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外婆为我治病(散文)
一
我的出生地高水有翻不完的大山,出行极其不便。我若在高水生病了的话,一般是我的外婆帮我“诊治”。不管大病小病,不管头痛脑热的,外婆会统统归为“发痧”。当然,她也不是一味地胡来,是有因果的,一般是根据气候的转变。在湿热的春夏季诊断为“发痧”。
我若“发痧”了,外婆不会让外人插手的。这个外人包括我的父母,她是要亲自为我“诊治”的。
外婆虽然不是医生,但诊治病也是有她的路数的。她一般在后脖子上揪两把,若出现较轻的点状鲜红色。她会说,“嗯,痧不重,揪几把就好了。”她会按住我的肩膀,用力揪着。若揪两把,出现片状的紫红。起初,我很配合的,外婆的手势也很是轻柔。她先盛来温开水,食指和中指微曲着蘸了水,在我的脖颈上,上下刮蹭两下,然后一把一把地揪起痧来,发出有节奏的“噼啵噼啵”的声音。时间长了,无法忍受。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我想逃离。为了不让我逃走或打滚,外婆抓住我,用两腿把我夹住,接着在我的脖子上一把一把地用力揪。我明显感知那速度更快,力度更大。由于我不配合,动个不停,揪出的痧痕东一道,西一道地叠在一起,丑陋着、狰狞着。又像一幅怪异的地图在脖颈上铺展着,张扬着。还别说,揪完痧,剧烈疼痛过后,立马会透出一种莫名的、淋漓尽致的痛快与舒适。每当那时,外婆会叮嘱我不要用手去碰痧痕,不然肿胀难消。再看外婆,通红的脸上鼓着汗滴,大口地喘着气。
若揪两把,脖子上出现鼓状的暗紫。外婆会说,“哎呀,这个妹崽呀,怎么这么重的杨梅痧。”我至今不知为何称为“杨梅痧”。我推想,是不是因为痧色如熟透的杨梅色,所以称之“杨梅痧”。外婆说此话时,神情紧张焦虑。她会立马采取另外一种措施——掐痧。
二
我不知外婆“掐痧”有什么路数。她先是在我肩部摸索一番,眼神专注明亮。找到位置,她大拇指按在肩头,四指抠住腋窝,屏住呼吸用力一掐,我仿佛听见肌肉与骨骼磨擦的脆响,我萎靡不振的身子像被什么猛蜇了一下,跟着弹动了一下。外婆掐完肩膀掐胳膊,掐完右手掐左手。接着掐大腿,掐脚筋。后来我才知道,外婆掐得全是穴位。比如肩井穴、合谷穴、曲池穴、委中穴……她每掐一下,我的身子跟着弹动一下。掐着掐着,动着动着,我发白的脸有了血气,乏力发酸的四肢仿佛有了点力气。
外婆给我掐完痧还不算完事,还要为我擦“杨梅痧”。
擦杨梅痧时,外婆找来生鸡蛋,在蛋头磕出一个黄豆大小的洞口。外婆让我趴在床上,掀开我的衣服,把蛋清倒在我的背部,然后用掌心由里及外画圈式来回擦拭。擦几下,泛出大量的白色泡沫。外婆掬起用力甩在地上。她一边甩,一边重复着那句,“哎呀,怎么这么重的杨梅痧啊!”口气中全是担忧与怜爱。她加大量地倒上蛋清,继续擦拭着。我明显感知画圈的范围更广了,擦拭的力度更大了。擦完后背擦前胸,一口气擦完六个鸡蛋,白色泡沬才渐渐变少。外婆终于松了一口气,找来草纸为我前胸后背裹着。外婆还告诉过我,泡沬越多,痧越重,擦拭着一定要见蛋清不再出现泡沫为止,这样就意味着痧毒全部排出。外婆还强调,用蛋清擦完杨梅痧后,一天之内不可进食,最重要的是不可进盐。
在擦杨梅痧之前,我是什么也不想吃的,一见就恶心。又感觉被火烤着,又像被水浸着,冰冻着。当外婆给我擦完“杨梅痧”时,我全身上下像被什么打通了,每一个关节都像久闭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涌进来的是山林傍晚清凉的风。我大脑恢复着一种几乎奢侈的平静与安逸,我甚至感觉到我身体里的血液如解冻的小溪在轻盈流动,让我清晰意识到拥有一具“轻灵”的身体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更幸福的是我起初见什么都恶心,这一下子却感觉肚子好饿,有了立马进食的欲望。但想起外婆说一天之内不可进食,也就作罢。
我至今也不知道用蛋清擦“杨梅痧”的原理是什么。但我每次发“杨梅痧”外婆都是用这种方法,这方法倒是每次都灵验。这套源于生活,验于身体的朴素道理,如今上网搜索,也找不到确切的科学解释。它像一句失传的咒语,其效力只存在于外婆笃定的眼神和我身体的记忆里。
