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从深狱的石壁中渗透出来，就像无数细针刺入骨髓。昏黄的灯光下，戴着手铐脚镣的马谡瘫坐在破烂的毯子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一动不动地盯着牢房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他身材瘦削，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仍然闪烁着惊人的光芒，透露出一丝怨恨和傲慢。虽然不到三十岁，但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就像一层冰霜，只是在他英俊的脸上多了一丝悲壮。
　　 吱呀一声，牢房的门被推开了，铁锈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寂静的监狱里变成了刺耳的雷声。一个老狱卒，端着一壶酒和一盘牛肉，弓着背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盔甲，面色坚毅的魁梧汉子——正是魏延。
　　 看到魏延，马谡像被鞭子抽打的笼子里的野兽一样跳了起来，镣铐叮当作响。他热泪盈眶，冲上前一把抓住魏延的手，声音哽咽：“文常！自从我被丞相囚禁之后，朝廷上下对我避之不及，没有一个人敢来见我。你今天冒着这样的风险来了，我终于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马谡还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魏延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而温暖。他重重地拍了拍马谡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这一刻，沉默胜于雄辩；千言万语，凝聚在那紧握的双手，那沉重的眼神里。
　　 老狱卒把酒肉放在地上一块青石上，正要转身离开，魏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头子，”魏延低声道：“马谡明天一早就要被处死，之后这牢里就没人陪你了，今天坐下来，陪他喝两杯，聊聊。”
　　 老狱卒顿了顿，看了看马谡，又看了看魏延，最后点了点头。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听话的学生模样。
　　 魏延拧开酒壶，一股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大牢里的霉味。他给马谡倒了一碗，又给老狱卒倒了一碗，最后倒了自己的。“来吧，幼常‌，”魏延端起碗，“先喝这个暖暖身子。”
　　 马谡仰着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顺着他的喉咙滑下，灼伤了他的胸膛，但他的眼睛更红了。又喝了几杯，三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魏延放下酒碗，指节用力得发白：“幼常，今天在军帐里审讯，王平那无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说得好像街亭失守全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不说几句为自己辩解的话，让他歪曲事实！”
　　 马谡又喝了一杯，双眼布满血丝，凶神恶煞，就像黑夜中被逼到绝望边缘的狼。“辩解？有什么用？”他将酒碗重重地放在地上。“王平和诸葛亮的关系你也知道，自从先帝死后，我真正的靠山就垮了，诸葛亮手下，我们这些文臣武将只能凭本事，可就算本事再大，也抵不住他心腹的一句话。”
　　 他叹了口气，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好像在咀嚼自己憋在心里的怨气：“其实，这次街亭的损失，王平应该负主要责任！”
　　 “什么意思？”魏延顿时激动起来，身子前倾，催促回答。老狱卒也竖起耳朵，眼中满是好奇。
　　 马谡沉吟片刻，仿佛回到了街亭战场，目光飘向远处的夜空。“那就这样吧，反正都是要死的，这些话不说总比说好。”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人。“这一次丞相派我去守街亭，只有两万人，可司马懿却带来了几十万魏军，这仗怎么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主动请缨，实在是给丞相很大的面子，替他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说着，他喝了一大口黄酒，顺着嘴角滴落，落在衣服上，留下一小块黑乎乎的污渍。
　　 魏延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你为了国家的利益，把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令人敬佩，令人敬佩！如果是我，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勇气了。”说完，他也喝了一口。
