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装修之殇(小说)
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妻子说早晚都要转业到地方工作,不如提前购置一套商品房,否则等转业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购房手续办妥后,由于时下营房的居住条件相对优越,加之工作的便利,所以暂没考虑即时装修新房的打算。
大约一年后的一个周末,因学业繁重而从未去过新房的儿子,提议到新房看看。
妻子打开防盗门,当我们第一次踏入属于自己的新居时,还是有几许说不出的兴奋感。
妻子带着儿子,给儿子逐一讲解未来房间装修的设想,我刚要打开配电箱送电,就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开门见是一个三十几岁面容白净的妇女,后边跟着一个矮她半头、透着几分畏怯的矮个子男人。
“大哥,我是给您家对门邻居搞装修的,是我表哥老马家,他在省果树研究所工作,我是想问问,您家找到装修工了吗?”
妻子听到问话声,和儿子一起从卧室套间探出头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
妇女绕过我,忙上前几步微笑着说:“我们想给你们家搞装修,大姐。”她边回答边从包里取出一个A4纸大小的文件夹,递予妻子。
“这是我们装修过部分家庭的效果图,无论贴砖、刮墙、做木工活我们都能一条龙拿下。”
妻子接过文件夹,翻了翻,见上面全是房屋装修后的各种照片,就合上夹子还给她说:“这都是些照片又不能说明什么,不如看看你们装修的实景来得真实。”
那妇女接过夹子,在向后退步时不小心踩着了身后的男人,脚下一歪,险些跌倒。待她站定后有几分嗔怒地一把把男人拉到我们面前说:“这是我老公,我们干这一行已经十年了,干出的活计一定会让你们满意的。”
那男人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女人会用这样的方式向我们介绍他,忙窘迫地向我们点头,局促地搓着双手,像个犯了错等待老师处罚的小学生。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那双手,是一双有别于常人的手:手指短而关节粗大,满手布满老茧和疤痕,极像老树根上突兀的瘤节;虽离冬季还有些时日,但手皮已经皴裂,连那皴裂处裸露的血丝都显得分明。
“咱们还是先看看你们干的活计吧?”
为缓解尴尬,妻子提议先到老马家看看。
老马家的户型和我们的明显有些不同,但整体装修像是已近尾声。地砖、墙面、套门、厨房台面都已完工,只有两扇米色衣柜门正在地上躺着,边上放着的螺丝刀和柜门合页,表明正在安装中。
从地砖、壁布墙面及各种造型的木工活来看,做工皆称细腻。妻子用从网上学来的简易验证知识,一并检查地砖贴缝的宽度、线条角度的整齐度、有无空鼓现象,连墙布接缝是否有气泡都逐一验证。正当我们参观接近尾声时,一个四十多岁,赤红脸的汉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后。
“哥,这是你家对门的大哥大姐,他们想看看咱家的装修效果,我想揽下给他们家装修的活计,你看……”。那妇女微笑着看向赤红脸的男人,眼神里透着某种期待。
那男人稍一愣神,迅速伸手:“你好,我姓马,在省果树研究所工作,这是我表妹,两口子干装修十多年了,活儿干得漂亮实在,交给他们干您尽可能把心放进肚里,有我这个邻居在,后续有事我做保。”
见老马一身正气,又是做极其严谨的科研工作,我和妻子相视一笑,就点头应允了。
接下来的日子,妻子不断收到女装修工的电话和微信,说,她叫杜娇,她准备下个月就率队进驻我家开始装修,并发了几张需要我们购买的涂料、墙布、地砖、乳胶漆、508胶,板材等装修材料清单,以及购买材料门市的地址、电话等。
一个月后,我们驾车找到杜娇指定的装修材料门市部,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他接过妻子手中的单子,麻利地扫了一眼,就把单子压在了一个文件夹里,忙不迭地给我们冲了两杯速溶咖啡,说:“单子给我就行了,我会按照单子上的明细,一一给你们点好材料并免费送货上楼,货款事项等装修好了一并结算也行,因为在装修过程中难免还要用到其他辅助材料,我对你们军人绝对信任。”
在我们告别他即将出门时,他的手机响了,他边陪我们出门边接电话,电话那头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嗲嗲暧昧。等我们出门坐到车上,妻子告诉我,刚才和那个小伙通话的好像是杜姣的声音。
