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三十年光景(散文)
过去的时光仍持续在今日的时光内部滴答作响--爱德华多·加莱亚诺
一
“哎!你可又长白头发了。”我说这句话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仍推着吸尘器吸着地毯。
这句话要放在前两年,不管多忙她会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跑到镜子前抱着脑袋一通照。没发现则已,一旦发现会立刻强迫我把它薅下来。
至今记得第一次给她薅白头发的情形。那是个周末的上午,我专注着电视里的比赛直播,她收拾整理着沙发上的靠垫和杂物。被她追撵得左挪右闪,我不满意地瞥了她一眼,就在这一瞥之间,发现她散垂下的头发里亮闪光出一丝白色。我拍了拍她,带着蔫坏的说:“呦,啥时候赶的时髦,给自己还焗了一根白毛。”她忽地直起身,白了我一眼就跑进洗手间,不一会儿就抱着脑袋跑出来,二话没说枕上我的大腿,以强硬的口吻说:“烦人!赶紧把它给我整没喽。”那根白发长在她头顶的左半侧,不算很长却明晃晃的。薅掉它不费什么事,动动手指就解决了问题。薅完之后她没有起身,反而脸朝下趴了下去。“再好好找找,看是不是还有。”没办法,我只好不情愿地瞄一眼电视,低下头翻她的头发。翻了两遍,确认没有,她才表情不悦地转过身,白晰的额头上已压出一小团淡红色。她冲我瞪着眼发狠:“你说,你说,我咋能长白头发呢?”此刻的电视里正白热化,我哪有心思应对她,便无心地敷衍了一句:“你?你又不是妖精,你咋就不能长白头发。别大惊小怪的,就是老了呗。”这句话像点燃了爆破筒。她瞬间坐起,照着我的胳膊用劲掐了一把。“谁老了?你说谁老了?你才是老头子呢。要不是你们爷俩天天气我,不让我省心,我能长白头发吗……”自那次以后,只要给她薅白头发,不管她叨叨啥,我都不随便搭腔。
她本有一头秀发,从未焗过烫过,她说那样怕伤了发质。年轻时,即使瘦削窈窕,胶原蛋白充足,她也没放松过对体形和容颜的管理,哪怕亏欠了肚子也尽量少碰油腻、辛辣、热量高的食物。为了保持体形,每周她都抽出三个晚上去健身房跑步、做瑜伽。为了容颜更是不惜血本地加大去皱、润肤、补湿、美容之类护肤品的投入,还不定期到美容院做深度护养。以她这般操作,钱包肯定入不敷出,她就打我口袋的主意,搞得我囊中羞涩苦不堪言。不过,她的这般操作的确见成效。别看已挂上了“五零后”档位,可她的体形窈窕依旧,从背影看,不输当下那些爱臭美的小姑娘。即便从正面看也有得一拼,白净的脸上除了眼角略细纹,皮肤相当的紧致水润,几乎看不出岁月留下过痕迹,以至她的朋友、同学、同事多八卦她学了妖术或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然模样怎么会如此耐磨损,人也越活越精神。她的一头长发,光泽、柔密,尤其黑亮得气人,经常有人追问她是如何做到让头发乌黑、柔顺丝滑的……每每听到这些八卦和追问,她一般不做回答,只抿着嘴笑,仿佛真藏着不可告人的啥天机。我有时觉得好笑,也替那些人无语。她能有啥天机?不过心有点过于大,对自己“下手”有点过于狠。说她心有点过于大,是结婚以前,吃粮不管穿,凡事靠爹妈。结婚以后,大事小情全推给我甘当甩手掌柜的,还美其名曰放权,让我做全职家长。她常挂到嘴上的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家里外头的事老爷们不顶着那还叫啥老爷们。她的管理手段就是软硬兼施把我拴在她的裤腰带上,既不能有意见,还得撑好这个家。说她对自己“下手”过于狠,是她往自己身上脸上的算计可谓精确到毛孔级,对那头秀发更是宠溺有加:两天一洗,洗一次搓、揉、护理不少于三十分钟;洗发用品差不多仨月一升级,洗发水、护发素、柔顺露等等不唯品牌,只唯功效;没事再蹭蹭抖音、寻寻密方、听听专家,不管啥渠道得来的信息,什么蜂蜜、维生素、珍珠粉、何首乌统统都敢往头发上招呼。
我能够接受她对体形容颜的重视。女人嘛,谁不爱美?谁不希望靓丽常在?但对她大排场地捯饬头发不敢认同。她的头发已经相当好了,还那么大排场有必要?甚至有时,我怀疑她是不是女人的特殊生理期提前了。有一次她正捯饬得起劲,我揶揄:“你是不是没事闲的?”她盯着镜子停住手,“又咋地了?你有啥事就说。”我不屑地说:“没啥事。看你没事就捯饬那几根破毛毛闹腾。你说,那几根破毛毛咋捯饬不还是长了剪、白了染,有那闲功夫干点啥不好……”没等我说完,她撇着嘴说:“滚!就知道你没话凑话。我这叫没事闲的?我这叫未雨绸缪。你看看现在这外面,长白头发的人越来越多,都不分年龄大小了。我可不能糟蹋了我这么好的资源,一头黑发看着就年轻。你懂个什么三六九啊,除了蹲在家里瞅电视,就是读那些不合时宜的破书,像个不长眼睛没长耳朵的呆子。”
薅过了第一根白头发,她紧张过一段。每天上下班都跟镜子打一次照面,而且还多添了一个新“毛病”,就是每逢周日,无论几点起床,她都先把脑袋伸到我的眼前,让我给她的头发做一番“巡检”。
刚开始,我以为她新添的这个“毛病”和女儿上了大学有关,是为填补空落感的没事找事。所以,她第一次把脑袋放到我的眼前时,我还做了一个弹西瓜的假动作,然后才用两根手指夹住她头顶的一绺头发,捋草叶一样从发根捋到发梢。捋过好几绺,她不放心地问:“有没有?有的话就直接薅下来吧。”我没有停顿,迅速薅下来一根,其实那是一根黑头发。能感觉到,这一停一薅,她的身子抖一下。当我坏笑着把那根黑头发递到她的眼前,她掐着我的大腿嚷嚷:“你这人,咋往下薅黑的呢?是成心的吧。”我边躲边说:“谁让你没事找事,不薅下来一根来你能消停?”
