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让脚步翻飞起来(散文)
一
说起脚步的翻飞,那还是我幼小时记忆中经久不衰的画面。小时候跟随母亲去外祖母家,受到外祖母最高的礼仪,每日可以躺进她的怀里撒欢,如一只许久没有见到主人的小狗。外祖母,属于典型的被封建奴役的人,从小就用布条束缚住双脚,成就了所谓的“三寸金莲”。
我是外祖母的跟屁虫,总会跟在外祖母的屁股后,看那双车轱辘一样翻飞的脚步。尤其是在门前那条通往水泉的青石板路上,外祖母挑着一担水,扁担忽闪忽闪地,水桶一上一下地晃悠着,和着外祖母细碎翻飞脚步的节奏。我跟在后面,看多了,就记住了一个词“翻飞”。外祖母属于娇小类型的女人,身高一米五多一点,再加上小脚,每天就只能以细碎的脚步穿梭在生活之中。而今,我爱上了晨练,想想自己每天清晨在河道的栈道上漫步,那向后甩出去的脚掌,一定是沿着外祖母的脚步向前延伸的辙。
一晃之际,我也老成了外祖母的模样,只是,我在路上,外祖母在泥土里。这期间的距离不远,但总是遥遥无期。不过还好,有着许多画面,积淀在脑海的最深处,似无法擦拭的痕迹。我怀着这份记忆,学会翻飞自己的脚掌。
在那个风雪孕育着冬的雾霭里,母亲总会把我送往外祖母家,然后他和父亲去那个青石沟,在早就筑好的炭窑里烧炭。五岁以后,我也随着父母一起在大雪封山的季节住进青石沟,在烟熏火燎中度过一个深冬。
我感谢那些时光,积累了一份生活的韧性和做人的底线。
那个时光,应该是属于泥孩子的时光。土生土长,土里土气。就像一头土猪那样,吃的是草,长的是肉。也像一只土狗那般,看门护家。没有谁专门烧一桶热水,洗个漂亮的澡。但并非不洗澡,那就在老家的小河里游成一条鱼。
与外祖母一起的日子,总是雪花飘舞的季节,好像是去御寒的。大地一片白茫茫,树梢上的叶片七零八落,那一棵棵大树,枝丫遒劲苍茫,凛冽的风声总会沿着树的间隙从容而过。即使平时牛羊在山坡上啃食的鲜草,早早就在雪绒里安然入睡,像一个乖宝那样。那时的我并不懂得这是季节的轮回,只是儿时的画面依然清晰如故。
现在,那些关于外祖母的画面在渐渐淡去,但那曾经翻飞的脚掌,已经化作我自己的脚步,然后沿着河道蜿蜒的栈道翻飞。有时,会遇到满地银霜,虽然有着湿滑感,但也不影响风景在翻飞的脚掌里后移。
二
人生就是这样,只有自己把握自己的生活节点,那生活就还你无尽的美好。平时一如既往地懒散,那绝对无法找到一片水域去融入。即使偶尔沿着水域里铺满的夕阳,也只能是东一眼西一眼的盲观,风景无法入心,那眼眸一定会失去光彩。《淮南子·本经训》中记载“大羿射日”的原句为:“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据说那就是光着脚掌在翻飞着追逐太阳。
伏尔泰说:生命在于运动。但伏尔泰既不是体育运动的爱好者,也不是推广体育运动的人,伏尔泰说这句话是从哲学的角度来诠释生命的特点。其内涵是:生命的产生在于运动,运动是生命诞生的前提条件,没有物质运动就不会有生命的产生。生命的存在在于运动,运动也是生命存在的基础,要维持生命体存在,也离不开物质运动。生命的发展在于运动,运动又是生命发展的动力和源泉。我不是哲学家,但我可以承认自己就是物质,以物质的身份去运动,来保持运动是生命存在的基础吧。
我不是体育爱好者,更不是体育推广者,野蛮其体魄,这种体育精神,我还是想沾点边。
如果从人类的诞生来探究,运动就是最好的诠释。当然,我仅仅一位凡夫俗子,难免落入俗套。我对于运动的理解,当然也就俗了一些。怀一颗不急不慢的心,持一双不徐不缓的脚步,在清晨的河道里,随着水流哗哗的流淌,沿着栈道的蜿蜒,一步步踩碎铺满栈道的银霜。
初入栈道,借助远处昏暗的灯光,我还是看见栈道上留下一串串已经踩碎银霜的脚印。在这个深冬的凌晨,已经有人比我还早,于河流暖处,去追逐自己靓丽的人生。我必须后来者居上,逆着水光,也追逐自己脚步的执着。虽然无法赏读风吹海平千浪起,大浪席卷万重沙的豪情,于我,处一清流任逍遥也为时不晚。或许,这就是一种态度,仰或一份特立独行的心境,便显得这一个个清晨多了些许温馨。人生本该寻光而来踏浪而去,虽然这时对于深冬,天色赐予的微光尚且还早,但远处一幢幢高楼里已经星星点点的聚满弱光,还有两岸大道上站立的路灯排成灯的长龙,黄的、白的总在源源不断的输送着光源,摇碎河面的波光。栈道两面的护栏上的铁索,投影在栈道上,像极了我小时候上学时舞动的那一根根背柴的麻绳。而我此刻映在栈道上的影子,就是跳跃尘土的孩童。远处的风景树枝条斑驳陆离,倒影在清流里,落尽点点繁星。