由于工作的繁忙,我和妻子就再没过问此事,所需各种材料都是杜娇代我们签收。期间我们虽也去过新房几次,只是每次去时,杜姣多半是在玩手机,从没见她干过活。
大约是半年之后的一大早,杜娇给妻子打电话说,房子已装修完毕,让我们去验收并结算。
那天,天气格外晴朗,时逢国庆长假,小区经过两年的开盘运行,已步入正轨。为迎国庆,物业保安还在小区大门口挂上了几面鲜艳的五星红旗,红旗迎风飘扬,像是有意欢迎我们的到来似的。
经过验收,除一间卧室的卫生间在没征得我们同意的情况下,稍加改动外,其余皆按当初的设计方案圆满落实。最后,妻子和杜姣进行了对账,并以转账的方式把材料款打给了那个小伙,把装修工钱,转给了杜姣。
在我们丈量点验装修活计时,杜姣的老公没有参与我们,而是一个人默默地蹲在地上,在清理地板上的残留油漆点,而且清理得极其认真。
一年后,我们陆续开始往新房购置些实用家具,遇上双休日,也会偶尔小宿一下。记得有天正吃早饭,儿子突然指着客厅的天花板说:“看,咱家的天花板上为何出现了那么多细密的裂纹,就像宋代哥窑瓷器上的冰裂纹一样多。”
我和妻子抬头观看,还真如儿子所讲,果真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细密裂纹。妻子忙放下碗筷,察看其他房间的天花板,结果都不同程度出现了和客厅一样的裂纹。
“这属于装修事故啊!”妻子用医疗管理的专业口吻,把房屋装修与医疗技术事故挂起勾来。
饭后,我们敲开了邻居老马的门,想验证一下老马家是否和我们家有同样的情况。
进门的一刹那,望见老马家客厅的天花板竟比我们家的还要严重。裂纹就不必说,有的干脆都翘起了片状小翅膀,满客厅的天花板仿佛粘贴了无数只展翅欲飞的千纸鹤。
“老马,这样可不行啊!这属于无可争议的装修事故,咱们得找你家表妹给个说法?看他们用什么办法给咱解决解决,我家还没正式开始入住就出现了这种状况,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妻子虽是微笑着说,但明显笑容里带着几分嗔怒。
“当然要找她理论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表妹?竟干些粗制滥造的活计,多花冤枉钱不说,晚上睡觉都不敢正面朝上睡,生怕那些翘起的小石膏片子掉落到脸上。”
没等老马回话,他的妻子就从厨房探出头来乜斜着老马生气的责怪。
“我给她打了几次电话了,她先说在外地干活呢,后来说她男人得了重病正在住院,等好些了一定过来给咱修整修整。他们也确实有些不像话,当初是我做保的,我一定给你们个交代,你们就放心吧。”老马一脸愧疚的表情,拉着我非要尝尝他酿制的绿葡萄青酒。
三个月后,我家的天花板也由冰裂纹,逐渐出现了千纸鹤的展翅情况,而且越来越严重,偶尔还会有小翅膀掉落下来,倒霉时会砸到头上,着实让人一惊。
半年之后的一个双休日,老马在他妻和我妻的一再催促下,开车载我一同到城南山脚下的表妹家。
经过多人问询,我们才推开了表妹家的门。
这是一座还算整洁的农村院落,有坐北朝南的七间蓝砖红瓦房。院中没见人,只有三只在树荫下纳凉的大白鹅,在我们踏入院落的当儿,伸着长脖“哦——哦——哦”高叫着向我们袭来,直到近前,才停下围着我们哦叫着欲作攻击状,仿佛在警告我们,再向前一步,就不再客气。
“鹅,鹅,去去去。”一个很微弱的声音。鹅像是得了指令,立马停止了哦叫和攻击,仰起头,高傲地引颈长鸣,让开了道路。
近了,我们才辨认出是杜娇的老公。
他看上去明显比两年前给我们装修时憔悴苍老了许多:脸色蜡黄,腰肢佝偻,声音沙哑,气喘吁吁。
他把我们让进屋里,说他老婆外出还没回来,他早就想去给我们维修一下,只是这身体怕是难以支撑。他说天花板的起皮开裂,并不是他们当初装修时有意偷工减料所致,而是抱着侥幸的心里,没把开发商涂抹在顶棚那层装饰白石灰铲下来造成的,责任在他们,无可争议。
“他不能去给你们维修了,他已确诊为尿毒症,现在就得到医院去透析,今天已经超出规定的透析时间5天了,不能再等了。”
正说间,一个四十来岁的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推门闯了进来,边说边拉起沙发上杜姣的老公欲向外走,显然他在门外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杜姣老公被他拉扯着,只得无奈地看着我们,去抓身后沙发上的衣服,要跟他出走。
“我哥和我说过几次了,想去给你们维修房子,可他这身体根本无力支撑,他现在可以说一贫如洗,他的钱全被他老婆杜姣卷跑了,连看病的钱还都是我给他拿的。”
“怎么回事?老马不解地看着这个号称杜姣丈夫弟弟的男人问。”
“你们不知道?!杜姣半年前就跟着一个小她十几岁的后生私奔了!”
