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语夜共流连(散文) ——流连忘返
一、日之记
光线透过云层倾泻在一段斑驳的墙壁,墙面呈现的暗影倒印在一条沥青路上。路面上附着朝露雾凝成霜的薄薄一层,拓印着清晨寂静的光景。
路的尽头是一栋钢筋外露的新建公寓,公寓内被油料粉饰过的扶手仍旧透着层层铁锈。油料顺着铁锈凋落在布满水渍的阶梯上。
阶梯的两侧是四间对称的房间,每间房都是同一个标配。
八张廉价的铁架床沿着白色墙壁相对而立。室内唯一的家具是嵌入墙体的木柜,唯一的电器是一颗悬吊的节能灯。
床铺上的少年一个个身藏不露地裹在被子里,享受着被子给他们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
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台,微光中我揉揉臆朦朦的睡眼看到枕边的手表瞬间清醒。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了件衣裳,象征性地涮涮洗洗就冲下了这七层楼的公寓,沿着沥青路转道上了两层楼的餐厅,买了些早点转身便向五层楼上的教室狂奔。
气喘吁吁跑进教室的那一刻,老班蹬上了第五层教学楼的最后一个阶梯,他瞄见一个身影闯进了他的教室,想要捕捉锁定却为时已晚。
我东张西望,没瞅见老班,紧张地跑到座位上,悬浮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随手往嘴里塞了一个小笼包。
这时老班举着头,背着手,踏着王八步迈进了教室。我见状连忙压低身子埋头端起桌面上的语文课本做掩护,边嚼边读学过的文言文。
嚼完小笼包抬起头时发现讲台前挤满了迟到的同学。老班犀利深邃的目光游走徘徊在每一个迟到的学生身上欲言又止。这令迟到的学生都不敢轻易抬头,他们的目光一直停滞在脚尖,十指在身前身后反复纠缠,战战兢兢地站着上完了整节早自习。
早自习下后,我觉得自已这条漏网之鱼特别幸运,于是作了一首打油诗。
早自习流水记
一洗三涮二十四
一路狂奔到教室
一手包子
一手面
狼吞虎咽
一瞄《秋水》
狂读《劝学》
再看
已是门庭若市
留作纪念!
我把这首打油诗给了我的死党凌晓欣赏,他饶有兴致地读了一遍,还了我一个字的口头批语"丑"。
凌晓是一个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沉睡的人。第二节课还没开始,他就已经陷入沉默睡着了。
我看着凌晓坐立式熟睡的姿势和他桌上书墙建筑的款式以及他特有的地理位置,使得从教室里的某个角度看,俨然一学生低头愤笔疾书的架式,一副完美的伪装。
上课铃声响了,原本的语文课临时换成了英语考试,而老师之间的课程交换是从来都不需要经过学生同意的。老师一进教室就像发牌一样的发卷子,你一张,我一张。这是一次不含听力的英语模拟考试,这也为部分考生提供了良好的睡眠环境。
拿到卷子,试卷大部份的题目都是选择题。我看着其中一题,ABCD四个选项分别是四个单词。猛地一看似曾相识,仔细一看还不如猛地一看,一个也不认识。
英语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难易程度之分了,自己都不懂自已哪里不懂,凡是超过四个字母以上的单词基本上不认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时候,凌晓睡醒了,看到手边有张试卷,拿起就开始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选B,参差不齐选D。很快空白的试卷就超载了,看着被填满的试卷,凌晓有一种很强的满足感,虽然他不知道题目是什么。
我看着试卷,静静地发呆,像若有所思的样子,感觉很惬意其实很白痴。
转身看着同桌林思雨,一张清秀的脸庞透着几分稚幼,一头乌黑的发就像她的名字,如丝丝细雨倾注在耳旁。她一手握着小粉拳一手握着小铅笔在试卷上耕耘,“原来小女生认真做试卷的样子都好可爱!”我心里暗自地想。同时瞄着她笔下的答案,等到交卷的时候,我懂得了抄只是权宜之计非长久之计也。
身为这个班的英语老师,叶怡站在讲台上看着刚刚收上来的试卷,有的人居然把听力都给做了,她只能望卷兴叹!
