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小雨(散文)
那夜下着小雨,我乘坐的火车,就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到站了。小城不算大,温润的雨幕像极了一帘柔软的轻纱,飘逸在天地间,犹如神秘的画笔,将远近的闪烁灯火晕染开来,朦朦胧胧。
此时,夜已渐深,原本景色秀丽的小城,经雨一洗,褪去了日间的烟尘,清新的容颜立时凸显出来。但见,一座座沿街的楼宇、房屋,青砖黑瓦,檐下挂着细细的雨帘,滴滴答答,一股股古朴与静美,透出来,给人清新悦目之感。
我来出差,并非游客。 其实,这座小城,从前只是听说过它的美,这第一次来,感觉四下里都是陌生的气息。随着下车的人流走出车站,雨下得越发稠密起来,于是,紧跑几步,下意识用手遮住前额,一股股寒凉直往脖颈里钻,不由得打起冷颤,情不自禁喊道:“唉,这小雨,小雨哟,像和我过不去似的,下得蛮缠绵的。”
“哎,马上就好,马上哈,稍等。”一个清亮温软的声音混入雨声里,竟然,有人接上我的话。怪了,有人认识我的吗?
“谁呀?快过来,我给你免单哈。”循声望过去,不远处,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街灯幽暗,那里支起了一个小吃摊,一个女子的身影,在破旧的伞下忙碌着,不时向我这边张望着。随着那蛋液撞上滚烫铁板的嗞啦声不断响起,米饭与蔬菜的混合味道,还有面食烘烤的暖香,丝丝缕缕飘了过来。香味一下子冲淡了雨夜的清冷与陌生。迎面的冰冷雨丝,也好似变得温热起来。一阵肠鸣,我感到肚子饿了,于是,不由得加快脚步,朝槐树下走去。
走近了,她看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微微浅笑,说:“对不起哈,姐,我以为你是在叫我呢。可是,我们好像并不熟悉嘞,是我冒昧了哟。”女子一边忙碌着,一边解释,她的话语轻松又热情,非常亲切,一下子就化解了陌生感。
她撑着一顶大伞,那伞太破旧,很难遮风挡雨。她背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已经熟睡了。那孩子趴在她肩头,红彤彤的脸儿,红嘟嘟的小嘴,梦呓一样努着小嘴,咕咕哝哝的。或许,已经习惯了吧,尽管,周围那么嘈杂,也没有影响孩子的睡眠,那孩子也没有什么不适,睡得很沉稳很香甜。
而,叫小雨的女子,她的刘海已经湿湿地贴在额头,忙不迭地给过路人递着烤肠或是鸡蛋灌饼,她边烤着肠,边飞速做着鸡蛋饼类的小吃食,她一个人忙前忙后,没有人帮忙。
她身边还有一个男孩,也就七八岁的样子,然而,他看起来很柔弱也很瘦,脸色有些发暗,嘴唇有点青紫色,好似气息不太均匀,稍微做点事,就大口喘着粗气。那孩子,看人怯怯的样子,不言不语,在一旁帮着女子递递拿拿的,或帮忙递零钱。偶尔,转动一下烤肠,而,那女子飞快而忙碌着,很熟练,好似上满发条的钟表,嘀嗒嘀嗒只顾转个不停。
从女子喊男孩的名字才知道,他叫小伟。小伟见了我,喊了一声阿姨,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不一会就坐在旁边木凳上大口喘着气。不时地,一阵阵风裹着雨丝斜吹进来,男孩缩了缩肩膀。我忽然想起背包里,有一件给儿子备用的雨衣,便取出来递给他。“穿上吧,天凉呢。”他像受了惊,连连摇头,小手背到身后,看向母亲。
女子对我说,孩子性子就那样,别人的东西他不会接受的,她谢谢我的好意。这时我才与她搭上话,我没说几句,就听有过路人喊她:“小雨,这么晚了,回吗?嫂子捎你一段路吧。”我才知道,原来,她叫小雨。
小雨回应那位大嫂还要再忙会,大嫂说她天天这样熬,这样没白没黑干,身体会吃不消。小雨也只是笑着,点头说着感激的话,大嫂劝不动小雨,身影很快消失在雨中。
下车的人上出租的上出租,就近住宿的就近住宿,很快行人渐渐散去,她也闲下来了。她见我吃了一个卷饼,还没走,就问我打算去哪里?于是,我就和她攀谈起来,也因此,知道了她的故事。
