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的气温断崖式下跌，北风裹着那股子狠劲儿，往人骨头缝里钻，真真应了“三九四九冰上走”的老话，冷得人缩手缩脚，连出门的勇气都被冻僵了几分。晌午时分，和堂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他洪亮爽朗的笑声，还夹杂着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原来他正和几位文友围坐在小馆子里，吃得热火朝天。“老弟，你是不知道，咱老家的烩面，那股子味儿，在外乡是断断尝不到的。”堂哥的声音裹着热气，“这天儿，就得喝一碗烩面，从嗓子眼儿暖到脚底板，舒坦！”
　　 一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我心湖，瞬间漾开圈圈涟漪，勾起了我对一碗烩面的绵长思念。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记忆，如同被风吹散的雾霭，渐渐清晰起来。纵使如今我远在千里之外，可那碗烩面的香气，那股子暖融融的感觉，却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那是一九八九年的冬天，凛冽的寒风比往年更甚，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那时候的乡村，还浸在贫困的底色里，尤其是我们那样偏远闭塞的村子，更是物资匮乏。虽说靠着几亩薄田，勉强解决了吃饭穿衣的温饱问题，可想要顿顿吃好，却是一种奢望。我家的日子，更是过得捉襟见肘。那年秋天，我肄业，不是因为成绩不好，而是因为家里实在凑不齐来年春季的学费。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看着他们在田埂上佝偻的背影，我咬咬牙，把复读的念头咽回了肚子里。
　　 从那以后，我便成了家里劳力的一员，和爹娘、和哥嫂一起，守着那几亩责任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跟着太阳的脚步，扛着锄头下地，踩着月光回家，日子过得单调又沉闷。那时候的我，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从未想过要飞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没有机会。家里的光景，根本不允许我有半分“不务正业”的念想，更别说拿出闲钱供我去闯荡了。我就那样，在田埂上日复一日地走着，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要和泥土打交道，守着这片黄土地，直到老去。
　　 转机，出现在那个寒冷的冬日。一位常年在外奔波的远房叔叔，回到村里。他见我整日蔫蔫的，眉宇间藏着一股不甘。在了解到有一个能改变我命运的机会后，便主动找到了我爹娘，说能帮我圆了这次的机会，或许能改变我的命运。爹娘听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拉着叔叔的手，千恩万谢。我更是激动得一夜没合眼，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我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太想走出这个闭塞的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可那时候的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青年，憨傻憨傻的，带着一股子愣劲儿，没有半点儿城里青年人的机灵劲儿。遇事只会一根筋往前冲，就算是头撞南墙，也不知道拐个弯儿。眼看着距离成就这次机会的日子只剩下五天，叔叔比我还要着急，整天围着我团团转，又是教我可能遇到境况的话术，又是叮嘱我待人接物的礼节。可我呢，却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该吃吃，该睡睡，好像这事与我无关似的。
　　 叔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村里还有一个和我同龄的小伙子，也在盯着这个机会，那小伙子比我活络，家境也比我好，小伙子的妈妈是我们附近十里八村的“女强人”，他的俩姑父一个在乡里、一个在县里，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叔叔咬咬牙，决定宁可得罪对方，也要帮我一把。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孩子乖，叔豁出去了，一定帮你把这事办成！”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星星还在天上眨着眼睛，叔叔就叫醒我，和他一块儿出门，紧赶快走地步行十二里地，抵达乡政府的北桥头，再乘小三轮摩托车往县城赶。刚开始，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还是觉得冷。后来，我看到叔叔和我一样，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虽说乘上了小三轮摩托车，可也是一路颠簸，终于在叔叔理想的时分赶到了县城。叔叔熟门熟路地把我带到县城南关大转盘西南角的一家烩面馆前。那是一间不大的烩面馆，没有空调，也没有取暖设施，门面朴素，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什么烩面馆，我确实记不起来了，但是，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却是颇有印象。烩面馆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热气腾腾的雾气从门缝里钻出来，裹着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叔叔把我安顿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旁，又仔细地叮嘱我：“孩子乖，你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也别乱跑。叔得去许昌市里办点事儿，等办完事儿回来，就带你去办你的事儿。晌午的饭，叔已经跟老板娘交代好了，你就在这儿吃。”说着，叔叔把老板娘叫了过来，指着我，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老板娘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连连点头：“放心吧，我会照应好恁侄儿的。”
