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冷暖人生(小说)
一
村口大槐树上的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似是要用短暂的一生,向世人证明自己来过。夏日的午后,树下坐着几个抱着孩子乘凉的中年妇女,还有几个喜欢聊天的老汉。见王勤良这么热还下地,张老汉开口道:“良子,这么热的天,也不歇息,还下地?”
“我不怕热,反正带着水呢。田里的活,干点儿,就少点儿。稻田里的草再不拔,那稻秧就被杂草给压下去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往田里走。
夏日里,下午一两点钟是最热的时候。他拔了一会儿草,汗水就湿透了汗衫,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一颗颗砸进田里。他站起身擦了把满脸的汗水,突然想起昨天妹妹打电话来叫他去一趟,不由得笑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自言自语道:“看我这记性,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村口大槐树下乘凉的人,见他不大一会儿又回来了,张老汉又道:“是热得扛不住了吧?等有风凉快些再干也不迟,当心中暑。”
“我突然想起妹妹叫我过去一趟,她没说具体啥事,就叫我过去看看。”
说话间,良子没有停步。
勤良自小没了母亲,是父亲含辛茹苦把兄妹俩养大成人,还供兄妹俩读书。而且兄妹俩也很争气,在校里都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勤良读高中那年,父亲突然得了脑血栓,幸亏及时治疗,但还是落下了后遗症。无奈之下,他只能辍学。为了伺候父亲、照顾妹妹,他不能出远门打工;还得供妹妹读书,只能在临近几个村子找活干,帮那些壮劳力外出的村民收割稻子、打理田间的活活计。妹妹大学毕业后,在县城某学校教书,也成了家,日子倒也过得顺心。妹妹都已经结婚成家,他却因此耽搁了自己的婚事。
那个村庄离县城有三十多里路,他坐公交车来到妹妹家,敲响了房门。今天正是周末,妹妹、妹夫都在家。
妹妹慧娟微笑着打开门,没等妹妹开口,他先问道:“你叫我来有事儿?你也不说清楚啥事儿。”
“没事儿就不能叫你来妹妹家了?”妹妹带着开玩笑的口气说。
“你这丫头,依然是小孩子脾气。妹夫,你得好好管管她。咱爸身体不好,离不开人,再说了,我把田里的活干完,还想去邻近的村子找些活干。”他接过妹妹倒的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说道。
这时,从房间里跑出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盯着新来的陌生人看。随即,从屋里走出一位面容标致的女人,微笑着迎上来:“你好!”
勤良毫无思想准备,突然冒出来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你……你好!”
当那女人带着孩子回了房间,勤良忍不住低声问妹妹:“这是你同学吧?”
“我叫你过来,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事儿。”
妹妹慧娟朝房间里瞅了一眼说道。
这女人是慧娟闺蜜的姐姐。慧娟因为惦记哥哥的婚事,曾多次在闺蜜面前提起,哥哥为了供她读书、伺候生病的父亲,耽误了自己的婚事。闺蜜这才提起了姐姐这不顺心的婚姻。
这小男孩的父亲是富二代,在自家公司当总经理。自从妻子怀孕,他就开始不甘寂寞,另寻新欢。直到孩子出生,他更是对母子俩不管不问,最终提出了离婚。离婚时孩子还在哺乳期,所以判给了母亲。后来,她执意不肯把孩子留给前夫,哪怕对方不出抚养费。
慧娟把这女人的情况跟哥哥说了一遍,又道:“哥,咱那家境你也清楚,你都三十好几了,之前介绍过几个都没成,人家嫌弃咱家穷,还有个常年生病的老爸。”
“只要人家不嫌弃我就好。”哥哥爽快地答道。
“哥,你是不嫌弃她是二婚,还带着个孩子?”妹妹脸上露出了喜色。
妹妹又走进房间,对那女人说:“大姐,我们俩出去买菜了,你们好好聊聊。”
虽然勤良已过而立之年,但见了女人依然有点拘束,低头不语。两人就这么干坐着,好一会儿,还是那女人先开了口:“我带着个孩子,你不嫌弃?”