这个玩笑开过没仨月,她的头上竟真的又长出白头发。
那天晚上,我俩照例出去散步,回到家刚坐上沙发,我的茶杯盖还没拧开,就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大呼:“老公,你快来!”我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
她对着镜子,两手扒着头发,一根白头发在头顶处赫然招摇。
“你看,你看,这是啥时候长出来的?周日你找过,不是说没有嘛。”我的脑子飞转,周日翻她头发的时候的确没有啊。看着那根令我尴尬白头发,二话不说,祭出两指,干脆利索地消灭。本想报功揽责,豁然发现她的耳后侧还隐藏着一根,而且是半白半黑正走在变白路上的一根。不用想,再次果断出手。
两根白头发落地,她的额头系成了疙瘩。
坐回到沙发,她靠住我嘤嘤地说:“老公,我不愿意长白头发。”
摩挲着她的头发,我说:“谁又愿意长?这和愿意不愿意没关系。再说了,长两根就长两根呗,不耽误吃,不耽误喝的,没看现在有的年轻人还特意焗成奶奶灰色呢。改变不了就顺其自然,没必要自寻烦恼。”我的意思很直接,长白头发是正常现象,既然无可改变,难以幸免,那就随遇而安吧。
其后的一年,零星的白头发和她打起了消耗战。虽然她保持着习惯的生活规律,我也不厌其烦的每周一巡检,发现白的就薅掉,但白头发仍时不时地这里冒两根,那里钻两根。漫长的消耗,她道高一尺,白头发就魔高一丈,直到今天她有了心理韧性。
我尽量保证她的心情不被白头发影响,但每一次薅完她总要轻叹一声:“唉!人要是不老该多好啊!”
二
流年的渡口,我们俩相偎而坐。
时光,在流年的河床上奔流,时疾时徐,时起伏时转圜,时而涟漪波荡,时而漩涡团团。风,从我们俩的身边掠过,和流年、时光轻轻地摩擦,发出“咝咝咝”的声响。我们俩的影子,浮荡在时光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分分合合。
“不说点什么……”她侧过头,盯着我的眼睛。
“说点什么呢?”我也盯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时光戛然而止,几幅断断续续的画面浮光掠影—
……那是一年前,一年前女儿的结婚庆典。缀满鲜花的舞台,女儿女婿正在给我们行叩拜之礼。溢彩的灯光,花好月圆的音乐,融汇了华灯、红烛、玫瑰、霞帔、盖头交织的热烈。她的眼角闪着晶莹的泪光,我的脸上漾开欣慰的笑。我们俩同时向行礼的他们略弯着腰,各伸出一只手在搀起他们。红色,打出氤氲的光在我们的指尖玄虚,有一种武侠电影里绝世高人传授内功绝学的空灵,也有一种抒情电影中难以言说的蒙太奇。那空、色交加的红色意味了什么?一定是心中的不舍、眷念和祝福。光影定格,红色里包裹着爱的密码,也交接了生活的钥匙……
……那是四年前,四年前女儿的硕士毕业留影。顶着深色硕士帽的女儿,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嘴,和耳畔那根晃动的流苏一样俏皮。女儿站中间,她在右边,我在左边。女儿的一手挎着她,一手挎着我。我们的嘴角都微微上扬,只是面部表情各具情态。女儿的阳光洒脱,一副大大咧咧自由自主的样。我的比较放松,虽然面对镜头时,二十年风雨历程在脑际倏忽间闪过,但有了今天的收获,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她的表情掺杂着一丝的忧戚,那是她们俩刚刚一场舌剑唇枪的余火。缘于女儿毕业之后的下一步打算,女儿选择读博士,坚定地要为自己拼搏一回。她不支持,主张女儿见好就收,早成家早工作,理由是一个女孩子,硕士学历够用了。要趁着年轻找个好对象成家,书读多了容易读成书呆子,社会上的女博士多是大龄剩女。她很牵强,女儿很倔强,两强相遇谁获胜?对于她们这样的争执我司空见惯,决不轻易站队哪一方。因为她们俩前脚吵后脚好,我站谁的队都是原则性错误,索性事不关己。属于两个时代的风铃,吹着各自的风,哪能响出同样的铃声……