我和老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几个月前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外地干活,后来再打,她又说她老公病了,等病好了就给我们修整房子,别的什么也没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啊。”
老马吃惊地看着络腮胡子,一副冤屈的表情。
“哎,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
络腮胡子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忙歉意地掏出身上的香烟礼让我们。
“我哥前些年和我一起搞装修,积攒了约八十万块钱,自从结婚后,我俩就分开干了。其实刚开始我就反对这门亲事,我觉得他两个不是一路人,一个老实巴交,一个风流成性,人人也都说他们是现实版的武大郎和潘金莲,都等着看戏来着。这不,自结婚到现在也不过三年光景,杜姣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她表面上和我哥是夫妻,私下里早就和一个小她十来岁在城里卖装潢材料的小白脸好上了。而且看着我哥得了需花钱的重病,就抛下他携带家中所有存款,与小白脸私奔了。”
“别瞎说!什么叫私奔?她就是心情有点不好,想出去散散心,等段时间就回来了,走时还给我留了五千块钱看病呢,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她不可能不要这个家吧?”
杜姣老公没等他弟说完,就瞪着白眼怒对弟弟说。
“哎呀,我的亲哥呀!当着亲戚的面,你就别怕丢人了,你如今就和一个废人一样,她还和你过个啥?醒醒吧,一个曾混过社会、嫁过三个男人都没产下半枚蛋的女人,会有什么情感可言?咱们还是放弃幻想,赶快到医院透析吧,保命要紧。”
显然弟弟被哥哥的执着感情给气恼了,拉着他强行迈出屋门。
我和老马见此情景,虽有一肚子的火气,也不便再说什么。
在会同他们一起走出家门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应该给病人略表心意,忙四下寻遍口袋,想翻出些现金来,殊不知,因支付系统的便利,身上早就不带分文了。
望着杜姣老公手中那连微信也不具备的老年手机,便小声示意老马,问他身上是否带有现金。老马迷茫地看着我,我用下巴指向杜姣老公,他心领神会,随手丢了烟蒂,上下翻找,还真在裤子后兜里摸出了600元现金。
“这是一个同事明天让我给他捎带的一桩喜事的礼金。”
老马摊着手,一副为难的样子。
“咱俩每人300吧?就算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我一会微信转给你。”我耳语老马。
在杜姣老公关闭车门的同时,我和老马通过车窗把我们的那点心意塞进了他怀里……
在礼让和表达歉意中,他含着眼泪向我们保证,无论杜姣是否回来,等身体好些了,一定去给我们修整。他的弟弟见此情景也摇下车窗说:“既然话到这个份上了,我给你们打保票,等过几天我哥的病情稳定了,我带上他去给你们维修,有我在,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然而,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老马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杜姣的老公因肾衰竭并发症,离世在医院里。直到下葬,杜姣也未曾露面……
在我和老马联系多家装修公司都不愿接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半拉子活计时,那个满脸络腮胡子、号称杜姣老公弟弟的人竟驾着车拉着两名工人和维修工具,停在了我们楼下,开始兑现他的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