　　 “到达街亭后，我勘察地形，发现附近有一座高山，战略要地，易于防守。”马谡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一丝得意，仿佛回到了运筹帷幄的时刻。“我当即定下计划：全军死守山顶，利用地形优势争取时间，等待丞相援军到来。然后，我们向山下冲锋，援军从外围进攻，内外夹击，一举歼灭司马懿大军！”
　　 魏延又点了点头，赞道：“被置于绝境，然后活下来，兵法上果然有这样的道理。幼常，你深谙兵法，这一部署，高明！”
　　 马谡看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用两万多人牵制住魏军主力，为我军主力攻占陇右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保证了其机动性。可我刚要下令，王平却突然跳出来反对我的部署。”
　　 “他有什么权利反对？”魏延怒道。“一个战地将军可能会违抗皇帝的命令，你是统帅，他只是一个副将军，他有什么权利说话？”
　　 “他是诸葛亮的宠儿。”马谡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不管我怎么解释，怎么分析利弊，他都不听，不但不听，还非要我听他的。他说敌人太多了，把军队部署在山上，抵挡不住敌人的反复进攻，如果被敌人包围，山上又没有水，我军就会陷入绝境，不战而溃。”
　　 魏延想了想，道：“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这个王平，虽然是降将，但也是诸葛亮亲自培养出来的，所以还是有些天赋的。”
　　 马谡微微一笑，带着一丝讥讽：“可他只知道一面之词，我若在山上布兵，依仗地势，还是挡不住敌人。那么你说，我在平路布兵两万余人，面对司马懿的几十万大军，能挡得住他们吗？那岂不是以卵击石，找死？”
　　 他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成，这一点我知道，诸葛亮也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他，也不能告诉王平，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把大军部署在山上，如果能守住山头，至少可以减缓魏军前进的速度，等待援军到来，争取一举歼灭敌人，这是唯一的胜算，也是剩下的唯一选择。”
　　 魏延连连点头，老狱卒明白了事情的关键，点头表示同意。马谡接着说：“至于山上断了水怎么办，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基本的军事谋略吗？我是那种轻举妄动的人吗？”
　　 “将军是怎么想的？”老狱卒越听越感兴趣，忍不住问道，语气中满是敬佩。
　　 马谡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碰了碰，却没有喝。他说：“以我军的战斗实力，加上携带的水和口粮，在没有水的情况下，我们应该可以坚持三天三夜。我立军令状的条件之一，就是只坚守街亭三天，等待援军——而丞相保证援军在三天之内赶到。”
　　 魏延小心翼翼地问：“诸葛亮在评判你的时候，为什么完全不提这一点，反而说你违抗军令，擅自改变部署，导致街亭失守？”
　　 马谡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丞相就不说了，按照我军纪律，我们下级无权质疑上级，他说什么就是法律。”
　　 魏延还是怒不可遏。他一拍大腿：“无耻！歪曲事实，混淆是非！历史会审判他的！”
　　 马谡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苍凉：“历史？蜀史是诸葛亮写的，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这些高深的问题我们不说了，继续说王平。这个王平，见我不听他的，竟然率领五千人，在十里外的田野里安营扎寨！”
　　 “什么？”魏延惊呼道：“一共才两万多人，他一下子就带走了五千人，这仗怎么打？这分明是在搞破坏，断了我军的兵源！”
　　 马谡深深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双眼布满血丝，醉醺醺地说道：“是的，就是这么做的！如果不是他和诸葛亮有这层关系，以他的所作所为，我早就以公然违抗军令的罪名将他处死了，他也用不着回来找我算账，回头咬我一口。”
　　 魏延说：“将军在战场上，可能会违抗皇帝的命令！你太担心了，太给诸葛亮面子了，结果好心没有得到回报，落得这样的下场。”
　　 马谡微微一笑，道：“接下来的事情你也听到了，我率领剩下的一万五千将士在山上激战了三天三夜，司马懿大军一波一波地进攻，发起了一个又一个冲锋，而我们凭借地形优势，拼死一战，敌人无法突破。那三天三夜，山上血流成河，将士尸体堆积成小山，却没有一个人撤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又充满力气：“可是三天过去了，诸葛亮答应派来的军队，还是不见踪影。山上的饮用水和干粮已经耗尽，将士们口干舌燥，疲惫不堪，战斗力锐减。”
　　 听了这话，老狱卒愤怒地一拳砸在地上，酒碗都晃了晃。他怒吼道：“诸葛亮怎么能食言？这样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怎么能当宰相？他怎么能指挥三军？”
