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时候，我最羡慕别人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每当有人骑着车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我的眼睛都看直了，总要拼命追上去，死乞白赖地求着对方让我骑一会儿。这种事大多被无情拒绝，但也有例外。
　　 有一次，邻居家的阿强骑着二八大杠，在我家晒谷场上转圈练习。那天围观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我，就只有还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弟弟。八十年代，自行车可是稀罕物，珍贵程度远超今天的小汽车。阿强骑车并不熟练，常常因为没扶稳车把摔倒，哪怕手肘擦破了皮，他也毫不在乎。我趁机上前，关切地说：“阿强，我来扶，你来骑吧。”阿强见有人帮忙，欣然应允。我扶着车尾座，他摇摇晃晃地再次上了车，这回比他自己骑轻松多了——他单独上车，总得先摔一两次才能成功。
　　 晒谷场不大，也就半个足球场的面积，还是长方形的，转弯又急又陡，技术不到家的话，根本控制不住平衡，摔跤是常有的事。果不其然，阿强又摔了，只听“哐啷”一声，自行车重重砸在地上。这次他摔得不轻，半天没能爬起来。我连忙跑过去扶他，把他安顿在我家大门的门槛上坐着。他的膝盖渗着血，好在只是擦破皮，没伤到骨头。他还想站起来接着练，试了几次，终究还是放弃了。
　　 我见机会来了，推着他的自行车就想试试。这车与其说是他的，不如说是他爸从别人手里淘来的破车，虽说样子难看、零件老旧，可关键部件没坏，带人载货都不成问题。阿强见我要骑，挣扎着想站起来阻止，腿一疼又跌坐回去，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叮嘱一句：“你小心点啊！”
　　 我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学着他的样子上车：左脚踩住左脚踏板，右脚向后蹬地借力，等车子往前滑起来，再把右脚斜插进双杠间，踏上另一边的踏板——那时候自行车太高，我人小个子矮，只能这么骑；等熟练了，才会把右腿从后座下方绕过去，摆到右脚踏处。
　　 双脚刚离地，车龙头猛地一歪，我直接摔在地上，整个人趴在自行车上，肚子狠狠撞在车架上，好在没受伤。阿强吓得一下子站起来：“啊！不行，别骑了！摔坏了我爸会打死我的！”这话不假，他是偷偷溜出来练车的，他爸在家的话，他万万不敢这么放肆。这车可是他爸的命根子——他爸是个猪贩子，以前挑着小猪走街串巷，走不远路还累得够呛；有了这辆车，一天能跑百来里，生意好了不少，人也轻松多了。
　　 这是一辆加重自行车，后座两边能装竹筐，用铁丝牢牢固定住。阿强为了练车，特意把竹筐卸了下来。要是车坏了，他偷骑车的事肯定会露馅，他担心也在情理之中。可我心里不服气，怼了一句：“你自己摔就没事，我摔你就心疼！”说完还想骑，却被他一把抢回了车。我至今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竟能忍着剧痛跟我抢车。我气得甩袖而去，从此和他从朋友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路上碰见要么绕着走，要么假装没看见。
　　
　　 二
　　 没过多久，父亲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便问我缘由。我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他。父亲昂着头，望着蔚蓝的天空，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儿啊，咱们家没钱买新车，就是旧车也买不起。”说完，他就扛着农具下地干活了。
　　 我理解父亲。他就是个普通农民，家里七口人，能解决温饱就不错了，哪有闲钱买自行车这种奢侈品？我不怪他，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挣钱买一辆最贵最好的自行车。
　　 那年暑假，我去外婆家住了一个月。回家那天，一个惊喜从天而降。放学刚进门，父亲就兴冲冲地朝我招手：“你看，这是什么？”我定睛一看，一辆崭新的木制自行车出现在眼前。这辆车除了驱动用的链条和齿轮是铁的，其余部件全是木头做的，弯杠设计，尺寸矮小，正适合小孩子学骑。我好奇地问：“爸，你怎么做出来的呀？
　　 父亲点上一根烟，得意地笑了：“傻孩子，我是木匠啊！这点事还能难倒我？”他告诉我，为了做这辆车，他琢磨了好几天，熬了十几个晚上才完工。后来我听母亲说，父亲为了弄到自行车的链条和齿轮，硬是去求了他的死对头——阿强的父亲。阿强的父亲向来瞧不起父亲，家里条件好，总爱仗势欺人。父亲为了换来这两样东西，免费给阿强家打了两条小板凳和一把椅子。