叶怡抖擞精神开始上课,看着台下的学生,一个个懒洋洋的样子,就像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偶尔有几个精力好的会一直盯着她看,每当她为了更好全释一个单词而提高嗓门形象比划的时候,那几个学生就开始跟着傻笑。这让叶怡受不了,感觉他们就像一群看客,看一出由她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下课铃声响起,叶怡走出教室,背后的教室顿时沸腾起来,几个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还在不停地追问,这是第几节课。
这是午餐加午休的下课时间了。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我感觉胃疼,一种隐隐作痛时有时无的疼,我把这个感觉告诉了凌晓。
凌晓听后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很正常,胃疼对于学生而言就是一种类似于近视的职业病。试想一下寝室七楼,餐厅两楼,教室五楼,每天吃完东西后就在层层楼梯之间爬上爬下。食物在胃里反复颠簸,很容易就会导致胃震荡、胃下垂、胃溃疡、胃穿孔接着就是胃癌”。
听完凌晓的话,我有点慎得慌,仅存的一点食欲就像太监的性欲,丧失殆尽。
和凌晓走进宿舍就听见,蹲在床边搓衣服的寝室长曹宇凡在吐槽咱们学校就像个动物园。
“校长姓朱,副校长姓刘,主任姓马,科长姓杨。尽是些猪、马、牛、羊的东西”。
班长王烽听后笑笑道:“我们学校现在确实是不咋样,不过曾经也是很厉害的,还出了一个很牛的学长,他姓朱复读了八界,考取北京大学,人称朱八界(猪八戒)。还参加过前苏联核物理实验研究”。
王烽语毕,曹宇凡追问,他是谁,不会就是我们的校长朱弘毅吧!王烽笑而不语。
已经是午睡时间了,大家一点睡意都没有,有的人上午睡了五节课的时间,现在当然睡不着。曹宇凡清点人数时,还差一个人徐力。
餐厅楼前面的篮球场上,徐力三步上篮,他已经完成了前两步,第三步他停了,因为老班挡在了他的面前。
老班充满怒意地看着徐力训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打蓝球,早上迟到有你吧!该睡的时候不睡,怎么会不迟到。”
老班缴过徐力手中的蓝球又语重心长地说:“你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虽然分数不是衡量一个学生的唯一标准,但却是现阶段衡量一个学生的最高标准。学习成绩好打蓝球是全面发展,反之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篮球我替你保管,赶紧回宿舍休息去。”
徐力回到寝室,老班尾随其后就到了。此时曹宇凡还搓着他盆里的几件衣裳。老班走到曹宇凡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又没干什么重活,衣服不用洗得这么勤快,打湿晾干就可以了。再说又有几件衣服是穿破的,都是洗破的。”听老班这么一说,曹宇凡把盆往床底一推,爬上了床。因为老班的亲临,寝室里显得异常的安静,很快床上的同学就都假装睡着了。
午休的宁静被上课的铃声打破。有了上午的前车之鉴,下午所有的同学都提前到了。
是化学课,老师讲的是卤素元素,她说这一族只讨论氟、氯、溴、碘。砹(爱)是放射性元素,高中不谈上大学以后再谈。
课间十分钟,我看着前排的室友徐力将上课时叠好的纸飞机悄悄地掷给了后两排的班长。王烽捡过纸飞机哈了一口气朝着徐力的方向飞,纸飞机没能按照预期的航线返回而是划过前排的领空安全地降落在林思雨的课桌上。林思雨拾起纸飞机,转身望着王烽。徐力在一旁小声地对她说,这个纸飞机是班长飞给你的,拆开看一下吧。林思雨拆开纸飞机,里面用中英文写着:我爱你。顿时,她的那双纤纤秀手就捂在了她那张泛起红晕的小脸颊上,左右摇晃。王烽见状,不知所措的对着她傻笑,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别人看着一脸茫然,徐力却是狂笑不止。
下午三四节是数学课,任课老师是刘副校长。他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高考的试卷上出一道题,让所有的考生都解不出来,除了他教的学生。
像往常一样,上课铃声的最后一个回音返回。刘副校长走进教室,瞬间升起一根香烟,然后猛吸两口,随机吐成一朵烟云,同时烟头从指缝间自由落体而牛皮鞋底同步踏灭烟火。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流畅自然极富欣赏度。刘副校长这一连贯的招牌动作,一度被班上的男生疯狂地争相模仿,却从未被超越。由此可鉴,他起到了一个良好的光荣模范带头作用。
语文晚自习要上多媒体课程,凌晓不知道什么是多媒体,我也不知道。我们来到一个很大的教室,只见墙面上黑板的位置被一块很大的白色帆布所取代,帆布上闪现出两个字“边城”。凌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上多媒体课程就是看电影,我也深有同感。
电影放到一群没穿衣服的小男孩从船头跳进水里的镜头时,女生们举座哗然引起了一阵骚动。她们摆出了同一个姿势,用双手遮住双眼,然后透过手指间的缝隙认真地偷偷看。
“边城”以悲剧收场,影终人散的时候显得很安静。凌晓似乎没看懂而我却感触很深。特别是影中那段电闪雷鸣、江水翻腾的声音遮掩女主人翁无力呐喊的那一幕给了我很大的震撼。
教室外夜幕笼罩的天空也下起了雨,屋檐下的雨滴落在脸庞犹如泪痕。看着夜里的雨:
雨像块玻璃
将我隔离在屋檐下
寄托在生活中
二、心底
窗外的雨停了,宿舍里显得很安静。
凌晓躺在床上转辗反侧左右腾挪,弄的床架吱嘎作响晃动不已。
徐力踹着床板说,别晃了,我都快睡着了。
凌晓一听嘻皮笑脸地说:“生命在于运动,所以我要晃动。”
凌晓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徐力的强烈反驳。“凌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了?”
