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长虹卧波:再探鄱阳湖底五眼古桥(散文)
再一次驱车而来,远远地,一眼便瞧见五眼桥顶卧在烟波湖水中,不是巍峨的,也不是高大的,百米长,青石和花岗岩等石材砌成,仿佛从鄱阳湖底荒芜沙丘与水泊里,自自然然地生长出来的,又仿佛被时光的手,轻轻地,又稳稳地安放在那里。夕阳下,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轮下弦月,如此静卧在浩渺的鄱阳湖水底,一剪穹顶浮在水面,真正成为了“长虹卧波”。
浩瀚水波里五眼桥,沧海桑田,曾经饱经风霜的古桥,那么清晰映在脑海深处。
四年前,曾经走过光滑如镜的桥面,经过一番修缮石拱桥,风雨不动安如山。在那遥远的年月,徐家岭原本是一条河流,是水陆交通要道,先是一处渡口,后来工匠垒了一座石拱桥,五座孔桥,桥孔如眸,人们又称五眼桥,远远眺望,整座桥身宛如长虹卧波。大约在冬季,鄱阳湖水枯竭退去,没有浩渺的烟波,只有浅浅洼地河流映着夕阳,这“虹”不是气贯如虹凌空飞跃,低低地,如此谦逊俯视它身下低吟流水。别有一种敦实、稳定的可亲。人们亲昵称它“长虹卧波”。
驱车而去,一阵风沙飞扬,午后太阳开始西沉,夕阳下的五眼桥特别美,南北走向,桥身与湖滩河流相映,远观像一幅水墨山水画。这座石拱桥建于明代,云南石屏人沈天启,为官清廉,注重民生,在明万历年间担任湖口知县。这位清官为官一方,造福一方百姓,兴修水利,主持修建沟通两岸、便利百姓的五眼桥。几百年后,桥面破损残缺,清代在此基础上重修五眼桥。这座穿越百年的石拱桥,在清代及民国时期,曾用于邮驿和盐业运输,历史上曾是湖口县通往都昌、鄱阳等地的交通要道。丰水期隐没于湖水之下,枯水期显露全貌,体现了“水涸则桥,水涨则渡”的智慧。公元2021年,湖口县政府力求“修旧如旧”启动了保护性修缮。
走近了,才看清那五个桥孔,不是呆板划一的,正中一孔略大些,两边依次缩小,舒缓的弧线连成一道赏心悦目的波痕,桥体的砌石巨大浑厚。五百多年后,全球气温变暖,水平面上升,一年大半时间淹没鄱阳湖水底世界,只是在冬季跃出水面惊现亘古原始地貌。
春潮澎湃而来,桥身历经洪水汹涌冲击,沧海桑田,五百年一个轮回,桥身边缘被岁月水打磨得圆润光滑,尽管遍体鳞伤,却依旧咬合天衣无缝,彰显出中国石拱桥,一种沉默而倔强的生命力。
目光依着桥栏,与那桥孔眼对视,视野穿过幽暗的眸子,那一边被桥孔框起来天地:几茎芦苇,一角天空,一抹夕阳红,山水相连,冷冷的风从那边灌过来,穿过五个桥洞,发出呜呜低沉的共鸣,像是许多个古老的喉咙聚集在一起,轻轻哼唱。这声音浑厚的让人想起五百年前,初建此桥的石匠,他们是怎样在这湖泽选址建桥,又是怎样将一块块沉重的石块,用他们的智慧垒砌起一座坚固如磐石的石拱桥,这是中国石拱桥的奇迹,他们可曾想过,这桥横贯鄱阳湖水底,耸立得比一个个的朝代更久远。
站在桥的最高处,向两边望去,冬日的鄱阳湖,草滩、沼泽、水泊,交错着铺展开来,一条原始地貌河流蜿蜒从桥孔穿流而过。远处重峦叠嶂庐山轮廓。隐现在云雾之中,近处鞋山清晰可见,日落匡庐,直接与远天相接。这五眼桥,便不再是连接此岸与彼岸的单纯通道了,它成了这片空旷而寂寞的风景里,一个唯一的,也是坚固的坐标,一个时间的刻度,一百年、五百年、乃至上千年光阴流逝,一个让人心安的存在,地方文化符号。
