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晨曦】再写鳌山(散文)
今天是2026年的元月十日。提笔再写鳌山,心里没有之前每一次写鳌山时的兴奋。只因元旦去夜爬鳌山的四男一女,在五日得到的确切消息说,一人坠崖,二人遇难。坠崖的还没有正面接触,愿他性命仍存。两位活着的,一人在三号独自平安出山,另一位四号在山上窝棚找见,仅脚冻伤。
元月七日的傍晚看到了消息,搜救人员当日下午两点找见坠崖者,也不幸失去了生命。至此,五位去鳌山,三位没能活着下来。呜呼哀哉,心痛之极。
一
我一位女性,如此关注本次事件,并非我是吃瓜群众。实乃也算得上是位徒步登山爱好者,全年中大约有十个月的周末都上山,不间断登山有十五年了,基本全在秦岭爬山,秦岭山脉中有名气的山均有幸相遇过。
爬山人追求的都是更高海拔的山。可国内比秦岭之巅太白山拔仙台更高的山太多,我却从未妄想试探过。了解自己的身体,高反极限在海拔3600米。在轻微头疼的高反状态下,十次登上3761米的拔仙台,是我平安完成的最高峰。因此,十五年的爬山没有出过秦岭。秉承的是选择户外徒步登山,是为了丰富自己的人生,不是去玩命。
在“秦保局”没有出台严禁登鳌山之前,我也多次去过鳌山,六月去过,七月去过,最后的一次也是元旦去的。走与这次山难同样的线路,同样的一日夜爬速穿。不同的是,我们元旦在山上跨年,他们是元旦夜里上山开爬。还有最大的不同,他们没有按计划完成速穿。正是如此,对这次山难,还是有点资格为他们说几句。
由于常年登山,加入了几个爬山群。三号晚,在群里看到转发的贴图,是傍晚发出消息,求助寻找元旦去爬鳌山,失联两日的妹妹。截屏有照片有寻求帮助的内容。说真的,当时我认为有些小题大做。据公布的出发时间,正常情况,他们应是二号傍晚出山。实际是失联二十小时不到。
虽然觉得不会也不应该出事,但是从三号得知他们四人在山上失联后,一直关注着网上动态,牵挂着他们。五人中四人失联,是可靠消息,其中的一人据说中途因身体不适下撤,在三号凌晨自行安全出山。正是他带出了山上情况,和女生家里的报警。太白县应急部门迅速集结救援力量,大部分队员是从西安连夜赶到当地,四号的清晨六点,开始上山搜救。这时候的山上还是在黑夜中。必须为搜救人员点赞!他们都是公益救援者!
从三号晚上,我开始在网上搜相关消息。太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太希望一夜醒来,看到他们四人都下山的消息,哪怕被守在登山口的林管部门捉住,因违法穿越而被罚款或拘留,哪怕都严重冻伤是爬着滚着才走出来,我都认为是最好的结果。
如此之念,实属感同身受中的无奈。这时候搜救还没有展开,仅是违规登山,没有给社会造成人力物力的负担。我确定,在他们心中,从出发的那一刻是坚信能走出来的。绝对没有一丝的想法是今日之去,不会回来,更不会想要社会力量来救援!