　　 “说得好！”魏延激动地喊道。“我早就怀疑这个人有没有资格当丞相了，当年我杀了韩玄，救了黄忠，好心效忠蜀国，没想到他给先帝出了这么可怕的主意，让先帝杀了我，说我后脑勺有一根叛逆的骨头，将来必定会叛逆，幸亏先帝英明，没有听他胡说八道，否则我魏延早就是个死人了。”
　　 魏延喝了一大口酒，继续说道：“先帝死后，丞相更加傲慢专制。你看他，年年攻魏，不顾要道，执意绕道岐山。我们将军还好，有马骑，但士兵们就惨了，他们得走一路。翻过岐山那些巍峨的群山，他们腰酸背痛、腿痛，脚底全是水泡，哪有力气去战斗？这么简单的原理，他就是搞不懂。出于公心，我向他建议通过子午谷发动奇袭，直击长安，他却嘲笑我不懂军事谋略，想得太简单。世界上有些事情本来挺简单的，他却把事情搞得复杂难懂，坚持绕远路，择难而不易。”
　　 马谡深以为然，点头道：「岐山战略要地，易守难攻。这种避易选难、弃近求远的策略，无疑契合了他一贯的思维定势。回到赤壁之战，击败曹操，夺取荆州后，正是压上进攻，直击洛阳、许昌的绝佳时机。但他没有紧逼进攻，而是另辟蹊径，转而占领长沙外围和零陵。我说‘高屋建瓴’，意思是控制中原对统领天下至关重要，但他说‘金角银边草肚皮’，暗示占据偏远山区更有利。最后还建都蜀地，摆出一副末代皇帝的架势，一个流亡者，好像战败赤壁的不是曹操，而是刘备。”
　　 “没错！”魏延附和道。“据说刘备三次拜访诸葛亮时，诸葛亮一直把目光放在蜀地，坚称蜀地是鱼米之乡。俗话说‘蜀狗吠日。’‘蜀道难，登天难。’蜀地自古以来就是一片蛮荒之地，交通不畅，不利于发展。我怀疑此人根本没有战略眼光，他所谓的隆中计划不过是一句空话。”说着，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悲愤不已。
　　 马谡道：“说白了，他缺乏争雄中原的野心！毕竟他以前只是一个南阳人，平生没见过什么大阵仗，眼光太狭隘了，只想着维护一隅安宁，守着蜀地那一小片。唉，我就不说了……说多了都是眼泪。”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牢房里唯一的声音是他们的呼吸声和酒的晃动声。老狱卒按捺不住好奇，又问：“然后呢？将军是怎么突围的？既然援军没有赶到，山上的补给也断了，你是怎么逃出司马懿几十万大军的包围圈的？”
　　 马谡想了想，眼睛又亮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突围战中：“见援军迟迟不到，我知道再坚持下去，只会面临全军覆没的局面。于是我当机立断，下令突围。我军下山冲锋，居高临下，势不可挡——这足以证明我当初的决定是多么正确。凭着这股气势，我们终于以万余人突围而出。”
　　 顿了顿，接着又道：“因为我军主动突围，牵制了大量敌军，也救出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王平。当时王平的五千人被魏军的一个支队包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结果我军突围时，围攻王平的魏兵以为蜀军援军到了，四散四散，王平才得以保住性命。”
　　 老狱卒瞪了一眼，怒道：“何必救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将军，你太仁慈了！如果是我，早就让魏军杀了他了！”
　　 马谡苦笑：「我以德报怨，救了王平。战士们看到我，都感动得热泪盈眶，愿与我决一死战。但是他呢？他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相反，他嘲笑我，说我不应该自己突围，应该守住山顶。我马谡整编部队，原打算发动奇袭，乘敌后方防御薄弱之机，突然从背后出击，切断其退路，然后固守阵地，等待援军，待诸葛亮大军到来后，再与魏军决战。”
　　 魏延正欲饮酒，闻言忽止，赞道：“高明！绝高明！如此一来，魏军两头守不住，必然全军覆没。你幼常果然足智多谋！”
　　 马谡说：“可是王平又跳出来反对了。”
　　 “那个王平！”魏延气得咬牙切齿。“他就是跟我作对，幸好我身边没有他这样的人，不然我迟早会被他逼疯的。他又说了什么？”
　　 马谡道：“他说我们必须赶紧去列柳城营救高翔，我这才知道，诸葛亮派我镇守街亭后，觉得兵力不足，问题严重，于是派高翔带着五千人到街亭附近的烈柳城驻守，名义上是来帮我，实际上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五千人？”老狱卒瞪大了眼睛，已经有点醉了，说话也有点含糊。“想多送一点就多送一点，五千人没用！心小，真的心小！”
　　 魏延道：“是啊！高翔一出发，就觉得不对劲，就派我和一万人去支援。他做事总是那么婆婆妈妈，瞻前顾后，毫无大将风范。很多措施都是补救前一项措施的错误，这样怎么能打胜仗呢？”说着，他摸了摸老狱卒的酒杯：“动手！”两人一下子就喝光了。
　　 马谡也喝了一口，道：“听说高翔在列柳城屯兵，情况紧急，我也没有多想，便赶紧带兵赶往列柳城，半路上才知道魏兵攻占了列柳城，高翔兵败逃走，下落不明。”
　　 魏延说：“派高翔是诸葛亮最大的败笔！他的到来，一是没有解除对你的包围，二是没有守住列柳城，三是打乱了你深入敌后截击敌人退路的部署，四是拖累你率残军找他救他”。这简直是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