遥想舟楫往来的年代,它该是如何的喧嚷!商旅的骡马,挑柴的农夫,春节走亲的妇孺,踏青赏景的文人墨客,闲暇打卡的美女,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瓷器、茶叶、食盐、布匹在这里交汇相融,都曾在这桥面上留下杂沓的声响与气息,那一阵阵脚步声响,早已经被风吹散,融入湖上的烟波里不见了踪影,物是人非事事休,唯有这桥还在。
我在桥上徘徊了许久,看日落慢慢、斜斜地坠成一道长虹,将桥的影子投在水波里,临走下了桥,又忍不住回眸,它依然静静卧在落霞的余晖里,在愈发柔和的光线里,那苍红的五眼桥,竟像一块温润的玉珏,就要将整个恬静的黄昏,连同我的第一次造访,都静静地封存起来,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都记忆犹新翻阅品赏,魂牵梦萦。
时隔四年,再次探访五眼桥,带来无人机,单反相机装备,全方位拍摄夕映五眼桥,谁料快到了徐家岭,鄱阳湖水并没有如期枯竭退潮,宽阔浩荡的湖水,沉沉一线裸露在眼底,我怀疑走错了道,不敢冒然驱车前往,便泊车徐家岭村边。下车遇见村中人,才知今年已经栏坝筑堤蓄水,五眼桥沉没水底只看见桥顶,我有些失望,惘然若失,甚至懊悔白来一趟,错过一年,便是永远擦肩而过,我小心翼翼沿着湖滩的车辙印,颠簸前往五眼桥。
走近了,舍车,踏着软泥,午后温暖的太阳,一抹斜阳流泻在几百米远桥顶上,如一弯月眉,那光斑不是单独的暗红,是一种沉郁而温厚的赤色,像是凝聚了千百年来风雨与夕照,又像是天地本身透视出的一抹阳光。一个网鱼人在湖水中取地笼网,我走过去,湖滩软软的,像地毯一样柔软,我靠近了网鱼人:大爷,这水啥时放走?大爷告诉我:蓄水养了鱼,再也上不了桥,现在看到桥顶,春天连桥的影子都看不到。
网鱼大爷出湖收获了不少的鱼虾,驱动三轮车绝尘而去,湖畔零星的游人高兴而来,扫兴而去。我依然不舍离去,漫步湖畔,放飞了无人机,一直等待日落西山,像是桥一个疲倦的梦,桥的影子揉碎在波光里,冬日的冷风渐渐大了,天气有些寒冷,风中带着湖水泥土和草木混合气息,湖光山影,清冽而蓬勃。
沉沦的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浩大金碧辉煌,那道卧波的脊梁,也被镀上一层悲怆而温暖的金边。它不再仅仅是鄱阳湖底的五眼桥,它成了时间本身的一道浮雕,是逝去与永恒之间,一个具象的、温存的感叹号。我知道,当汛期再来,湖水会重新覆盖拥抱它,将它再次还给传说与遗忘。此刻,在这水位线与时间线交错的狭缝里,我与五眼桥完成了互证。
我该走了,一转身,走进暮色里,残阳如血,身后的一道苍红的弧线,便沉沉落在心头,五眼桥作为“湖口八景”之一,承载着明清文化底蕴与地方记忆,为了经济效益,改变了鄱阳湖水涨水落的自然生态规律,倒有些得不偿失,而五眼桥,像湖水中永不消失的长虹,储存在我的记忆深处。驾车经过网鱼老大爷家门口,约好买了刚起网的湖虾、一条斤把重的野生桂鱼,也算是小有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