可是,我看到在女性家属三号下午发出的第一条求助后面,大量留言,几乎全是谩骂和诅咒。当时并没有出动搜救,并且生死不明,会不会自行出山,都有可能的情况下,全是诅咒,极不合情合理。基本全是打着浪费搜救力量的前提,理直气壮地写出基本一直的表达:“不要救,让他们冬天是雪雕,开春化了成肥料。”更多的是“他们是吃饱撑的,去送死的……”
这些说法让我意难平。来爬鳌山的人,都是坚信自己能行!尽管“能行”中可能有自不量力的成份。“自不量力”是来自大自然抗拒不了的威力。同样的线路,成千人四季走过都平平安安,但也有运气不好的遇到极端天气。如果他们在失去生命的前一分钟还是清醒的,定会心生不安。不安是想到给社会和家庭带来的损失。
他们不是自己去专门找死的,五人最大的32岁,最小的19岁,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都是体力旺盛的时期,他们是相信自己能完成“一日鳌山”才来的。他们也是大自然的朝圣者。是遇到了当日大雪,加之鲁莽缺经验,而付出了生命代价。
一夜发酵,四号上午看到更多的发布消息,真真假假什么都有。留言还是一样的诅咒。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在一条后面留言:“一切还没有开始。他们几个人仅错在违规穿越鳌山。如果是去了珠峰,出了这事,你们可能就会改口称赞。搜救是本着生命至上。相信救援结束后,他们会被依法依规处罚。”我的这条留言后,招来多条诅咒。
我的反击是自然而然。在2018年鳌山没有禁爬之前,也去过几次鳌山。同为女性,最后一次元旦鳌山跨年时的年龄,比他们五位都大得太多,可我完成一日速穿。因此,我清楚地知道登鳌山的危险是在天气上。如果天气好,拼着体能和毅力是可以完成的。最重要的一条,是要跟专业的户外队走。还要和大部队走,人越多越好。人多,有经验的领队越多。夜里在途中还反复清点人数,不会让队员超过领队走,更不会队尾落在收尾领队后。领队会评估队员和山上情况,体能好的穿越,差的坚决不放行。如果真有意外发生,一定会协助下山。不慎树枝碰破头皮出血了,处理完伤口,还要由领队陪着送下山。这是我亲眼所见。
回过头再看这起山难。从2024年4月开始,全面禁止登海拔2000米以上的山,海拔3476米的鳌山更是如此,导致山上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来。他们选择元旦期间登鳌山,最大的可能性是听说或知道,之前众多人元旦一日速穿,没有听过有出意外的。于是,选择偷摸违规上山,导致山上就他们五人,还有两人提前下山。在女队员刚上山就身体不适时,没有像第一位活着下山的那人一样,果断放弃前行;加之山上雪厚,他们要在雪中探路,很费体力,势必导致行进速度慢,身体热不起来。在长时间处在鳌山大梁零下20多度中,冻得失去知觉,再也醒不来是必然的。
这些都是我的亲身经历。有一年严冬时登海拔近三千米的秦岭东梁,在雪中爬升时穿件单衣还汗流浃背,身体散发热气,衣服是缠在身上的。登顶后八面来风的零下18度中,穿上再厚的衣服都冷得鼻涕冻硬,指尖疼得钻心。停下来两分多钟,会觉得身体和衣服是剥离的,整个身体是空荡的裸着,瞬间感受到肚子里面的脏器是冰凉的,冷气往外散发。这种感觉很可怕,无法忍受,果断离开山顶往下跑。即便这样,一两分钟的山顶上冻得后果,需在无风的原始森林里快速下行,半小时后身体才能热起来。
山顶之所以冷,是狂风将冷气吹进衣服,又带走体温。那天零下18度的东梁,为什么这样冷却没有意外,不大的梁顶上是“南草北木”,草甸紧靠密实的原始森林,钻进挡风的森林里马上就好太多了。鳌山顶更高更大,还全是贴地的草甸,在极端条件下根本来不及离开山顶,暴露在极冷的严寒和狂风中,能坚持几分钟!当感受到肚里的脏器冰凉时,离失去知觉不远了。当时在我感觉到肚里往外散寒气时,大脑已出现之前从没有过的游离钝觉。我全身的装备,从里到外还是最顶级的。事实证明:再好的装备都抵挡不了大自然的威力。
二
