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街上的灰尘呛得人喉咙发干。
　　 我站在路口，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绝尘而去。车身上刷着红色的十字，像是救护车，可又不是。
　　 车上没有蛇形标记，没有监督号码，救护人员也不配带工作证。
　　 而且我们镇上的救护车我认得，不是这个样子的。感觉是从外地来的。
　　 车里有个女人在尖叫。
　　 是真的尖叫，不是电视里演得那种虚假。
　　 她把手用力敲车窗上，不透明的车窗完全看不到她在里面干什么，只听到车窗砰砰砰响。
　　 手在拼命地拍打。
　　 从众人围观看着她被拉上车，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上有亮晶晶的东西在反光——是手铐。
　　 “救命！救救我！他们不是救护人员——”
　　 直到被强行押上车，声音才被车窗吞掉大半，但也足够听清。
　　 街对面卖水果的老李头蹲在摊子后面，慢悠悠地挑拣着烂苹果。似乎已经习惯。
　　 隔壁美容院的小妹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玩手机。这种事见惯不怪。
　　 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停下来，其中一个举起手机要拍，被同伴拉走了。
　　 “别惹事。”
　　 就这三个字，飘进我耳朵里。
　　 很快，假的救护车转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
　　 我应该做点什么。
　　 报警？对，报警。
　　 手机掏出来，但手指却按不下去。
　　 我想起上周隔壁街区失踪的那个男人。他老婆报了警，警察来了，登记了，走了。三天后，那男人幸运地自己回来了，眼神空洞，左臂上多了一道缝合的疤。他老婆再问，他就发火。
　　 “别问了！想活命就别问！”
　　 街坊们都在传，说他被带走“捐献”了什么。自愿的？谁他妈信啊。
　　 我本想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但转而一想，多年的教育，潜移默化一直在告诉我，有事找警察！
　　 电话通了，我说了假救护车的事，说了手铐，说了那个女人被强行押上车。
　　 接线的女声很平静：“请提供车牌号码。”
　　 “我没看清。”
　　 “车型呢？”
　　 “白色面包车，有红十字。”
　　 “具体位置？”
　　 我说了。
　　 “好的，我们会派人查看。还有别的情况吗？”
　　 “那个女人被绑架了！你们应该设路障，或者——”
　　 “先生，请保持冷静。我们会处理的。还有，请你不要教我们做事！”
　　 没等我再说，电话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这里是某西方小国的所在地。
　　 回到家，心仍是郁结，看到儿子小伟正在写作业心情才好些。
　　 十岁的孩子，趴在桌上，后颈的骨头微微凸起，像只还没长开的小鸟。
　　 “爸，你脸色不好。”
　　 “没事。”我摸摸他的头，“作业写完没？”
　　 “快了。”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对了，爸，学校明天体检，要抽血，我有点怕。”
　　 我心里一紧。
　　 “体检？怎么突然体检？”
　　 “说是全市统一的。王小明说他表哥的学校上周就检过了。”
　　 我翻出家长群，果然有通知。
　　 明天上午八点，全体学生体检，项目包括抽血化验。通知底下，几个家长在问为什么，老师没回。
　　 夜里我睡不着。
　　 窗外静得出奇。以前这个时候，总有晚归的摩托车声，野猫打架的叫声。现在什么都没有。这个城市越来越安静了，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吸干了声音。
　　
　　 二
　　 第二天，我请了假，跟去学校。
　　 操场搭起了临时帐篷，穿着白大褂的人来回忙碌。孩子们排成队，一个接一个进去。
　　 我挤到前面，想看看究竟。
　　 “家长止步。”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拦住我。
　　 “我就看看，我儿子怕打针。”
　　 “都在里面，很安全的，家长不用担心！”
　　 我踮起脚，从帐篷缝隙看进去。
　　 孩子们挨个坐在椅子上，挽起袖子。护士抽血，不是平时体检那种小管子，是粗针头，大血袋。一个孩子抽完，脸色有点白，摇摇晃晃站起来，被扶到旁边休息。
　　 “抽这么多？”我忍不住问。
　　 “全面检查。”眼镜医生面无表情，“请到外面等候。”
　　 小伟出来时，胳膊上贴着胶布。我掀开一看，针眼比平时的粗。
　　 “疼吗？”
　　 “有点。”他扁扁嘴，“抽了好多，我看得有这么大一管。”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老师说什么了吗？”
　　 “就说检查身体，健康的以后可以参加特别项目。”小伟眨眨眼，“什么是特别项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得带他离开这儿。