我不能长时间沉浸在风景里,我必须沿着外祖母翻飞的脚掌前行。我开始慢跑,一直到身体发热。我试着放慢脚步,试着控制自己的身体不会冒汗。于是改慢跑为快走,可体内的血液,在慢跑中已经激活,流动的速度在快走中依然汩汩流淌,就像我儿时家门前的那条溪流,一天到晚总是淙淙长鸣,永不疲倦。
慢跑着,什么也不去想,眼睛被风景勾去,然后就是想着外婆“翻飞”的样子,每一次抬脚不高,向前移步的距离只有四五寸样子,但频率很快,她应该是靠着运动来实现身体的平衡与稳定。有时我也学着外婆的小步踮,感觉好笑,但想到外婆就这样的能力,依然不放弃行走。外婆的影子好像就在前面牵引着我,于是来了一股热量,想追赶上她。
外婆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轻轻,就像和我耳语。这个感觉真美。
我的缰绳牵在自己的手里,脚下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又回归慢跑。我的全身有着细碎的汗渍溢出,黏糊糊的清晰可见。但那已经迈出去的脚步总是停不下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服充满全身。仿佛一只堵塞的水管,通过清理工对管内垃圾的清理,变得通透了许多,清流沿着管壁内满管复活。生命显得轻巧了许多,而前方的路竟然变得不再遥远。
初次入这栈道,总感觉一个来回就是遥遥无期,而今,一个来回瞬间即达,仿佛时间再缩短。我感谢我的外祖母。有人说,生命的基因在身体里,我们看不见,这个说法,也不够全面,外祖母“翻飞”的脚步,也是一种基因,让我继承下来,走在生活的路上,不再拖沓,不再踯躅,不再徘徊。
三
我的脚步一直在翻飞,来来回回,气不喘身不困。生命是需要快与慢相互调节的,在这种矛盾中学会调和。快是生活的态度,慢是调节的呼吸。
我的脑海里映下外祖母翻飞的脚掌,在“三寸金莲”的徐徐急急中,竟然开满生活的山花,熠熠生辉。更让我在自己的缰绳里有了新的突破:最美的风景在脚步翻飞的世界里。那时的外婆,不懂得什么是风景,但她知道,只要行走就获得了快乐,可以到处看看,看草儿发芽,看树儿发叶,看鸟儿从头顶放过,她总是带着笑,她的笑给了风景。
当天空第一缕晨光还没有完全揭开夜的薄纱,城市已经在惯性的赛道上拉开喧嚣。疾驰而过的车辆、川流不息的人影、楼宇间闪烁的灯光、街角小商贩的叫卖,构成城市清晨的背景音。我在这些背景音产生之前,沿着水域荡起的水流节奏,完成一段脚步翻飞的汗渍,湿漉漉的,有点粘。在这个过程,或许无法描绘“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悠然,或许无法低吟“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旷达。总有一种力量在鼓励着我,一直向前。至少可以在静谧处默默向着《静心谣》靠拢,《静心谣》的智慧置于更广阔的文化视域中,对“静”的追求,是贯穿东方哲学与美学的一根金线。我只是穿过了喧嚣,不在拥挤中涌过罅隙,但我明白,我在获取生活更多的细节中,首先要做回自己,在心灵的深处,默默认领和回归一份静心。
“翻飞”对于我而言,不仅仅是存留对外祖母的记忆,更是对“运动”一词包含的哲思的清醒,以及内心世界向“静”的航程。但愿,在我翻飞的脚掌里,一直有风景逝去,有更多的风景在前方。
仔细想想,每一个人为了生活,他们都不停脚步,奔波在路上,他们的脚步也在“翻飞”,这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是生活的最好态度。在不该老去的年纪里,我们的脚步就应该保持“翻飞”的样子,像贴地飞行的鸟,不断啄食,不断跃高……
原创于2025年12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