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不久，龙二和花花夫妻俩怀揣梦想，一起到沿海城市打工。在那里，他们搬过砖、织过布、制过鞋……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他们从生手变成技术工，从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到中年夫妇，工资从低至每月几百元涨到现在的每月近万元。挣的钱算不上很多，但除了够养老，还在家乡的县城里给儿子一家购置了一套商品房，日子越过越滋润。
　　 夫妻俩的打工旅途，一路摸爬滚打，一路历经酸甜苦辣，个中滋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快过年了，两人商量着回家过年，并将家里的老屋翻建。随身的大包小包行李中，还备有给大哥、大嫂和他们子女、孙子女买的新衣与礼物。
　　 走进村子，映入眼帘的，是干净宽阔的水泥路；村办公室门口，崭新的五星红旗随风飘扬。很多人家都盖起了两三层的小楼房，处处彰显着村民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到家门口时，大哥、大嫂一家迎上来帮忙拿行李，一向木讷的大哥龙一满脸堆笑地说：“二弟，二弟妹，你们回来了。外面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没多久，大嫂树芬便做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饭桌上，龙二夫妻俩从大哥、大嫂口中得知，一条规划已久的高速公路即将从村里穿过，兄弟两家的部分承包地，都在征建红线范围内，春节过后开始丈量。
　　 这一消息，如同一阵春风，吹得龙二夫妻俩心里暖暖的。在外面待久了，他们压根就没想过有一天会回来种地。家里的土地都是全权委托给大哥家耕种。作为回报，种植的收成和国家补偿的耕地地力款也全额返给大哥家。虽然只被征用一部分，但只要有回报，地少一分是一分。可问题是，地里的庄稼年年栽年年种，收割了一茬又一茬。自家的土地长啥样，他们早忘得差不多了。
　　 “大哥，大嫂，既然上面要来量地，我们两家的地界是否先理顺，到时免得哪家吃亏。”花花边吃着饭，边郑重地开口说。
　　 “地界？有什么好理的，地界石天天立在地里，谁会动它呢。”大哥龙一接过话题，他是个本本分分的农村人。从小，有好吃的、好玩的，他总是先让给二弟。
　　 大嫂树芬用筷子敲了下碗，面带愠色，对花花说：“弟妹，你说这话就不厚道了，这不是信不过我和你哥嘛。你们夫妻常年在外打工挣大钱，还在县城里买了房。我们在家当牛作马耕田种地，想翻修下房子，手里都没有多少钱。要理你们自己理去，我们没那闲工夫！”
　　 龙二见势头不对，赶紧制止：“花花，别说了，这些年大哥、大嫂在家够辛苦的了，帮我们耕田种地不说，还把爸妈照顾得好好的，两位老人去世，还不是靠他们操劳送上山。”
　　 “大哥，大嫂，我不是那个意思。”花花涨红着脸，“我们常年在外，地界石虽然立在地里，可这雨淋水冲的，说不定还会冲到别人家地里呢？总得现场确认一下吧！”
　　 “不用确认了，那些划红线的地都是你家的，我们不要了。”树芬声音提高了几度，说完，她气咻咻地把头甩向一边。
　　 气氛在此时降到了冰点。龙一、龙二兄弟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龙二低着头，若有所思。他猛地抽了几口烟，弄得满屋子烟雾缭绕，随后狠狠扔在地上，踩熄。他抬起头说：“媳妇，话不能这样说，这些年，大哥，大嫂待我们不薄，做什么事都是一碗水端平，哪次亏待过我们？地界的事就别再说了，我们来算个账，看看这些年我们家亏欠他们家多少。”
　　 “算什么算，公婆在世时，大哥，大嫂他们虽然在家照顾，但我们也没少交赡养费。公婆去世办丧事，我们出的钱更多。每年回家过年，我们花在他们身上的钱还少吗？”花花扯着嗓门说。
　　 树芬一听这话，更不乐意了：“你说得都对，都在理，公婆是你们赡养的，钱都是你们出的，土地是你们的，这房子是你们的，我和你大哥的一切都是你们的，这样行了吧。你们，欺负老实人！你们，你们，为富不仁！”