三
若说外婆把所有的病痛归为“发痧”也不完全正确。若拉肚子,她就不会说是“发痧”了,会说“肚子湫”。“肚子湫”是湖南祁东一带的方言。外婆老家是湖南的,乡音难改,时不时还是蹦出老家话。我不知是不是这个“湫”,总之,是肚子坏了的意思。有一次,我犯痢疾。妈妈急坏了,大着嗓门“训斥”我吃了什么坏东西,警告说下次再这样乱吃东西就如何如何。外婆不说什么,急着把我带出去。她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牵着我,来到野外,寻找一种叫“地锦”的草。
外婆边走边指着一些绿植说,这是青蒿,也叫臭蒿,其实不臭,只是香味比较冲,夏天可用来驱蚊。这是鬼针草,也是一味草药,开白花,花谢后,会长出毛刺,很容易粘在人身上。那边是鼠曲草,开黄花,清明时节采来焯了水做粑粑,那是不错的食材。这是翻白草,也叫土洋参,根茎长在土里,可以挖来吃,甜甜的。这是酸筒杆,在没有老之前,折断剥了皮直接吃。外婆顺手折了一株,剥了皮让我试试。我咬了一囗,那酸味让我皱了眉头。外婆笑了,继续说着,这个可有解渴充饥,恢复体力的功效。外婆指着一棵枝叶蓬蓬又疏朗的树告诉我那是香椿树。她还说,别看树形粗砺,叶子刚爆出时可是一道佳肴,可惜时令极短,从发芽到长老,不过十来天光景。外婆说此话时,仿佛是对着我说,又仿佛是自言自语。眼神中藏着深刻的哀愁。有一株长着心形叶子的绿植,被杂草和荆棘“欺负”得瘦骨伶仃。外婆像发现了什么宝贝,忙俯下身子查看。这一下,她就要高兴坏了,“呀,是一株野党参,好多年不见了,我还以为绝迹了。”外婆说着,放下了篮子,动手把野党参四周的杂草荆棘除去,从河床里抱来淤泥,为之增肥。事罢,外婆傻傻地站着看了许久。仿佛看见它开着一朵一朵的花,在晚风中轻舞。她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但她的内心一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丰富过往。
地锦草不难找,沿着溪流的堤坝一路寻去,它开着鹅黄如米粒大小的花,星星点点的,有的夹杂在滩涂荒芜的草丛里,有的趴在裸露的岩石上。外婆弯下腰采下几棵放进篮中。她又采下一棵拿给我看,问我哪里不同?我打量一番,迷糊了,不是地锦草吗?外婆诡秘地笑笑,说这棵是“斑地锦”,有毒,形态与地锦极为相似,不同的是它叶片上有黑色的斑点,不仔细看很难将它们区分的。外婆还说,有些草药老嫩药效都存在差异,如薄荷,嫩时有效成份高,要采摘嫩叶。黄氏需生长数年才能积累有效成份。金银花需要在花蕾时采收,甘草需三年以上……蒲公英的根治疗湿毒,叶治疗热毒……外婆一口气讲了好多好多,不仅让我认识了好多草药,还让我懂得用药的严谨。其实用药的严谨,何尝不是做事做人的严谨。
外婆将地锦草洗净,切成一段一段,放进陶罐,加入红糖,煮了水让我服下。碗儿还没凑近,我就闻到了一股无法接受的气味。我没了勇气端碗。外婆只好用勺一口一囗喂给我吃,哄着说,开始是苦的,喝着喝着就有香味了。我最终也没有尝出香味,但我的口舌和胃肠,尝过这味苦,生活中便没什么是苦的了。说我尝过这味苦,不如说我得到了外婆无微不至的疼爱与呵护来得更准确与实在。
外婆离开我好多年了,但我感觉她没有走远,或是化作了身边的一株草,一朵花,一棵树,一缕风,一束月光,默默地守候着我,守候着她热爱的山川与大地。这些年来,我也一直有一种特别的感动,有事没事就往高水跑。高水的风拂过脸颊,我会下意识地深呼吸,仿佛能从那熟悉的草木气息中,分辨出一缕属于外婆的,混合着汗滴、蛋清与草药清香的温柔。我便知道,外婆从未离开,而我,也永远走不出这片被她用爱与智慧浸透的山林。是的,这里的一切在唤醒着我对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柔情。
我常常想,如果生命有轮回,我就做高水的一株草药,在荒野中举一簇花叶,轻轻地摆动,等候着世上的老中医开在某人的方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