车。
　　 老杨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接通了电话。没等慕容开口，老杨便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怎么啦？是我们车上的货物受损了吗？还是我们的车受损严重？我们……”老杨还没问完，慕容开口了：“队长，你别急——我们车上的货没问题，车也只是一点轻微的损伤……”老杨真有点急了，没等慕容说完，便打断他，接过话茬说道：“一点轻微的损伤，只要不影响行车安全，我们到修理厂维修就是了。只要按程序，让对方承保保险公司介入评估定损就可以了。”老杨说完，慕容断断续续地说道:“队长，我……告诉你，对方司机报警，警察来了……”
　　 “报警，来警察，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稀奇？”老杨生气地反问道。
　　 “还有……还有……一个车……两个……都受损了……”慕容说话有些结巴了。
　　 听说还有一个车受损，老杨的脑袋“嗡”地一声响，象被电击了一下。他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用脚踢开桌下的小折叠床，拖过椅子来坐下。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老杨站起身，将桌面上的手机转换为免提模式，问道：“还有一个车也受损了？是连环追尾吗？慕容，你说清楚，到底几个车追尾？”
　　 “一个……一个……白色的轿车……还有……还有……一个黑色的……两个……两个……呜……。”慕容说着说着，哭起来了。慕容这一哭，老杨即使再急，也只能耐住性子对着手机说道：“慕容，你别哭！有什么好哭的嘛？你是说，两个轿车追我们的尾吗？是不是连环追尾？”
　　 “白色的，呜——白色的那个车开得——开得——太快，呜——不该——呜——不该去超那个黑色……的车……车上两个二十来岁的……他们要去钓鱼……”慕容断断续续，边哭边说。
　　 “他们是不是去钓鱼有关系吗？到底怎么回事？几个车追尾？有没有人受伤？”老杨焦急地问。
　　 “队长……两个……两个车……追……追……我的尾……没……没有人……受伤……呜……”慕容已是泣不成声。老杨只好说：“慕容，不要哭了。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老杨打开电脑，用北斗定位系统查询了2578号车的位置信息——就在下洋镇，离公司不远，二十来公里。老杨驾驶他那辆SUV过去，大约需要25分钟。北斗定位系统还显示，2578号车的停车时间是12点55分。老杨注意到这个时间——也就是说，司机慕容是在交通事故发生15分钟后，才打电话向车队长老杨报告。
　　 在SUV的车载导航系统显示，离事故现场还有9分钟车程时，老杨再次接到了2578号车的司机慕容打来的电话。出于一个老车队长的安全本能反应，他没有违规一边驾车，一边接听老杨这个电话。他先将车停在了路边的安全地带后，才接通手机。
　　 “队长……交警说……要扣车……要过磅……你看……怎么办才好？”慕容带着哭腔，不太利索的话语，哪怕是隔着手机，亦清楚地告知老杨，他在害怕，或是担心什么？没有人员受伤的事故，交警通常不会要求“过磅”，更不会“扣车”。车队长老杨不得不开始严重怀疑，驾驶员慕容刻意隐瞒了一些什么。他意识到，这个事故，可能和司机慕容在电话里说的大不一样，恐怕不是一个一般性的简单的追尾事故，很有可能，要比慕容在电话里说的，复杂得多。
　　 “过磅啊……倒是没什么……我们又没有违规超载。”从事故发生到现在的种种迹象，让老杨有些走神。他在电话里再次问慕容：“你确定没人受伤？”
　　 “那个小伙子……应该是没什么事……只是额头上……擦破了一点皮……他自己都说没事……呜……”慕容断断续续地回答老杨，说着，说着，再次哭起来了。从事故发生到现在，慕容第一次在电话里，断断续续，不太情愿地告诉了车队长老杨——有人受伤。老杨条件反射式地问慕容：“你是说有人受伤了吗？那个受伤的小伙子，现在在哪里？伤情怎么样？”
　　 “我……我……我不知道……呜……”慕容大哭起来。无可奈何的老杨只好先安慰他：“慕容，你别哭嘛。我马上就到了。”说完，老杨挂断电话，驾驶着自己的SUV，急匆匆往事故现场赶去。
　　
　　 二
　　 老杨赶到事故现场的时候，一切都已恢复了平静。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都在有序通行。那两台受损的小轿车，已经被施救车拖走了，2578号车也在交警的押解下，离开了。现场只剩下两名清障工人，在安全设施的保护下，专业而又麻利地打扫着，此次交通事故，车辆碰撞后，由车身上掉下来的，散落在路面上的，金属、塑胶、及玻璃残渣。
　　 老杨将自己的SUV停在路边，下车仔细观察了事发地的情形。一些尚未抹去的蛛丝马迹，和固定不变的道路基础设施，清楚地告诉了老杨如下事实：
　　 整条公路的总体走向，是西北往东南向。事故发生在公路南往北方向的左侧第一车道上。公路总宽不少于三十米，中间修建有两米多宽的分道隔离花圃。花圃里除开种植有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外，隔三差五也种有好些树，远看过去，有的高四、五米，有的高两三米，虽然大小高矮不一，但是成排。花圃里的花草树木，应该种了好些年了，只是没有经常进行维护管理，基本进入了一个自由生长的状况，参差不齐杂乱无章。
　　 每个花圃长约五六百米的样子，每两个花圃间，留有五、六十米的间距，以方便车辆转弯或是调头行驶，当然也方便了行人与非机动车横过公路。隔离花圃两边，各有三个机动车道，机动车道的外边有整齐的行道树，四五米高的样子。行道树的外边，是行人及非机动车道。
