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黄牛与犁铧(散文诗)
1
祖先的历史是踩踏的牛蹄印,沿着村口老树的枝干,扩散。
任何人都不能怀疑一头牛的虔诚,即使一匹马,也不行。
马是奔跑者,与草原、与弓箭、与勇士,相依相伴。
牛是低首者,与土地、与种子、与农人,相随。
与老祖宗的血液、与父亲的老茧,相依为命。
2
牛生活在粗糙的地方,食百草育力。
风雨无阻,草尖上,树梢处,那一颗颗滚亮的露珠,以萤火之躯,点燃了牛的热情。
犁铧一旦深入泥土,就会有皮鞭落下。脖颈处的厚重,是翻开泥土的阳光。
此刻,牛头在扬起,在向前,永远是一个样子。
3
我曾紧紧地握住犁铧的把手,一点都不敢放松,在牛以尾巴驱赶蚊蝇的瞬间,脚步在铧犁出的凹槽里,从这头到那头。
一起走过的,还有太阳,从东升到西落,太阳拼出的时光,总是牛的影子和声音。
4
牛的眼睛一直在望向前方,仅仅竖起耳朵与我交流。
“嘘”的一声,牛就会停下来,它听见铧触碰到石头的声音,无所畏惧。
我得改变方向,或者拿来撅头,沿着犁铧的四周,刨出石头的直径。
清除障碍,是土地丰润的原则。也是我不舍得牛一直在用蛮力。
犁铧以身试石,牛懂得停止,安静地站着,偶尔会回过头来。
我懂得牛回头的含义,是以豁达致敬土地,我也必须加油。
5
在牛回头的瞬间,我会停止动作,与牛做一次对望。
牛在扇动耳朵,我在会意牛的心情,就像蝴蝶落在一朵花蕊之间,只是沉重和轻盈的不同。
牛的眼睛属于远方,耳朵属于交流,从不耳听途说。
以心会心,是心与世界的融合,也是我与牛的融合。我跟牛学到很多……
6
没有太多的真相在地表,就像犁铧在不同人的手中犁过同一块土地。
浅一分平安无事,深一分触碰岩石。
土地有着极大的包容之心,从山顶滚落的石头,偶尔也会深入土地。
犁铧只能丈量种子的深度,但无法丈量土地的厚度及宽度。牛不求深度,只在乎漫长的距离。
6
牛的蹄印很轻,踩不透土地的坚韧;牛的蹄印很重,踏破了杂草的根茎。
牛的蹄印很广,山野、河滩、土地、大路与打麦场。
只要有劳作的地方,就会有牛的蹄印。
牛的蹄印很浅,一场小雨就会漫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牛的蹄印很深,会穿越碌碡的碾压,会穿越泥土的深沉,在庄稼的根茎处蓄力待发。
7
村庄的深处,有叫做马踏石的地名。那月牙形的石痕,传说是马蹄哒哒留下的刻痕。
其实,马踏石这个路段,走过最多的是牛。
牛会像骡子那般驮着庄稼走过,驮着土粪走过,拉着架子车走过。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没有见到一匹马,牛占据了整个记忆。
8
我把目光放在牛角上,放在牛背上,放在牛蹄印里。那软绵绵的泥土,在惊蛰过后,会醒来满地的种子。
我把目光放进牛圈里,放在牛尾巴上,在一场雪落之后,我就会从牛圈里背出一背篓又一背篓土粪,堆满一粒粒等待入土的玉米粒。
9
我怀念每一年的雪落,就像我沿着村落的山脊,一步步地延伸脚步。
一堆堆野草枯黄,一排排树木落叶。
当然,也有一片片葱绿的竹子,弯腰驮着雪。
躬身前行,忍辱负重。竹子会在牛卷舌的那一刻,抖落一身洁白。入嘴的竹叶,囫囵吞枣,在等待一整夜的咀嚼。
10
黄牛一天天老去,和父亲掌纹的老茧也一起坚毅。我把牛蹄印刻在掌心,黏在犁铧的把上。
鸡鸣的时候,天色放晴,牛槽里堆满的野草,正在一口口进入胃里。
在纤绳每一次绷紧的时候,牛都会吐出一口草料,重新咀嚼。我知道,这是在为四肢注入能量。
偶尔,下牙与上颚摩擦的“咯吱”声,一定有着别有洞天的意义。是温故知新?
11
牛伴着我长大,我伴着牛老去。
村落蜿蜒的山梁,一圈圈荡开,那是岁月的年轮,也是黄牛老去的见证。
在我慢慢长大的年轮里,黄牛换了身份。
黑的、麻的、黄的,我们都叫做“黄牛”。
公的、母的、老的、少的,我们都叫做“黄牛”。
12
黄牛是山野独有的名字,与大山逶迤缠绵,与黄河一脉相连。不是笼统地说,它是和黄土地一样的颜色。
南方的稻田里,储存另一个名字:水牛。
水牛是水田的守护神,大山,仅有黄牛的身影。山村历史的车辙里,黄牛的蹄印刻进泥土。
13
岁月渊薮,黄牛看见最后一片树叶在风的怀抱里离去,它的嘴够不着了。
当春风醒来时,大山以嶙峋而刚劲的脊梁再现。
山洼的凹槽处,隐隐有花色漾起,在牛的眼眸里,渐次上升。
花色重来时,佛爷崖站立的神龛,早就浸透着水分。
茶马古道蜿蜒的曲线,散落在天地间。
青泥岭再次醒来,欣欣然张开眼。不要觉得,牛的视野很窄,我们必须赞成一个人一辈子,只干一件事。
14
一只黄牛站在,曾经的驿站口,仰天长啸。李白吟哦的诗行与杜甫的叹息对接。
黄牛只是在此地舒展一冬圈养的羽毛。
父亲在远处,在屋檐下,擦拭馍馍叶树做的犁耙。铧身铮亮,银光闪闪。
屋檐下的父亲,和远处的黄牛对望,心有灵犀,季节在雪花飘落之时酝酿的双抢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黄牛在吼,犁铧在墙壁上不安,因为春天来了……
原创于2026年1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