　　 看着父亲略显苍老的脸，还有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我心里五味杂陈。我连忙掏出外婆给的糖果，递给他吃，他却摆摆手说不吃。
　　 自从有了这辆木制自行车，我在同伴面前再也不用抬不起头，也靠着它学会了骑车。当然，阿强总在背后笑话我：“一个破木头自行车有什么了不起的？还嘚瑟啥！”
　　 这木头自行车确实不灵活，尤其是转弯的时候，和地面摩擦力太大，转个弯都费劲；下雨天更糟，木头浸了水又沉又重，还容易烂。但它也有优点——小巧轻便，还不用花钱。更重要的是，这是父亲亲手做的，每一寸木头都藏着他的心血。
　　
　　 三
　　 学会骑车后，我越发渴望拥有一辆真正的自行车，父亲也看在眼里。其实他自己也想买一辆，因为每次去市里买东西、卖农产品，他都得肩挑手提，既累人又耗时。一来一回要五六个小时，他常常早出晚归，有时路上耽搁太久，到了集市没多长时间就散场了，货物卖不完，最后只能半卖半送。城乡之间虽有公交车，但只载人不载货，根本帮不上忙。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不少人家都买了自行车，父亲也暗暗攒劲。三年辛苦，终于有一天，他推着一辆崭新的加重自行车回了家。这辆车很高，适合成年人骑，我那时读四年级，骑惯了木头车，骑这辆真车也不在话下。虽说手感和木头车略有不同，但我没一会儿就适应了，骑得稳稳当当。父亲看着我，高兴地笑了：“来，教爸爸骑。”
　　 父亲个子不算矮，一米七出头，却是弓形足，上车滑行总不顺畅。我在后面扶着车座，他试了好几次才成功上车。摔了几次之后，他终于学会了骑车。从此以后，父亲进城再也不用肩挑手提，骑车往返方便多了，我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记得我读初二那年，要去附近的乡镇中学参加数学竞赛。去考场的山路蜿蜒崎岖，只能步行或骑车。我想骑父亲的自行车去，可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亲自送我。
　　 那天已经过了“一九”，正是寒冬腊月。天阴沉沉的，北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我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冷得瑟瑟发抖。父亲让我紧紧抱住他，这样暖和了不少，可两条腿还是冻得钻心疼，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没一会儿，地面就白了，我的身上、头发上落满了雪，头发上的雪融化成水珠，亮晶晶的。父亲的手冻得通红，遇到一个陡坡，他下车推车，我跟在后面，看见他两只手轮流凑到嘴边呵气取暖。我心疼地说：“爸，你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
　　 “那怎么行？我不放心。再说我也没什么事，不差这一点功夫。”父亲不肯，坚持要把我送到考场门口。
　　 走进考场时，里面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初中生，或许是我来得太早，或许是天气太差，他们都在路上耽搁了。考试足足有两个小时，可我好多题目都不会做，好不容易熬到铃响，我满心遗憾交了卷子。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惊呆了。外面早已白雪皑皑，地面、房屋、山川、河流，全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父亲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胸前，插进破旧棉袄的袖口里取暖。看见我出来，他连忙迎上来，问我考得怎么样。
　　 “考得不怎么样，好多题目都不会做。”我答道，又忍不住问，“爸，你怎么没回去呀？我不是跟你说了，早上赶时间才麻烦你送我，考完我自己慢慢走回来就行。”
　　 原来，他根本就没走，一直在学校操场上等我，实在冻得受不了了，才到走廊下避避风。