　　 回家路上，经过中央广场。大屏幕正在播放新闻。
　　 一名西装革履的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说：“近日，我市失踪人口数量有所上升，警方已成立专案组调查。请市民夜间减少外出，注意安全……”
　　 画面切到医院，一个头发花白但面容红润的老者正在接受采访。字幕显示：卫生部副部长，卡尔森博士。
　　 “……现代医学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器官移植技术已经可以实现生命质量的显著提升。我们呼吁更多公民自愿加入器官捐献计划，尤其是从学校开始最好，拯救那些等待重生的生命……”
　　 老者说话时，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快，像某种神经质的抽搐。
　　 小伟突然说：“爸，那个爷爷的手在跳舞。”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句名言，“当老人不死，年轻人也就没有未来！”
　　 细思极恐！
　　 回到家，我连忙翻出所有存款，开始查去国外的飞机票。网站很卡，好不容易刷出来，最近的班次也在三天后。我全订了，管它去哪儿，先离开再说。
　　 晚饭时，新闻又播了。这次是城市西区一家新医院的揭幕仪式。
　　 院长是个矮个子男人，说话时不停地耸肩，像衣服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本院拥有全国最先进的器官移植中心，已成功为多位重要人士完成手术，术后反馈极佳……”
　　 画面切到病房。一个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本应躺在病床上，但她的皮肤光滑，头发乌黑，眼睛更是炯炯有神。
　　 她对着镜头微笑，手指却在空中划着圈，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
　　 我关掉电视。
　　 夜里十一点，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是林小伟的家长吗？”女声，很官方。
　　 “是。”
　　 “这里是市儿童健康中心。您孩子的血液检测结果有些异常，需要进一步复查。请明天早上九点带他来中心大楼三层。”
　　 “什么异常？”
　　 “电话里不方便说。请务必准时到达，这关系到孩子的健康。”
　　 电话挂了。
　　 我打回去，忙音。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三
　　 凌晨四点，我摇醒小伟：“穿衣服，我们赶紧走。”
　　 “去哪儿？”
　　 “旅游。快。”
　　 我们只带了一个背包。出门时，天还是黑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路口，有辆车停在那里，没熄火。车窗摇下来，是那个眼镜医生。
　　 “这么早出门？”他问。
　　 “走亲戚。”我把小伟拉到身后。
　　 “孩子的事，别耽误了。检查很重要的。”
　　 “我们知道。”
　　 车开走了。我拉着小伟往机场跑。跑到一半，小伟喘着气说：“爸，我跑不动了，鞋带开了。”
　　 我顾不了那么多，想抱着他跑。就在这个空当，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我们旁边。车门打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下车。
　　 “林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谁？”
　　 “健康中心的。您的孩子需要治疗。”
　　 “我们不去。”我大声抗议！
　　 男人上前一步。我想喊，他突然用东西捂住我的嘴。另一个男人抱起小伟，塞进车里。小伟在哭，在踢，但声音被车门关住了。
　　 我被推进前座。车里还有一个人，是昨天学校那个眼镜医生。
　　 “何必跑呢？”他叹口气，“这是好事。您孩子匹配成功了，这是他的荣幸。”
　　 “匹配什么？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医生没回答，对司机说：“走西侧通道，直接进地下。”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进了一个像是工业园区的地方。厂房高大，窗户都被涂黑。车直接开进一个地下车库，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我们被带进电梯。电梯向下，很深，我能感觉到耳压的变化。
　　 不一会儿，门开了，是一条白色走廊。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甜味，像是腐烂的花香。走廊两边是玻璃房间，有的拉着帘子，有的没有。
　　 经过一个没拉帘的房间时，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手术室。床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心跳监测仪在跳，但波形很奇怪，忽快忽慢。医生的身影在忙碌。