“你进我家门儿,我就能当爹,这是多好的事儿。”良子微笑着说。
“还以为你是性格内向的人,看来不是。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朱玉珍,你就叫我玉珍好了。”她说话间,朝他瞅了一眼。
“我的家境,不知妹妹是否和你说了?”他这才抬眼看向她开口问道。
“我懂,日子是靠人双手挣出来的,只要肯干,往后肯定能越过越好。”玉珍自信地说。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真舍不得让你下地风吹日晒。”他这才定神看着她,虽然生过一个孩子,她却依然很美。
“你别小瞧我,啥农活我都会干,插秧、割稻子都干过。”她理了一下头发说道。
那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勤良,她抱起儿子说:“叫叔叔。”那孩子趴在母亲肩头,就是不叫,也不肯抬头。
“别难为孩子了,我口袋里连一颗糖果都没有。”他站起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手。
玉珍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男人:浓眉大眼,高鼻梁,古铜色的皮肤,嘴角微微上扬,是个很帅气的男人。她的眼眸里满是温柔,说道:“我是二婚,你是未婚小伙子,我赚大了,倒是你亏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嫁给我可不能后悔哦。”勤良幽默又带着点调皮地说。两人的邂逅,像是缘分早已注定。
妹妹和妹夫买菜回来,玉珍见状想过去帮忙摘菜洗菜。“这里不用你,有我俩就行,你去多和我哥交流交流。”说话间,她笑着朝哥哥挤了挤眼睛。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晚餐就做好了。勤良惦记着在家的父亲,吃完晚饭就想走。
“你等等,咱一起走。”话音刚落,玉珍抱着孩子已经站在了门口。
慧娟和哥哥四目相对,眼里满是笑意。勤良赶紧接过孩子,幽默地说:“真想不到,这一趟捡回个媳妇,还外加一个儿子。”
“贫嘴。”玉珍脸上带着羞涩微笑道。
慧娟夫妇开心地送哥嫂回家,还把老爸喜欢吃的菜让哥哥带上。
在路上,勤良满怀感激地说:“原本我想,等秋后有了钱,咱俩再去领证,然后办几桌酒席,再给你买几件新衣服,或者买枚戒指。你这样,实在令我过意不去。”
“在一起是过日子的,我有衣服穿。我知道你日子不容易,以后咱们日子过好了,有了钱再买也不迟。”
下了公交车,还得走一段路。天气热,勤良见路边有卖奶油冰激凌和冰棍的,立马买了两个,给玉珍一个,给孩子一个:“娘俩一人一个,吃吧!”
“小伟,叫叔叔,不叫不给你吃。”玉珍故意抢过他手里的冰激凌。
孩子馋得不行,终于小声叫了声:“叔……叔。”
等到家时,村里已经家家亮起了灯火。玉珍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麻利地收拾了凌乱的屋子。父亲见儿子带回来个漂亮媳妇,虽然说话口齿不清,却一直咧着嘴笑。第二天,他们就去领了证,成了合法夫妻。因为经济条件有限,只办了几桌酒席,请亲戚朋友来热闹了一番。
玉珍勤劳贤惠,家里的小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村里老人们都说勤良有福,娶了个好媳妇。自从玉珍嫁过来,勤良就能长期出门打工了,老父亲由玉珍照顾着,她把田里、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年后,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小日子过得温馨和睦。
二
几年后,家里盖上了新房,小伟已经九岁,读小学三年级。小日子过得蒸蒸日上,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勤良这天在工地刚收工,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开手机一看,是妹妹打来的:“哥,你赶紧回来吧,嫂子出了车祸,已经送医院了。”
这话让他吓得浑身颤抖,两腿发软,走路都不听使唤。他顾不上和领班打招呼,直奔医院。走进病房,他瞬间惊呆了——病床上的白色被单,已经盖住了妻子的脸。这意味着,妻子已经不在了。小伟趴在母亲的病床边哭嚎,见勤良进来,哭着喊道:“爸……妈走了,以后我可怎么办啊。”女儿才三岁,啥也不懂,见大人哭,也跟着哭,鼻涕眼泪弄了一脸。
慧娟满眼含泪,见哥哥来了,哽咽着说:“她是送小伟去学校,回来的路上被卡车撞了。”
勤良搂着两个孩子,泪如泉涌:“你们没妈了,还有爸爸在。”
“爸……爸!”两个孩子一起扑进父亲的怀里,他心疼地帮孩子们擦去满脸的泪痕。
勤良仿佛从温暖舒适的屋子里,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看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必须坚强,撑起这个家。一夜之间,他的头上添了许多白发。
在张老汉和村民们的帮忙下,勤良安葬了妻子。他一个人坐着,心里盘算着,既要照顾孩子,又不能耽误赚钱,到底该怎么办。