　　 返程的路早已被大雪封住，别说骑车，就连推车都费劲，一不小心就可能滚下山崖。我们这儿的山虽说不算太高，也有一两百米，真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父亲推着车艰难前行，我紧跟在他身后。他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叮嘱几句，才放心地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我身上渐渐暖和起来，脚下的布鞋虽然被雪水浸透，却透着一股热气，再也不觉得冷了。走到一个陡坡时，父亲脚下一滑，连带着我一起摔倒了——我一直拉着他的车后座。我的脚崴了，疼得走不了路。父亲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我强忍着痛说没事，可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疼。
　　 父亲看着我，思索了很久，决定让我坐在后座上，他推着我走。这样一来，他的负担更重了，要付出的力气也更多了。本就有弓形足的他，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我心里五味杂陈，却又无可奈何——谁让我的脚不争气呢。
　　 回到家时，父亲全身都湿透了，当晚就生了一场病。我倒是没什么大碍，脚崴了没过两天就不疼了。
　　
　　 四
　　 时光飞逝，一转眼我长大了，父亲却渐渐老去。
　　 记得他去世的前一年，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却依旧坚持下地干活，田里的活儿一样都不肯落下。有一天放假，我买了水果、肉食去看他，可老家的门却锁着。母亲告诉我，父亲骑车去镇上买化肥了。
　　 一袋化肥足足七八十斤重，我一听就急了，心里满是担忧。要是在平时，父亲身体硬朗，骑车载化肥自然没问题；可那时他刚做完食道癌手术四年，伤口一直没完全愈合，线头排斥反应反复，伤口经常流血化脓。想到这里，我心里一紧，连忙沿着乡间小路去接他。
　　 快到镇上时，我看见路边倒着一辆自行车——那正是父亲骑了二十年的破加重车，旁边还放着一袋化肥。可父亲人呢？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大喊着四处寻找，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就在我焦急万分的时候，邻村的李大爷告诉我：“你爸爸刚才摔倒了，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让我帮忙照看车子和化肥，他自己一瘸一跛地离开找人帮忙了。我年纪大了，和他一起也搬不动这么重的化肥。这化肥平时都是店老板帮着抱上车的。”
　　 正说着，卖化肥的店老板——一个微胖的中年汉子，搀扶着父亲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父亲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他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们，再也不做这么重的活，可他还是瞒着我们来了。
　　 我心里涌上一股气，想责备他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问：“爸，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脚踝擦破了点皮，没伤到骨头。”父亲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正眼看我。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脚踝肿得像猪蹄一样，轻轻一碰，他就疼得“哎哟”叫出声来。我要带他去医院看看，他却死活不肯，我只好作罢。
　　 店老板见此情景，提议让我用自行车载着父亲回家，化肥他稍后用电动车送到我家。我谢过店老板，在众人的帮忙下，把父亲扶上了自行车后座。
　　 这辆车太旧了，又刚摔过一跤，早就没法骑了。父亲坐在后座上，我不敢冒险，只能推着车慢慢走。为了让我保持平衡，父亲尽量把身体往我这边靠。过沟坎的时候，他还不忘叮嘱我小心点。
　　 这段路也就两三里，我却推了十几分钟，累得满头大汗。父亲几次想下车自己走，都被我拒绝了。我推着他往家走，眼前的一幕突然和多年前的雪天重叠——当年是父亲推着我，如今换成了我推着他。我边走边和他聊小时候的事，他却摇摇头说不记得了。或许他是真的忘了，又或许，是这样的事太多，多到他记不清了。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年了，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也早已不知所踪。但在我心里，始终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辙深深浅浅，载着沉甸甸的父爱，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