……那是十年前,十年前的那辆老自行车。平把斜梁的二六式飞鸽牌,酱红色的骨架,银色的链盒。车前挂着一个银色的车筐,车座后是一个银色的后座架。那辆车自女儿上幼儿园开始服役,到女儿读大学退役,整整十五年的光景。那辆自行车,我和她轮换驾驶,后座上坐着背书包的女儿。风里来,雨里去,奔波在城市大街小巷里的各样补习班。两个轮子踏破了十五个寒暑,画出了女儿的成长曲线。那辆车子也从新到旧,从意气风发到老态龙钟,骨架鲜亮的酱红色蜕成了暗红色,链盒、车筐、后车架的银色耐受时间的腐蚀,已如虫子噬咬过的树叶。每天骑着它跑,没有闲暇顾及车子的这番变化。只在它完全退役后,才发现它和我们一样被时光洗刷得变了模样。有好几次,看它在车棚的一角落寞孤寂,我忍不住用手抹了抹车座上的灰,仿佛在抚摸自己的额头。摁两下车铃,铃声不再清脆,仿佛时光在回头看。终于有一天,我提议把自行车卖了,卖到别人手里或许能让它焕发生机,重新体现价值。可她摇头反对,说它累了那么多年,就让它好好歇着吧,啥时候小区的车棚没有了,就让它彻底休息……
……那是二十五年前,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纸壳箱和一对儿圆形的搪瓷饭盆。长方形的白色纸壳箱,两个长面儿印着红富士苹果的商标。纸壳箱里曾装着我仅有的几件薄厚衣服,也装过几本闲书和一对儿不起眼的搪瓷饭盆。这个纸壳箱是我上大学的第一天在宿舍走廊拣的。我只有背了一个包袱来上学,没有其它同学那样装衣物和杂物的箱子。拣来这个纸箱,放到床头装衣服和杂物很方便。衣服放在里面拿起来就穿,书放在箱子里面,躺在床上不用起身,一伸手就能够到。相对衣服和书,一对儿搪瓷饭盆驻进来比较晚。那时我已临近毕业,她非要以高中同学的身份远道来学校看我。她来的那天,宿舍兄弟们的欢迎仪式让她吃惊,更让她吃惊的是我们兄弟几个围着两个大盆抢饭吃的搞笑情景。她过后提醒,你们那样的吃饭实在不雅观,也不卫生,并特意到小买店给我买了那样一对儿釉面白色,盆底绘着鱼戏莲花图案的搪瓷小盆,叮嘱我以后不能和他们抢着吃。这对小盆我没用过,不是舍不得,而是舍不得宿舍里的兄弟,买来后就睡进了床头的纸箱。毕业时,一个纸箱是我的全部家当,那对小盆也伴随我住进了独身宿舍。我和她高中时互有好感,关系比一般的同学要近,只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上了大学,相我们虽距两百多公里,关系非但没断,还捅破了那层纸开始了恋爱。依照很多人的说法,我们那样做就在瞎扯,就是没脑子的胡闹。可我们迈出了爱的脚步,心里没有距离,怎么能说是瞎扯胡闹?毕业后,我分进了省城,她分回了家乡,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远出一百公里。又有许多人看笑话,说怪话,我们不但没按笑话怪话的剧本走,还堂而皇之地结了婚,让话多人跌碎了眼镜。那段时期,我忙工作,难得回去看她,她就每半个月来和我相聚一次。她不来的日子,我一日三餐在食堂,那对儿小盆呆在宿舍就像两只空望的眼睛。她来的日子,那对小盆就满满生气。我们在外面买回来饭菜,用那对小盆抢着吃,像当年我和宿舍的兄弟们一样。有一次我调侃,这样抢着吃不雅观、不卫生吧。她笑嗔:“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就是狗咬吕洞宾。看不出来?我这是可怜你嘛。”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两年,她调进省城,我们才算有了真正的家。之后我们搬过三次家,那个纸壳箱在第一次搬家时就不见了踪影。各样的家俱餐具也换了两茬,只那对小盆一直如影随形。它们的白色釉面已陈旧,其中的一只还磕掉了一块釉,黑黢黢像咧开了嘴。它们早已派不上用场,倘若扔到楼下,估计收废品的都不会拣。她却视若珍宝,放之于橱柜顶层谁都不让碰,隔一段时间还要拿下来擦擦,有时边擦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