　　 再往前走，另一个房间。这次看清了：床上是个孩子，不超过十二岁，闭着眼，胸口有缝合的痕迹。他的手指在微微抽搐。
　　 “你们……”我声音在抖。
　　 “他们在获得新生。”眼镜医生平静地说，“器官移植，最先进的技术。受赠者可以年轻二十岁，甚至更多。当然，有些小副作用——捐赠者的神经记忆会残留一些，导致一些不由自主的小动作。儿童的器官，会让受赠者更是不自觉手舞足蹈。青少年的，会有一些符合那个年龄段的习惯。不过比起重返青春，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浑身发冷。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谋杀！”
　　 “不，这是捐献。自愿的。”医生微笑，“当然，有时候需要一点……鼓励。”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医生刷卡，门开了。里面像是个等候室，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我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不停地抖腿，抖得整个沙发都在颤。一个老妇人在玩自己的头发，编成辫子又拆开，拆开又编上。还有个年轻女子——不，仔细看不是年轻，是脸年轻，但眼神老——她在啃指甲，啃得鲜血淋漓。
　　 “这些都是成功案例。”医生骄傲地说，“那位先生，三个月前接受了十二岁男孩的肾脏，现在每天能跑五公里。就是坐不住，老抖腿。那位女士，移植了十六岁女孩的心脏，皮肤回到了三十岁。就是爱上美甲，哦，现在是啃指甲了。”
　　 我忍着恶心反胃。
　　 这时小伟被带进另一个房间。我想冲过去，被两个男人按住。
　　 “放心，只是做一些准备工作。匹配度很高，今晚就可以手术。受赠者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等了好久了。”
　　 “放了我儿子！你们要什么？钱？我有钱！”
　　 医生摇摇头：“钱买不来时间。那位大人物愿意出任何价钱，买二十年青春。您儿子很幸运，他的器官将在一个更尊贵的身体里继续活着。”
　　 我被关进一个小房间。四壁软包，没有窗户。我不知道时间，只知道很久很久。外面偶尔有脚步声，有推车滚过的声音，有隐隐的说话声。
　　 突然，警报响了。
　　 不是火警，是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声音。外面乱起来，奔跑声，喊叫声。
　　 “西区失控了！捐献者在反抗！”
　　 “警卫！叫警卫！”
　　 “不行，人太多了！他们砸开了锁——”
　　 我的门突然开了。不是医生，是一个穿病号服的少年。他大概十五六岁，脸色苍白，胸口有纱布，但眼睛亮得吓人。
　　 “快走！”他嘶哑地说，“他们在暴动，趁现在！”
　　 “我儿子——”
　　 “孩子都在C区！这边！”
　　 我跟着他跑出房间。走廊里一片混乱。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逃，病人们——或者该说捐献者们——有的在砸东西，有的在解救其他房间的人。我看到了那个车上被铐走的女人，她正在用椅子砸一个玻璃柜。
　　 “C区在哪？”我喊。
　　 少年指向左边。我们跑过去，路上撞倒了一个不停耸肩的医生——就是电视上那个院长。他趴在地上，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耸动。
　　 C区的门被撞开了。里面是一排排小床，每张床上都是一个孩子。有些在睡觉，有些在哭。我疯狂地找，一张床一张床地找。
　　 在最里面，小伟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爸！”
　　 我冲过去抱住他。他浑身冰凉。
　　 “他们给我打针了，说要睡觉。”他声音很小，“我假装睡了，但他们还是把我推过来了。”
　　 “能走吗？”
　　 他点点头。我拉着他往外跑。少年在前面带路：“这边有货运电梯，通到后巷！”
　　 我们跑进电梯。电梯上行时，我能听见下面的喊杀声、撞击声。这个世界疯了，早就疯了。
　　 电梯门开，是条肮脏的小巷。远处有警笛声。
　　 “分开跑。”少年喘着气，“他们很快会封锁这一片。记住，别去正规医院，别相信任何体检，也别相信身穿警服的人！往南走，听说南边还有些地方没被控制。”
　　 他转身跑进夜色。
　　 我也不敢耽误时间，立马拉着小伟，朝另一个方向跑。
　　 街上已经不一样了。警车呼啸而过，不是去移植中心，是在镇压街上的混乱。商店橱窗被砸，有人在抢东西。远处有火光。
　　 我们躲躲藏藏，走了半夜，终于到了机场。里面挤满了人，都在往外逃。电子屏上，所有班次都显示“取消”。
　　 大屏幕还在播新闻。这次是紧急状态宣言。那个不停敲手指的副部长出现在屏幕上，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实行宵禁，增派军队维持秩序。
　　 “……一些不法分子散布谣言，破坏社会安定。政府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