　　 事故发生在一个钢筋混凝土筑成的立交桥下面。立交桥上是快速路，立交桥下，公路中间没有修建隔离花圃，或者说，正好是两个隔离花圃间的留空处，很是宽敞。来往的车辆，既可以在这里转弯，也可以在这里调头，但没有设置红绿灯。北向来的车辆可以在这里左转进入匝道，南向来的车辆亦可在这里右转驶入匝道，然后驶入快速路。
　　 虽说整条公路的总体走向，是西北往东南向，但事故发生的位置，却是处在一个大圆弧形路段的弧顶处。这个弧顶，向东边突出，恰在快速路匝道与公路的结合处。
　　 车队长老杨在事发地，来来回回地观察了一会儿后，驾车驶向了交警事故扣车场。
　　
　　 三
　　 老杨赶到交警事故扣车场时，2578号车刚在交警的安排下过完磅。过磅结果显示，2578号车没有违规超载。
　　 老杨停好自己的SUV，便径直往交警设在磅房那边的办公室走去。这时，将2578号车停置好的慕容，也向老杨这边走过来了。他们在交警办公室门口碰了面，然后一起走进了交警办公室。在交警办公室里，老杨见到了老熟人——松阳区交警大队事故科副科长卢小阳。
　　 “卢科长，你好！”隔着办公桌，老杨递上一支香烟，与卢小阳打招呼。
　　 卢小阳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一边伸手接过老杨递上的香烟，一边对老杨说道：“老杨队长，要加强安全教育与管理啊。”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后，卢小阳有点严肃地接着说道：“杨队长，要经常组织你们公司的驾驶员学习《道路交通安全法》。”
　　 “那是，那是，我们一定加强学习。”老杨满脸堆笑地回道。随即，他将话题转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故上：“卢科长，2578号车今天这个案子谁主办？”
　　 “是我。”卢小阳答道。
　　 “要扣车吗？”老杨试探着问卢小阳。没等卢小阳回答，老杨又明知故问：“没有超载吧？”
　　 “老杨，我知道你们没有超载。”卢小阳说道：“但是有人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到场后才把伤者送去医院。现在伤者情况还不明了，按规定，只能先将肇事车辆暂扣。”
　　 听卢小阳说完，老杨转过身，声音低沉地质问一旁的慕容：“你不是说没人受伤吗？”
　　 “那个小伙……只是额头擦破点皮……流了点血……我以为没事……他自己也说没事……”慕容磕磕巴巴，顾左右而言他，声音渐说渐小，直至于无。他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师傅，那样子撞过来，头撞在了风挡玻璃上，幸好小伙子系好了安全带，要不然现在，就真不好说了。”副科长卢小阳接过慕容的话头:“我们做警察的，必须要等那个小伙子的伤情确定后，才能决定这个案子，是适用一般程序？还是简易程序？”话说到这儿，卢小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听副科长卢小阳这么一说，慕容一下子瘫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呆若木鸡一般，一脸茫然。其实，副科长卢小阳的话，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而且他还说，那个小伙系好了安全带，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理智一点的人听起来，是不会受到任何惊吓的。但是此时的慕容，已是心虚得不行，俨然一只惊弓之鸟。
　　 老杨小心翼翼地问卢小阳：“不会严重到启用一般程序吧？”
　　 卢小阳双手按着桌上的茶杯，对老杨说道：“老杨，今天就先到这儿了。那个小伙还在医院检查，等明天，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我再通知你们过来处理。你看怎样？”
　　 卢小阳的做法依法合规无懈可击，既专业又谨慎。老杨只能无奈而客气地回卢小阳：“也只能是这样了，谢谢你了卢科长！给你添麻烦了。”说完，老杨叫起瘫坐在椅子上的慕容，走出了交警办公室，走向了自己的SUV。
　　 在老杨打开车门，正要上车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卢小阳的呼喊：“老杨，等下。”老杨闻声，关上车门，转身再次向办公室走去。卢小阳也正从办公室那边，向着老杨这边走过来。两人在地磅那儿碰了面。
　　 “老杨，你们车上载的货急吗？”卢小阳问。
　　 “哦……”老杨抬手一拍自己的脑门说道：“我把这茬给忘了。”
　　 “如果货急，你可以安排车来，先把货转走。如果不是那么急，那就等明天，看情况再定吧。”卢小阳的话，让老杨心生感激。
　　 “卢科长，我问问业务部门。”说着，老杨掏出手机，询问公司业务部门，2578号车所载的货物，是否急需送达。在了解到2578号车所载的货物，并非那么着急后，老杨对卢小阳说道：“卢科长，这个货没那么急，等个两天再送过去，没问题的。”
　　 “那好，你们先回吧。我还要去医院了解一下情况。明天通知你们再来。”说完，卢小阳便大步流星地，向不远处的警车走去了。看着夕阳里渐行渐远的矫健身影，老杨突然间觉得，藏青色的警服，穿在三十二岁的卢小阳身上，是那么的合身，那么的得体，卢小阳那张国字形的脸，似乎正是因为这身警服，才显露出几分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