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山
　　
　　 山把我叠起时
　　 风正在清点行囊，囊底空空
　　
　　 石阶散成断句
　　 每一级都印着未署名的晨昏
　　
　　 野柿落向影子里
　　 惊醒打盹的峰峦
　　
　　 去年埋下的疑问
　　 已长出薄薄菌子
　　
　　 坐在半融化的雪线旁
　　 看云练习遗忘术
　　
　　 原来最难的攀登
　　 是允许自己
　　 成为被经过的事物
　　
　　 泉水忽然转身
　　 带着整座山的曲折
　　 流进我空置的脉搏……
　　
　　 ◎登山
　　
　　 山，走着走着
　　 就走进我身体里
　　
　　 路，瘦成一根线
　　 缝补松动的时辰
　　
　　 偶尔停下
　　 听见大地耳语
　　 呢喃抒情
　　
　　 野花不问方向
　　 开即是落
　　 落又是另一种开
　　
　　 某片云投下影子
　　 量我深浅
　　 原来最陡的坡
　　 是那句迟迟未答的——
　　 “请等一等”
　　
　　 回头时
　　 看见自己
　　 还站在原地
　　 慢慢变成
　　 另一道山门……
　　
　　 ◎半山
　　
　　 我抬脚时
　　 总以为踩着什么
　　
　　 榛实果断“啪”的一声裂开
　　 住进半个秋天
　　
　　 路遇到岔口
　　 便坐在石头上等
　　 等自己变成苔藓
　　
　　 有人用竹杖叩问崖壁
　　 从此，回声长出细小根须
　　 往更暗处蔓延泛绿
　　
　　 忽见去年那朵云
　　 停在老地方
　　 比我褪色的行囊
　　 更旧一些
　　
　　 鸟鸣溅湿衣袖时
　　 才发觉
　　 最长的跋涉
　　 是学会在陡坡处
　　 把自己放平，不喊一声恐惧
　　
　　 ◎翻山
　　
　　 台阶很多
　　 我数到第九十九级时
　　 一片树叶忽然静默
　　
　　 歇脚处有半瓶水
　　 喝下去
　　 云就停在喉咙里
　　
　　 你说，我在山顶等你
　　 不远，可每次抬头
　　 它都退后三步，总是难追
　　
　　 我继续走
　　 脚印被蚂蚁搬进裂缝
　　 咏温暖催芽种子
　　
　　 终于站在最高处时
　　 突然想起
　　 该把什么留在下面
　　
　　 风吹动衣服
　　 像未填满的箩筐
　　 整座山在骨缝里作响……
　　
　　 ◎下山
　　
　　 石阶往回流淌
　　 我数缺口数目
　　 九十八、九十七……
　　 落叶在身后重新长回枝头
　　
　　 半路遇见上山的自己
　　 喘着气，问——还有多远
　　 我笑笑，递出
　　 口袋里温热的石头
　　
　　 歇脚亭空着
　　 蚂蚁正搬运昨日的影子
　　 干荚悄悄裂开
　　 掉出未成形的静默
　　
　　 山脚越来越近
　　 每步都踩熄一盏脚印
　　 风解开绑紧的鞋带
　　 野菊沿脚踝爬上膝盖
　　
　　 回到起点时
　　 整座山轻轻折叠成
　　 口袋里一张薄薄收据
　　 墨迹未干，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
　　 曾赊取苍翠一晌……
　　
　　 2026年1月17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