　　 说着说着，树芬的声音颤抖起来。随后，她抹着眼泪，“呜呜呜”地哭了。
　　 眼看情形不妙，龙一赶紧将树芬拉到一边安慰：“媳妇，都是一家人，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赌气，不能为了那点征地费，把我们兄弟情分都吵散了。”
　　 就这样，两家人在压抑的气氛中度过了一个不愉快的春节。春节期间，龙二除了给亲戚朋友拜年，还背着花花，偷偷去自家地里看了看。他并不担心大哥、大嫂侵占自家的地，而是要把地界石往自家地的方向移，而且尽量多移，让大哥家多得些征地费。反正花花没怎么种过地，并不清楚地界的位置。
　　 花花也背着龙一单独去地里看过地界。虽然那天跟大嫂闹得不愉快，但她是个心直口快的女人，她也想把地界石往自家地里移。但看归看，她什么也没做。她连自家地是哪几块都分不清楚，哪能随便乱移，万一移错了方向，反而得不偿失。
　　 春节一过，征地工作组就来了。老支书亲自率队到场，一方面维护征地秩序，一方面现场解决纠纷。
　　 量到两家的地时，花花不再藏着咽着，对工作组的人说：“你们只管量，面积大的地是我大哥，大嫂家的，面积小的地是我家的。”
　　 龙二对媳妇花花投去赞许的目光，对她的为人处世，他知根知底：这女人，刀子嘴，豆腐心。春节这几天，他没少跟她沟通，她总是说当时和大嫂都扛上了，面子上不能输，过后再让步也不迟。
　　 龙一听出了花花话里的意思，心里说：“她是啥意思，那天不是要和树芬争利益吗？今天怎么变味了？”
　　 树芬也听明白了，反驳说：“弟妹，你说得不对，那块面积大的地明明是你家的，面积小的地才是我家的。不信你看，地界石摆在那里，你家地在那头，我家地在这头，不会有错。”她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地界石。
　　 两人又开始争执，但这争执是相互谦让，而非争利。
　　 一旁的龙二却看傻了眼，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自己前几天才将地界石移往自家地里，怎么跑往大哥家地里去了？谁移过去的呢？大哥还是大嫂？
　　 龙二看向龙一，龙一的眼神里，一片清澈。再看向树芬，她的眼神坚定，仿佛在说：“大的让着小的，理所当然。”
　　 龙二顷刻间明白，地界石一定是大嫂移过去的。她表面上强势，暗地里却……真是个能吃亏的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啊！
　　 龙二果断作出决定，他快步走向老支书，拉着他在一旁耳语了几句。老支书听得连连点头，他深吸了一口烟，扯了扯嗓子，一板一眼地说：“你们两妯娌都别谦让了，你们父母给两家分地时我就在现场，我记得清楚，分的地跟花花妹子说的一样，大块的是……”
　　 “你在现场？我怎么就不记得呢。”龙一心里嘀咕。
　　 树芬也在心里嘀咕。
　　 “作为现场证明人，老支书都发话了，加上这地界石也不会说谎，就这么定了。”花花反应过来，赶紧接上话题。
　　 老支书趁热打铁：“好了，地界弄清楚了。你们是亲兄弟、亲妯娌，血脉相连。相互谦让是好事，但地界石摆在那里。亲兄弟，明算账，该是谁家的，征地的钱就是谁家的。”
　　 老支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龙一、树芬夫妻俩再想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一场风波，因兄弟两家人相互理解、谦让，以及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地界石而平息。
　　 回家的路上，龙一、树芬夫妻俩多看了几眼龙二，更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花花身上：这弟妹真好！
　　 “大哥，大嫂，晚上到我家聚一聚，喝两杯！”花花提议。
　　 “喝，必须喝，但必须去我家喝。”树芬爽朗地笑了。
　　 龙一、龙二也跟着笑了，笑声随着一路上带着泥土气息的风，越飘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