本次的“一日轻装速穿鳌山”,是相对科学,不是鲁莽。正是面积大得能停下数百架飞机的鳌山大梁上,天气多变,伏天都有一日四季,极端恶劣天气更是无法精准预料。压缩时间,在山上的时间越短越安全。这是在前人失败与成功的经验中,得出了一日轻装速穿更安全。线路有两条,23公里上,苗圃或塘口出。从苗圃出,全程大约30(我手机显示走了29.2公里)公里。普通登山者是无法像跑山人那样,十小时不到就完成的。我是用了十五个小时,队里最快的小分队提前两个多小时。如果想在鳌头看日出,只得夜里出发,把白天用在山顶上。既满足了饱览鳌山风景,还保证了安全。
黑天白日的一日速穿。成功的条件除身体外,最大的因素是天气。老天爷赏命不变天就能圆满实现。这么多年的鳌山一日速穿中,公开查证的就今年元旦的这一起山难;2012年十一月的那一起,也是在山顶上三人失去生命。可他们走的不是一日速穿,带着帐篷的三日重装,到鳌山顶是第二天了。结果在大梁上遇到极端天气,风大得无法撑起帐篷,队员中还有第一天就扭伤脚的,在狂风寒冷中无法迅速撤离大梁。
正是这次付出生命的教训后,才有了‘轻装一日夜爬速穿’。我2013年六一的第一次去鳌山,夜爬是跟着两位经历了重大山难的领队完成的。那时候的他们从惨痛中站起来,已经更专业了,天气不好绝对不发,并只在登鳌山的黄金窗口期发团带队,即每年的六月至九月。
今年元旦的这次事件。可以说把2012年山难的恶劣条件都遇到了。上次鳌山上就他们七人(五位队员加两位多年带队的领队)。这次仅是五人,同样是队员中有身体不适,不同的是山上还积雪厚,在无人走过的雪中前行更费体力,速度更慢,加之没有经验,在预定的时间走不到计划中的位置时,没有果断下撤,低估了大自然的威力。
关于传出五人中意见不统一,两人提前走。恰恰这两人生还了,也就无须指责。否则,极有可能都失去生命。也有一种可能是五人一条心,相互协作,全都走出来。现在的现场视频中可以肯定,第二个活着的人是走出山顶大梁,在通往苗圃的正确方向上遇到搜救队,且精神状态正常。如果第一个人也是从苗圃下山那就不是下撤,而是完成了穿越,只是提前离开“领队”。在我看来这位也没有过错,他预见了风险,自保是人的本能。也正是他的提前离队,使第二位跟着他走了,两人才得以活命。
失去生命的三个人,尤其身体不适的女性的背包,还是前面探路而坠崖的那位驴友背着,还有那位组织者,假如也像前面两位那样,结果就一样了,走不出的只有那位身体不适的女子;女子也没有错,她绝对想不到两个男性强驴把她带不出来。这都是网传,没有现场视频。不过,这样的结论传出来,也不会是瞎编,定是从现场情况推断出,和活着的两人讲出的。只能说他们仨的经验不足。
这起山难,让大家口中的“鳌太”死亡事故更高。可是,“鳌太”与一日鳌山(小鳌太)完全不同。前者是170公里,在高海拔的山脊上翻越十四座山头。事故频发,多人失去生命的是在“鳌太”线上,也基本全是遇到突变的极端天气,失温走不出来,把命永远留在了“鳌太”。
登山人像朝圣者一样,向往大自然。我们却在大自然面前又太渺小了。出了事故,尤其为此失去生命,不应该网暴。大街上的马路牙子还有扭伤脚的。2026元旦山难,他们仅错在违规走上了政府禁止上的山。活着的两人,自然依法依规得到惩罚定是必然。
我不是说违法穿越正确,而是说并不是都能遵守做到。或许是物极必反,高事故反而引起更大的好奇。这好比电信诈骗,那么多惨痛的例子,国家那么大措施严惩,却仍清除不了。这种局面,多多少少与人的本性有关。总有一些人对一些事,向往得必须要践行。
三
人对美好事物有向往是正确的。人各有志,在解决了温饱,过上小康生活后,一些人有了更多的精神追求,是无可厚非。国家还在五一、十一放小长假,鼓励出游。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的出游方式。相同的是,大部分人是你到我的城市,我去你的城市旅游,体验没有见过的,各得其乐。
还有一部分人,向往大自然。古有“智者乐山,仁者乐水。”选择离开城市,去探秘自然之美。不登山的人,是永远体会不到登山的快乐的。我在八岁那年暑假,坐的火车在华山站停靠时,上来几位夜登华山下来的人,当时突下大雨,他们衣服湿了。车上有旅客失声大笑说:“爬山?真是没有事干了。”我看看窗外的山,是山坡上长着树,这还用上去吗?若干年后,我也成为了他们。
