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恩情难忘(散文)
2020年疫情期间,我被阻在长沙,连过年都是在旅店度过的。整天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哪里都不能去,这坐吃山空的日子让我心里发毛。
后来,我发现,这万人空巷的省城,只有外卖员可以在整个城市穿梭,不会被巡查人员赶回房间里去。于是我就在汽车南站租间房子,买台二手电动车,总共花了不到五千块钱,加入了送外卖的行业。
刚开始,只能接一单,一单一单地送没有压力,主要是为了熟悉流程,了解道路,记住各个小区情况和楼栋分布。
三天后,才开始试着一次性接三单,有时候三单都会超时。那些老旧小区,楼栋上的数字早已经风蚀和脱落,必须要问别人,很多时候遇不到一个人,只好打开地图查找,而且地图上面也标记不全,还得返回去找门口的保安问一下。关键是保安也要看他的心情,要是正睡觉或追剧根本懒得理你。
那时候单子特别多,生意好得出奇。常常一单刚送完,系统立马塞来新的一单,弄得人手忙脚乱。我不知道怎么关闭系统派单的按钮,就用最笨的办法:每接满三单,就点下线——告诉平台我收工了。送完这三单,再重新上线。
一天下来,这样反反复复操作,平台似乎都被我惹生气了,给我发好多系统提示,建议我重新学习某个培训课程后,再来接单。
在等餐品的时候,经常听到同行说,又有某个外卖小哥中招,健康码已变红,被隔离。于是大家自动拉开距离,都把对方幻想成危险人物。
那种为了生活,明知薄冰下是万劫不复的险境,却硬着头皮仍然小心翼翼地踏遍每一个未知的角落。很多人和家人住在一起,一人中招,将祸及全家,这就是生活在底层人的无奈和心酸。
特别是送酒店里的单子,最让人恐惧,很多感染人群专门安排在那里隔离。备注上顾客注明自己已经感染,让我们将餐品放在门口,敲下门便可离开,然后他们再开门拿。窄窄长长的走廊里那么多门,有时候我刚从电梯里出来,遇上正在开门拿餐的情况,吓得立马退回去,等半天才敢继续朝前走。
直到天气渐暖,封闭才慢慢解除,街道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怎么也想象不到,做外卖员竟然会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我是一个喜欢长肾结石的体质,经常买中药在家熬,又麻烦又耽误时间,还有什么排石颗粒,效果都不怎么好。就算好不容易排出来了,过二到三年又会长满结石,反正这个家伙会伴随我终生。
做了三个多月的外卖员之后,我惊奇的发现,腰部不胀了,肾结石症状完全消失,人特别有精神。原来每天的奔跑,尤其是在上下楼梯的过程中,在那种因担心超时而着急的心情下,快速跑上跑下,最能促进排石。
体内没有结石之后,我去七楼送餐,爬上去只需要四十多秒,下来更快,一蹦三四个阶梯,说出来都没人相信。
在我能一次性接五单的时候,生意就不怎么好了,很多单靠抢。大厅里有单抛出来,就比谁的手速快。到这个时候,一天下来的收入,从刚开始的几十元,到现在的一百八至二百五十元,工作时间从上午十点开始,到晚上十二点下线回租房。
对这行早已经娴熟,像雏鸟已经丰满了羽毛,可以翱翔蓝天了。
可就在一切走上正轨、心情渐渐轻松的时候,苦头却接二连三地来了……
先是摔伤,下雨天的一个晚上,那段路上没有路灯,很多渣土车来来往往。突然,迎面而来的一辆车想超车,占据了我这边的道路,强烈的远光灯从对面射过来,照得眼睛无法看清前面的路况。情急之下,电动车因为路滑刹不住,我只能猛然将车拐向马路牙子上,谁知道判断错误,路边的牙坎比估计的要高得多,车和人摔倒在地上。右小腿挤在车与路牙之间,当时已完全失去知觉,坐在泥巴路边,咬着牙,捧着右脚,一脸惶恐,不知道有没有骨拆?
好一会儿,疼痛感才袭来。我试着轻摸,试着轻摇,好像没有骨折,心里暗喜,将裤口撸起,查看伤势,内侧破了一大块外皮,而小腿肿得像塞了两个馒头。
但是还有一单需要送,距离只有两公里。又休息了一会儿,慢慢挪到车电动车边,艰难地扶起它,它倒是完好无损。然后以近乎走路的速度骑到目的地,超时二十多分钟。我诚恳地向顾客道歉,他看到我拖着伤腿,走路一瘸一拐,反而关切地问:“需要帮忙吗?”我连连摆手。回去路上,想起他的善意,腿上的疼似乎也减轻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休息到第七天,平台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没有接单了,是不是转行了?我是跑的众包,比较自由。她得知我受伤,问我有没有申请保险?平台每天在收入里扣三元,那个就是保险费。我哪里有考虑到这个?但是,她说出车祸的三天之内申报有效,现在已经超过时效了,空留遗憾。
半个月后,伤才恢复,医药费用了八百多。这件事,让我学会了雨天骑车的窍门,刹车不能一下子刹死,要一刹一放,连续操作,车不会翻,稳稳停下来。
第二次出事故,是一个晴天的上午。跑完单回来,在金海路骑行,边骑边在手机上翻看出来的单好不好送,就没有注意前面,才几秒钟的光景,只听见“砰”的一声大响,我追尾了前面的一台大众牌黑色小车……
我傻眼了!这下可能要赔大几百块钱,几天都白干了。
车停下来,开门走出来的车主,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剪的平头,是个方方正正的圆脸,长得很帅气。本来是一脸的怒容,看到是一个外卖员,表情便缓和下来,望一望车屁股后面,又扫一眼我的电动车,问:“你干嘛呢?”
“真对不起!我看手机抢单,没注意前面,对不起,对不起……”
“你擂在我屁股后面哪个地方?”
我用手指了指他的车牌,电动车刚好撞在小车牌照上,牌照已经凹陷进去三厘米,不认真看还真发现不了。我弱弱问一句:“这修一下得多少钱?”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之后,又将我上下打量一遍,然后目光转向别处。思索一会儿,接下来的话,让我大感意外:“算哒,你走吧。”
他挥挥手转身离去,望着小车启动慢慢消失在视线里,我的眼泪差点涌出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情感……
他展示的大度与善意,不仅温暖了我这个外乡人,更是让这个城市充满了无比厚重的柔情。一如湘江水,默默滋养着每一个漂泊的灵魂。后来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想起长沙,就会想起那个上午——有个帅哥,用一声“算哒”,抚平了一个异乡人所有的惶惶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