小雨,今年才三十出头,然而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蓝紫衣服,梳着简单的马尾辫,一说话或是一笑,大大的酒窝儿在嘴角跳跃。虽然看上去瘦弱,但眼睛大大的,很是明亮。话语清脆动听,人挺和气。
我问她,为什么不把孩子留在家里?她说家里没人带,自己的爹娘年纪大了,何况他们还要替弟弟带孩子。我问孩子爸爸呢?她就指指天,说,他离开她们娘几个,过自由自在日子去了。
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她,已经结过两次婚。她的大儿子,其实,不是她亲生的。她说第一个老公,也就是老大的爸爸,是自己的师傅。那时小雨来到一座小城打工,进厂学徒,师傅就是小伟的爸爸,他叫大伟。大伟媳妇生下小伟后,身体一直不好,再加上小伟也不健康,公婆一家对她大加指责。大伟媳妇,整日抑郁,一病不起,不出一年,就抛下襁褓中的小伟去了。
从此,大伟带着没娘的小伟,边工作边想着攒钱给孩子治病。然而,小伟的病是先天性的,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做三四次,才能医治好。
那时,小雨才十七八岁,情窦初开,她看着小伟,没娘的孩子很是可怜,再看看师傅,也是日渐憔悴,蛮心疼他的。当小雨决定嫁给大伟时,父母极力反对,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小雨咋会看上年纪比自己大好几岁又带着孩子的大伟。然而,小雨还是冲破了层层阻拦与世俗的不理解。她与大伟成婚了。
婚后他们过着简单的日子,然而,他们很快双双下岗。小伟的病越来越严重,手术一定要做,而且不能再等下去。大伟天天背着孩子往跑,花尽了原本就不多的积蓄。可是,要想做手术,还需要很大一笔钱的。可是,大伟已经尽力了,身心疲惫极了。因为经受不住孩子生病的打击,甚至好几次,有了轻生的念头。积劳成疾,他也生病了,为了省钱给孩子看病,总是拖着。就这样,儿子的病还没有看好,大伟却病倒了,不久,撒手人寰。
大伟走了,留下了她和小伟,家庭重担落在她一人肩上。孩子年幼无知,又患有疾病,让她一时间陷入很大的困境。父母还有其他家人都劝她放弃小伟,把他送回奶奶家或是大伯姑姑家。然而,小雨却说,就冲着小伟叫她一声妈妈,他她的孩子。她绝对不会抛弃他不管不顾,一定会把他抚养长大。
天色已晚,说这些时,小雨一直微笑,小伟默默听着,没有太大的反应,可能早已听得习以为常了。
第二任老公叫松,人还是蛮不错的,就是什么事儿压在心里,不喜欢与人沟通。婚后,在他们生下孩子后,面对着更加艰苦的日子,以及各方面带来的压力。男方父母强烈要求小雨放弃抚养小伟,还说小伟不吉利,小小年纪妨死父母。不管是公婆,还是身边人都对他们的婚姻不看好,尤其是经济方面,要生活要养幼子又得给小伟医病,因为松承受不了来自父母与亲友的压力,选择了离婚。
现在,只有她和两个孩子,她除了两个孩子,什么也没有。小伟已经做了两次手术,得到很多好心人的帮助。要想完全医治好,还需要再做手术的,一次两次也说不定的。她只有白天打工,晚上出摊做点小生意,凑钱给孩子看病。
小雨说话时,始终面带微笑,好似在说着别人家的故事。有人问小雨,为什么,你总是乐呵呵的呀?小雨又笑了,说:“我哭我愁眉不展,日子就能好起来吗?我就算是伤心难过死掉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去面对。”
临走,我悄悄将雨衣放在了她小吃车子下面,里面卷着我身上带的一些零钱,虽然微不足道,但是,我坚信这个世界是有温度的,还有他们的乐观与坚强,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他们会走出困境的,生活也一定会慢慢变好的。
明天,是不是个好天气,有没有大大的太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大大的太阳,始终在冉冉升起,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