徐力扩大了嗓门说,如果生命在于运动,又有几个运动员是长命百岁的。相反一些深山老林里的和尚念经打坐一动不动,一活就是八九十岁,你怎么能说生命在于运动呢!
伏尔泰的真理就这样被打破了,徐力的言论很快就在寝室引起了共鸣。晚安前的最后一个话匣子被彻底打开了。
寝室里出现了百家争鸣,喋喋不休的说词从各张伶牙俐嘴中源源不断地脱口而出,小小的空间充满了流言蜚语。
次日,凌晓站在餐厅门口,擦着手中的眼镜问我:“吃什么可以治疗眼睛?”
我想了想回答道:“吃蛇胆,听说吃了可以明目。”
凌晓哀叹一声:“没用的,我小时候就吃很多蛇胆,现在还不是近视加夜盲加散光。”
徐力凑过来说:“那是你吃蛇的品种不对,要吃眼镜蛇胆才有用。”
凌晓一听愣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一种十几年的认知被刷新了。
凌晓戴上眼镜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而女生宿舍前苏翠翠正被老班约谈。
越走越近,凌晓的眼里只有苏翠翠,远处看她,她像芭芘娃娃;近处看她,芭芘娃娃像她。完全没把老班把在眼里。
看着凌晓渐行渐远的背影,徐力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出毁三观的泡沫肥皂剧。
柔弱的翠翠漫步路口,遭恶人班班拦住去路。班班一把抓住翠翠双手,强行撕毁她的衣物,翠翠拼命的挣扎呼喊:“救命啊…”叫破喉咙也没有用,班班露出那副为人师表下的丑恶嘴脸。把翠翠压倒在墙头,在淫荡的笑声中,在即将劫财又劫色的时候,晓晓踏风而来,大吼一声:“住手!”班班推开翠翠,叫嚣:“多管闲事”。经过一番狼争虎斗,班班被打的屁股尿流,跪地求饶。
晓晓带着胜利的微笑走近翠翠,伸出援助之手。翠翠握着晓晓的手,就像有一股暖流流进自己的心田,牵引她依附在晓晓的胸怀。翠翠的轻言细语凝散在晓晓的耳边,感动的眼泪流淌在晓晓的胸膛,一颗赤子丹心瞬间被泪水融化,浮动的晚风吹拂着一幅英雄救美的画卷。
徐力不断脑补剧情的时候,我拽着他回到了教室。
课后,凌晓向我透露了他对苏翠翠的暗恋之情,问我该如何向她表白。听完我明白了一个词,什么叫病急乱投医。经过一番思索,我很慎重地告诉他:“爱要埋藏在心底,轻易说出口的爱容易被忽视。”
一周后,凌晓跑过来和我说,苏翠翠同意做他的女朋友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喝的一口水直接从牙缝呛进喉咙里。
平静了好一会儿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凌晓缓缓道来,我约她在女生公寓旁的心形水池见面,我以为她不会来,没想到她来了。
我们俩站在池边,我正准备向她表白。
她突然问我,你是怎么做到上课睡觉不被老师发现的。
我很尴尬地回答了她,只需要做到一点,在老师看到你之前,你要先看到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人的时间是恒定的,我希望能早死两年,可以睡个够。然后她就笑了。
我就问她,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她说可以。我又问她,可以做好朋友吗?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也可以。
我接着说,那可以把好字拆开,把子去掉,做我女朋友好吗?她没有反对。然后我就牵了她的手。
听完凌晓的描述,我三观碎了一地,又呛了一口水。
从那以后,他们像情侣似的经常成双成对地出现在校园的某个角落,直到那个夕阳似血的黄昏到来。
那天下午,因为胃痛,我请假去了医院,也是那一天,蓝球场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