在山下看山,与登上去是不同的。我如果不是选择了登山,那对山的认识就是八岁时看到华山,是石头和树。十五年前,偶然的机会我走上了山。第一次在浅山看到了山顶上,竟然还有开满杏花的村庄,刹那间对标上《桃花源记》。从那时我喜欢上了山,从浅山到高海拔的山。从山中有村子的山,到人迹罕至的山。从而遇到了在登山前想都没有想到的风景,看到了那梦幻般的云海!看到了在两千五百米以上的,山顶不是尖的,山梁似牛背一样的平坦!看到了山顶全是草甸,面积大得能养千头马;看到东梁万亩草甸上全是紫色、一尺多高的杜鹃花,那是空中花园,是宽阔的花海,更是仙境。往往是还没有离开就期待来年。
当看到三千海拔以下的山上都这么美,自然要去更高的山,秦岭更高的山在太白山,那里有鳌山和拔仙台。更高的山风景更美,随之会有高反,会有极端天气。因而风险大了,不会像海拔三千以下山上有那么多人了。有些人还永远都不会来了。可是,必定不是都死在山上。所以,我们就想去看一看那像“月球表面”一样的鳌山和秘境“鳌太”。平安活着回来了,自然想再去,还要再去。
情同此理。网络时代,当看到有人在山上拍的奇幻美景时就也想享受到。西安人近邻秦岭,自然更多的人加入了我们这支“远看像讨饭的,近看像捡破烂的。”登山队伍中。再加上外地慕秦岭之名,远道而来的驴友。成了一到周末,从浅山到高山都有爬山人,热闹得很,可以说把幸福的生活全展示给大山了。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太多的上山人中,不乏有体力的低素质者。他们随手扔食物袋,山上抽烟,生火做饭。虽然这部分是少数人,可累积起来搞得山顶草甸上垃圾到处都是。还有人多了,事故也有了。在马路上遇险,120一打,救护车来了。迷路了报警。山上不行,必须得人抬人,人找人,造成的影响很大。
更多驴友在自己不扔垃圾的前提下,还在下山途中捡垃圾,背着大袋垃圾下山,却还是捡得没有扔得多。导致一位常年在秦岭捡垃圾的志愿者,起诉了组织爬山的俱乐部。为他点赞,他是秦岭真正卫士!又请了理论专家论证,结论是爬山人在山上踩出小路,影响了植被,垃圾影响了水源,以此重罚了俱乐部,以儆效尤。从此有理有据地展开了秦岭两千米海拔禁止上山。对此决定,在没有更好的措施下,我坚决支持。
因噎废食也不是完全之计。自古以来没听说过山不准人上。冈仁波齐比鳌山高,欢迎去转山。珠峰更高也没围起来。既然如此,何不正确指导,堵不如疏。与其出事后出动社会与民间力量救援,还有花费那么大的财力路边围网,无人区的山上架监控。不如政策上正确引导。用这部分钱,能不能在这170公里的“鳌太”线上,建些避难窝棚?能不能在入山口设立严格的检查站,将其变为有条件放行?能不能把5千以下的罚款变为门票钱(不建议门票钱更高,否则成了有钱人的乐园。)?再不成就花大气力,将其变为景区。秦岭最高的拔仙台,不就是如此吗。
还要严惩扔垃圾者,把现在捉住违规上山者罚的五千,转为扔垃圾者的罚款,带火种的依法处置,这一定比拉网更有效。把守株待兔变为上山巡查就能解决。
其实驴友想到的,政府更想到了。元旦的五人出发,三人遇难的惨痛代价影响太大了。国家层面的强化监管,在本次事故完成搜救的第二天(九号),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发布通知,其中强调活动组织需配备合格教练。希望这些法规能尽快对接“鳌太”线。
陕西因秦岭而不缺专业向导,和秦岭最高海拔线下的登山教练。正如秦岭每次的救援力量,基本来自民间的登山人。现在西安及宝鸡的众多户外领队经验丰富,谙熟秦岭,官方加以全方位指导,使其持证上岗,鳌太风险就会大大降低。真正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同存,有序共荣。
真心盼望,那么美,那么漂亮的秘境鳌山,不仅只是大自然朝圣者的仰望,更是亲临者。祝福鳌山!期盼相见!
2026.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