“哥,父亲要不我接过去吧,反正我每天下班都回家。”妹妹擦了擦眼泪说。
“小伟上学的接送包在我身上,我家孙子和小伟一个班。”张婶见勤良遭此沉重打击,满心同情地说道。
勤良心想,就算老父亲去妹妹家,小伟有张婶接送,自己还是要操心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他对张婶说道:“谢谢张婶,我暂时还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办。”
村里不少人外出打工,不少地都荒了没人种。勤良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把那些荒地都种上了稻子,稻子收割后,又种上油菜或者小麦。小伟见父亲整天忙碌,也抽空帮着做饭、做家务。
勤良却高兴不起来,对儿子说:“你的任务是把书读好,家里的活不用你操心。”
“爸爸,哥哥还帮着洗衣服呢。”一旁的女儿小声提醒道。
勤良为小伟的懂事感到欣慰,他必须给孩子充足的时间学习,于是认真地说:“以后家务活爸自己做,你只管把学习搞好。”
小伟点点头,没有说话。
三
岁月又走过了几年。
玉珍的前夫另娶了妻子,可天不遂人愿,新妻子始终怀不上孩子。去医院检查,结果是子宫畸形,怀孕率极低。玉珍的前夫听说前妻遭遇车祸去世已经好几年了,便千方百计想要回孩子。
这天,勤良干活回家,见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小伟正在里屋写作业。一个是孩子的后妈,一个是小伟亲生父亲的秘书。后妈瞥了一眼屋子,不屑地说:“小伟,跟我回家,别待在这破地方了。”
“我哪儿也不去,我不认识你。”小伟牵着妹妹从房间里走出来,倔强地说。
勤良看着两个孩子,沉默片刻后说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孩子,你去吧,去找你亲爸,那里比咱家条件好。”
小伟是个机灵孩子,心里早有主意:我去亲爸那儿,就能拿钱回来帮衬养父,减轻他的负担。他想了想,说道:“你们要我去,就得让我带着妹妹一起去。”
“行——行!你们两个都去。”后妈满口答应下,心里却乐开了花:一儿一女,这不正合了自己的心意嘛。
小伟的亲生父亲姓吴,吴家家境殷实,两个孩子被送进了贵族学校读书。父亲忙于生意,平时照顾他们的只有佣人。兄妹俩在这里,一点儿也感受不到家的温暖。
“哥,我想回家,我不喜欢这里,我想爸爸。”每当晚上,妹妹燕燕总会小声嚷嚷。
“别出声,等期末考试结束,哥哥就带你一起回家。”小伟轻轻哄着妹妹。
小伟和亲生父亲,就像两个陌生人。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生父的影子,倒是养父,给了他满满的温暖和爱。虽然这里的一切富丽堂皇,但兄妹俩心里,始终惦记着乡村的那个家,惦记着养父。
自从兄妹俩离开后,勤良的生活压力虽然小了不少,但每次回到空荡荡的家,心里总是又寂寞又孤独。他常常一个人来到玉珍的坟前,拎着一瓶酒,就着晚风,对着墓碑絮絮叨叨说些心里话。
周末,妹妹慧娟回了家,见屋里没人,就知道哥哥又去了坟地。她快步来到嫂子的坟前,轻声说:“哥,你还年轻,我托人再给你找个伴儿吧。”
“哥不想找了,一个人挺好,我忘不下玉珍。”说话间,他眼里闪着泪花。
因为是周末,小伟带着妹妹回了乡村的养父家,见家里没人,便去了隔壁张婶家,焦急地问:“张奶奶,我爸咋没在家?出去打工了吗?”
“你爸没去打工,他一个人太寂寞,经常去你妈坟地念叨,这会儿怕是又在那儿呢。唉……”张婶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兄妹俩赶紧跑到母亲的坟地,果然看见父亲正坐在坟前,眼眶通红。两个孩子齐声喊道:“爸——爸!姑——姑!”
勤良回头看见两个孩子,又惊又喜,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起身和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你们咋回来了?”
“我好想爸爸,我一个人来不了,是哥哥答应带我回家的。”女儿燕燕搂着爸爸的脖子,委屈地说道。
“我们都回家吧,姑姑给你们做好吃的。”慧娟亲热地看着小伟说。
“小伟,这都读初三了吧?”慧娟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的,姑,我已经读初三了。”小伟回答道。
“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晃,你妈走了都七年了。”慧娟感叹道。
回到家里,小伟从书包里拿出平时舍不得用的零花钱递给勤良说:“爸,这是我的零花钱,您别出去干活了,太辛苦了。以后,我一定会为您养老。”
“孩子,这钱爸不能要。爸花不了多少,别为了我苦了自己。”勤良把钱又塞回了儿子的书包里。
慧娟做了一桌子好菜,有炸鱼片、糖醋排骨等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勤良把父亲的轮椅推到桌边。自从小伟去了亲生父亲那里,勤良就把父亲从妹妹家接了回来,如今老人已经能自己吃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