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冬月二十七的早上，随着姑姑一声哀嚎，奶奶舍弃那具使用了八十三年的肉体，驾鹤西去，同时也印证了算命人的道行不深。时至今日，九年过去了。九年是多长时间？是一个孩子从小学一年级读到初中毕业，是按当下人类平均年龄相当于人生约八分之一的时光，是亲人去世后一个相当重要的期数。九年里，许多事情都淡漠或是遗忘了，唯独奶奶那一头灰白色的头发，像扯不断的丝线，缠绕在我的心头。
　　 自我记事起，奶奶常对我说：“冬阳，算命的给俺算过，俺一生无病无灾活到八十六，吃饱喝足走。”每次，我都会一脸天真地对奶奶说：“奶奶，你能活到一百岁，不，活到一千岁。”
　　 奶奶听完笑起来：“娘来滴，那不活成老王八了吗？”我当时还不理解王八的意思，只知道这是骂人的话，后来才知道“千年王八万年龟”的俗语。自此之后，我不再说让奶奶活到一千岁。奶奶再跟我提起算命先生，我就说：“奶奶，你不会死的，等我长大了，把你接到楼上住。”奶奶听完会说：“行，俺以后就享俺冬阳的福，你当了大老板，我去给你看门。”
　　 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奶奶身体一直很健壮，她几乎没得过病，至少没打过针。她怵针，这一点我隔代遗传，也最怕打针。每次需要打针我会想尽一切办法逃脱，实在逃不了，我还会以屁股抽筋为理由拖延时间。
　　 随着年龄增长，在奶奶对我们的“疼”里，我发现了一些“端倪”和“杂质”。再加上母亲和父亲生气时，会爆出奶奶的一些“旧料”，直接导致我对奶奶的看法有了很大转变。
　　 听母亲说，我小时候因奶奶的冷漠，差点丢了小命。当时农活较多，母亲带我去做活，把我放在地头，用一个破旧编织袋当遮阴棚。随日头升高，我暴露在烈日下，忍受太阳的炙烤。爷爷奶奶做完农活回家时，也未伸手把我带回家。倒是后来一户村民看不下去，把已经严重中暑脱水的我带回家，灌水，拍打，呼唤施救很长时间，我才从昏迷中醒来。
　　 父亲是家中老大，我是家中长孙，按道理说，他们应该对我疼爱有加。但现实恰恰相反，即便父亲从十几岁就给家里烧窑赚钱，任劳任怨，对爷爷奶奶更是言听计从，婚后挣来的钱也全数上交给奶奶。尽管如此，他依旧不受爷爷奶奶待见。从小到大，我几乎没见过父亲在奶奶家吃饭。
　　 父亲不受待见，母亲和我也受到牵连。母亲进门不久，爷爷就曾指着母亲说“以后我的钱，你们别想捞到一分。”母亲虽脾气好但性格刚强，对爷爷说：“大爷，你也不用这样说，你的钱我不眼红，别说是我，就是青也不会要你一分，你也不用害这个怕。”
　　 有时候我很难理解父亲和爷爷奶奶的关系。父亲是个出名的孝顺人，处处想着爷爷奶奶，但爷爷奶奶对父亲始终冷淡如一。或许是父亲太过实在，在农村憨实在不受人待见。
　　 我之所以在这里插叙这一段，也是为解释我对奶奶的感情很微妙。血浓于水让我对这位祖辈很依赖，但同时又对奶奶的做法不敢苟同。潜意识里，我如果和奶奶走得太近，会有背叛母亲的负罪感。
　　 奶奶对我们的疼不涉及物质还说得过去，一旦涉及物质便大打折扣。她这个习惯不仅针对于我和小妹，对外孙们也是如此，好像只有二叔家堂弟敢在奶奶家大吃海喝。每当我受同学欺负，奶奶会拉着我去找他们评理，甚至骂回去。自小，奶奶常告诫我：“到别人家去，碰到喜欢的东西想要就给人家说，人家给就给，不给绝不能偷。”偶尔跟奶奶出门，她会教我餐桌礼仪“吃菜不能站起来，不能用筷子挑着吃，要只吃自己跟前的。大人不动筷子你不能动，大人吃你就吃，大人放筷你就放筷。”以至如今，每当参加宴席，我必遵之，对孩子也是这般教育。当我出门时，临走奶奶会嘱咐我：“出门在外，要多做好事别坑人家。”
　　 如今想来，奶奶除对我父母不好，除吝啬一些偏心一些，也没有太多不足。在外人眼里，奶奶是个热心肠，是村里的红人。从我记事起，奶奶是白事上的“迎送”，每当村里有人去世，奶奶都是不请自到，而且整个丧事期间，尽心尽力，照顾到方方面面，一忙几天毫无怨言。
　　 我和小妹长大后，奶奶对我们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小妹去市里上学时，奶奶会追到公共汽车前，给小妹递上几块钱。当我在外面工作出色时，奶奶会在村十字路口大肆炫耀。
　　 母亲常说：“你奶奶要面子，爱炫耀，喜欢把事做在面上，这一点，她倒知道远近，总的来说，比你爷爷要强不少。”
　　 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后，每次回老家我总喜欢去奶奶家逛一圈，汇报一下战绩，好像这一点也遗传奶奶，爱逞能爱炫耀。或许在我潜意识里，极度想得到奶奶的认可，只有我和小妹够优秀，奶奶才会对我父母态度有所改变。
　　 奶奶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加上一家老小遇到事都离不开母亲出马，奶奶对我母亲关系明显缓和，出门开始向外人炫耀母亲的好。我和小妹也劝母亲忘记以前，母亲虽嘴上不妥协，但行动早已暴露了她的善良。在这里不得不说，即便奶奶以前对母亲如何不好，母亲从未吵骂过奶奶。我常对母亲说，奶奶对她的态度就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母亲解释道：“嗐，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爸的亲娘。”
　　 二〇一五年春，奶奶意外摔伤，颅脑出现多个出血点，自此落下病根。当年初冬夜里病根复发。在多个医院拒收后，回到县医院做了开颅手术，至此，一生好说好动的奶奶变成了一动不能动的哑巴，只能用“暴躁”的眼神和我们交流。在短短一个月内，她打了她一生都打不完的针，吃了她一生都吃不完的药，受了她一生都没受过的罪。
　　 奶奶最终没有活到算命先生说的八十六岁，那一头标志性灰白发色，带着她去了没有痛苦的另一个世界。
　　 转眼间，奶奶已去世整整九年。在这九年里，我无数次梦到奶奶复活再死去，无数次半夜醒来忍不住想起她。她清晰的面容慢慢变成一张模糊的面影，但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头灰白。在夜的黑里，我内心生出一种短暂难言的痛感，随后又觉得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