　　 我乖乖地点头，看着叔叔走出烩面馆的门，消失在晨雾里。其实，不是我听话，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县城。看着311国道和219省道上的车来车往、附近其它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那些琳琅满目的商铺，我心里既新奇又胆怯，连步子都不敢迈大，更别说乱跑了。我就那样坐在烩面馆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后来听说，随着经济发展与形式所需，原来的219省道已经改成了320省道。
　　 早晨，为了赶路，我只啃了半个凉馒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更何况，烩面馆里到处弥漫着羊肉烩面的香气，那股子独特的膻香，混着骨汤的醇厚，还有香菜和蒜苗的清新，丝丝缕缕，钻进我的鼻腔，勾得我馋虫大动。看着邻桌的食客，捧着大海碗，呼啦啦地吃得满头大汗，我的肚子叫得更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没到晌午的饭点儿，我的胃里已经开始“打饥荒”了。正当我饿得坐立不安的时候，老板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烩面，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娃，饿了吧？快吃，这是你叔特意交代的，多加了羊肉。”
　　 当那碗烩面被端上来，一股浓香扑鼻的味道，瞬间窜进了我们的鼻孔里——好香。瞬间，我目露精光，略显激动。仿佛，只有那碗烩面才更令我心情舒畅、食欲速增。那碗烩面，盛在一个粗瓷大海碗里，热气腾腾的，刚一上桌，就氤氲出一片白雾。我迫不及待地凑上去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香气直冲脑门，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忒想迫不及待地品尝。奶白色的骨汤，醇厚浓郁，宽宽的烩面，像玉带一样，在汤里舒展着身子，有的沉在碗底，有的浮在汤面，中间还高高地堆起一个“小山丘”，显得格外实在。汤里卧着几片薄厚均匀的羊肉，颜色酱红，还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段和金黄的蒜苗花，红白绿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还没动筷子，我的喉结就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馋得口水直流。我拿起筷子，先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面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料香，鲜而不腻，醇而不厚，瞬间暖遍了全身，仿佛连冻僵的骨头缝都舒展开了。我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这从未尝过的美味，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接着，我夹起一筷子烩面，送入口中。面条煮得恰到好处，筋道爽滑，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嚼起来很有嚼劲。再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那羊肉炖得软烂入味，轻轻一抿，就化在了舌尖上，满口都是肉香。我顾不上烫，也顾不上斯文，呼噜呼噜地吃着，喝着，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热气从胃里升腾起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往县城赶路时的疲惫和寒冷，一扫而空。
　　 那碗烩面，我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下。放下碗的时候，我打了个饱嗝，浑身暖融融的，说不出的舒坦。老板娘在一旁看着我，笑得黛眉弯弯：“娃，够不够？不够再给你下一碗。”我红着脸摇摇头，心里却满是感激。
　　 后来，叔叔从许昌市内办完事情回来，带着我也稳稳当当地办妥了我人生里那桩至关重要的事情。我也终于走出了那个闭塞的小村子，朝着未知却崭新的远方，踏出了第一步，开始了新的人生。
　　 倏忽间，三十多年的光阴流水般淌过。这些年，我踏过不少地方，尝过宴席上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也在他乡的街头巷尾吃过无数碗打着“正宗”旗号的烩面。可无论那汤汁多么浓郁，烩面多么劲道，总也寻不到一九八九年冬天，叔叔带我吃的那一碗的味道。
　　 那碗烩面，早已经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它是叔叔掌心的温度，是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他能给予我的最妥帖的疼爱。它是八九十年代独有的淳朴与温暖，是小烩面馆里氤氲的热气，是老板娘递过碗筷时憨厚的笑脸，是食客们高声谈笑的烟火气。它更是我对家乡最深沉的眷恋，是系住我漂泊脚步的根，无论走多远，想起它，心就有了归处。
　　 那碗一九八九年冬天的烩面，早已不仅仅是一碗面那么简单。它承载着叔叔的关爱，承载着那个年代的淳朴与温暖，更承载着我对家乡的深深眷恋。它就像河南人的性格，豪爽、实在，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让人吃了就忘不了，让人想起，就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如今，又是一年寒冬，窗外北风呼啸，我却忽然想念起那碗烩面的味道。想念那股子醇厚的香气，想念那份暖到心底的感觉，更想念那个热气腾腾的烩面馆子，和那些淳朴善良的人。有些味道，刻在记忆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它多像河南人的性子啊，豪爽、实在，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热乎劲儿。一口烩面入喉，熨帖了肠胃，也焐热了心窝，那滋味，刻在舌尖上，刻在记忆里，一辈子都不会淡去。
　　 又是一年寒冬，窗外北风卷着寒意呼啸而过，玻璃窗上凝起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我独坐窗前，忽然就想起了那碗烩面，想起了那个特殊的日子，想起了叔叔离开会烩面馆要到许昌办事之际，留下的宽厚背影。想念那股子醇厚绵长的香气，想念那份从舌尖暖到心底的熨帖，更想念那个热气腾腾的小烩面馆，想念烩面馆里的人，更想念那个牵着我手，为我撑起一片天的叔叔。
　　 有些味道，是岁月酿的酒，越陈越浓；有些思念，是心底藏的灯，越夜越明。那碗烩面的味道，是叔叔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是我穷尽一生，也忘不了的温暖。
　　 一碗烩面，一生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