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次站在教学楼的最高层，瞭望不远处的那片田园了。那一畦畦碧绿的菜和果，会让伏案许久、近距离盯着屏幕的眼睛清明一会会儿。站在窗前，也可以活动一下酸痛的肩颈。
　　 但同时，心里也生出对那片青菜地的强烈向往。有时，看着它在晨雾的迷蒙中渐渐清晰，有时，看着它在正午的阳光下泛出一层亮油油的光彩，有时，看着它在斜阳的余晖中隐入迷一般的暮霭。那份向往便更是难以按耐。
　　 这天下午，从成堆的试卷中抬起头来，感觉红色字迹的影子还在眼前晃动，勾勾叉叉蒙胧又清晰，让我想起上网课期间患上的轻度飞蚊症。随着抬头转头，脖颈后竟是“咯咯”作响，引得双肩和脊椎都闷闷地酸痛。
　　 突然想起楼外的那片菜园来。那还等什么？扔下手里的笔，我头也不回地向楼下冲去。
　　 曲曲折折地从大桥底下穿过，直扑那片散发着泥土馨香的田园。
　　 映入眼帘的远比瞭望时看到的亲切数百倍。以绿色打底的菜园子，一畦畦、一格格，被勤劳的农人们打理得整整齐齐，该平坦的、该凹凸的，大块的、小块的，都随着他们的需要，在那里平静地等候着，等候着一茬又一茬新芽代替旧绿。
　　 拐进那条弯弯的小土路，一股新鲜泥土的芬芳夹杂着青菜叶子的青苷气息即刻包围而来。那是从胡萝卜缨缨上升腾起的清爽还是未熟的小西红柿散发出来的青涩？抑或是大朵大朵的生菜托举出的清幽？小香葱和韭菜苗苗这时也在蓬勃出一股不屈输的朝气呢，正是吐露出一阵阵辛香的时候。紫苏的大叶片子也油油地招摇着，它的辛香很特别，仿佛散发着紫雾的迷幻。
　　 水沟边的木瓜还没熟，直逼出浓郁的青涩，甜中带苦。熟了的都被摘去了吧？或者，大个的木瓜拿去煲了汤也说不定。那氤氲着看不见摸不着的丝丝甘甜，应是一丛丛甘蔗中散发出来的。难怪广东人爱煲甘蔗雪梨汤、甘蔗马蹄汤，甚至是甘蔗瘦肉汤，原来是人家的田间地头上随手砍一支回家就煮起来，屋子里院子里都能飘出甜甜的香气。
　　 以绿色为主的菜地里，也不是单调沉闷的，叶子有绿也有紫，如茄子和紫苏，也有紫苷蓝和举在竹竿架子上粉的白的豆角花，垄上还有“菜花黄”，眼前也有彩蝶飞，地头水沟边还有花果琳琅地垂挂。橙黄橙黄的小桔子随处可见，最好养的橙红色菊花也时时闪现，它们在碧绿的背景下，煞是鲜艳夺目，把个绿色的田地点缀得像是童话世界。
　　 农人们把沟渠绕着一排排地垄挖开去，挑出里面的水淋到菜地里去，那是最原始也是最是辛苦的，大块的土地就有点“杯水车薪”了。最巧妙的是用一个小水泵，放在水渠里，另一头接上水管，轻松就可以淋灌啦！真是处处有智慧！
　　 在金黄色的夕阳余晖中，看他们收起手里的农具，锁进地头上那个小小的板屋里，咯咯啰啰地讲着我听不懂农家话，这让我想起中学课本上学过的、吴伯箫的那篇《菜园小记》里片断描写：
　　 “夏天，晚上，莱地浇完了，三五个同志趁着皎洁的月光，坐在畦头泉边，吸吸烟:或者不吸烟，谈谈话;谈、谈社会和自然的改造，一边人声咯咯罗罗，一边在谈话间歇的时候听菜畦里昆虫的鸣声:蒜在抽苔，白菜在卷心，芫荽在散发脉脉的香气:一切都使人感到一种真正的田园乐趣。”
　　 吴老先生写的是革命前辈们在延安时期，自己动手种菜的经历，比我这个看着人家种菜感触自然深刻有趣得多了。只因为他也用了“咯咯罗罗”的人声在种菜间隙里“谈社会和自然的改造”，我便与这里的菜地情境联系在一起了。
　　 在柔柔软软的暮色里，回望这片染上了烟火气的人间天地，看着落日把它最后的那一道道红晕的光华投射在这些绿油油的菜叶上，一刹那间里，仿佛觉得那些不同形状的叶片都透明透亮起来，晶晶莹莹，竟幻化成一片霁月风光，与不知什么时候升腾起来的缥缈雾岚交映生辉，旖旎得如同仙境一般。
　　 难怪陶渊明把回归园田说成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那还是在他老人家“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的情况下。从“案牍”中抬起头来，在百忙里偷得片刻安闲，原来是这么简单而舒畅。
　　 当你也为了“五斗米”而身心俱疲的时候，切不可忘记抬起头来望一望不远处的田园，那里，或许，也有一片你料想不到的青绿色馨香，它会濡养你的眼睛，还有你的心灵。
　　 2026.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