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人生释然(散文) ——《晚年清醒》系列之六
人生释然
——《晚年清醒》系列之六
上海的冬月,是一个奇怪的时节,前几天还寒气逼人,今日尚处于三九时段,望望天空,却是暖阳高照,最高气温已攀到零上21摄氏度,一派春意盎然的感觉。再看看地上,满是绿色与枯黄的落叶,看来,在不久前一定是经历了一场“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肃杀。而依我这些年来在上海的经历,这种景象却是上海气候的常态。此刻,我徜徉在上海图书馆外“悦读森林”的木制甬道上,看着这“天差地别”的光景,忽然觉得,不论是艳阳的习习春风也好,还是残叶的簌簌飘落也罢,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种自然现象,只是不同的人,由于此刻的心境所致,却会产生不一样的感受。
正所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这便是人生最妥帖的释然——不是盲目的欢喜,也不是无奈的沮丧,而是历经冷暖与荣枯后,与岁月达成的一场温柔和解。人到晚年,愈发应该懂得,所谓的释然,是嵌在生命褶皱里的智慧,是阅尽千帆后,心底长出的一朵素净莲花。而这莲花的花蕊深处,却孕藏着对过往的宽宥、对缺憾的接纳、对无常的从容,对死亡的坦然,更藏着对未来的悠然展望,这才是人到晚年该有的心境。
释然,是与过往的纠葛、恩怨握手言和。人生在世,谁的内心泛黄了的账本里不记载着若干你多我少,我恩你怨?这些龃龉,曾经是那样的刻骨铭心,而随着岁月风雨的冲刷,早已斑驳不堪,好似一块块疤痕残留在那里。步入老年后,倘若不尽快平复这些内心中的结节,必将对一个人的晚年生活生出不该有的隐患。我认识一位老师,由于其家庭出身和自己的表现问题,在那特殊的年代里曾被不公正地对待。平反后,他一直耿耿于怀,心潮难以平复,尽管亲朋好友多次地好言相劝,组织上还给他调整到了更好的工作岗位,而他就是放不下那时的旧怨,结果没过几年,他就罹患重病,撒手人寰了。世事难料,不如意事常八九,如果总是抱着执念过不去,如何能够真正地走出苦难的困境呢?最终受损的还是自己。
其实,一个人在几十年的人生历程中,遭遇到某种厄运本是一种正常的社会现象,如果在心态上不能自我解脱,那就会一直处在过去的痛苦之中。南非黑人领袖纳尔逊·曼德拉在被囚禁27年释放后当选为该国总统,在就职典礼上,他邀请曾迫害过他的狱卒参加。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自己若不能把痛苦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其实我仍在狱中。”
宋朝大诗人苏轼,一生仕途坎坷,他的《定风波》词,其中有这样两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两句诗不仅成了人们应对逆境的千古佳句,更是表现出了苏轼对过往的云淡风轻,道出了一个人实现释然的完美境界。
释然,是一种敢于直面自己的错误与遗憾的坦荡。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不少的人到了晚年以后,在检讨过往的经历时,猛然发现,前半生所经历的各种磨难,其中的大部分根由却是来源于自己。有的是源于自己执拗的性格,我的是源于自己认知的错误,有的是在私心的驱使下被各种顾忌和利益所困,甚至在不经意间还给他人带来了不小的伤害,等等,不一而足。在这方面,我们该学习鲁迅先生倡导的“解剖自己”精神。他说:“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他将自我解剖视为直面灵魂、反思人性的有效方式,既批判外界的虚伪与麻木,也不回避自身的局限与矛盾,以此实现精神上的觉醒与超越。
法国思想家卢梭在这方面表现得更加直白与彻底,他在其名著《忏悔录》中的这段话无比犀利,直抵人心:任凭最后审判的号角什么时候吹响,我都敢拿着这本书走到至高无上的审判者面前,果敢地大声说道:让他们每一个人在您的宝座前面,同样真诚地披露自己的心灵,看看有谁敢于对您说:我比这个人好!卢梭敢于赤裸裸地在上天和世人面前直抒胸臆,表明他已彻底参透了世界,看懂了人生,认清了自己,这是一种超然的自信,更是一种通透的释然。
是呀,鲁迅、卢梭等先贤,在人生释然的问题上已经为我们做出了很好的榜样:如此地善于解剖自己,如此地敢于面对那“惨淡的人生”,更敢于面对这“丑陋的自己”。原来,人到晚年才渐渐地懂得,与自己和解,放下背了几十年的沉重“十字架”,抛弃那点可怜的自私,坦荡地暴露自己,方能切实地实现人生的释然。
释然,是与岁月的节奏同频共振。人到晚年会蓦然生出一种可怕的感觉,那就是时光运行的速度如身旁疾行的高铁风驰电掣,社会的发展与进步日新月异,各种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它将你抛下甚至都不会跟你打一声招呼。所以,人们跟随的脚步一旦蹒跚下来便会落伍,从而使自己陷入困顿。记得在1977年的夏天,我家买了一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年逾七旬的姥姥格外高兴,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般新鲜的东西,还好奇地转到电视机后面要去看看那些人和景物是怎么进入电视里的。但是,她不但看不懂电视里节目的内容,就连简单的开机和关机都不会。时间一长,她就对看电视没有兴趣了。这之后不久,我就逐渐发现,我们说的话,她也是大都听不懂的,因而与我们交流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每天就是自己孤零零地望着窗外。再看看当下,家里的电视机都是网络型的了,甚至需要用两个遥控器才能操作,许多老年人根本不会用。他们获取外界新鲜信息的“耳目”越来越少了。我的一位年近八旬的前同事,已经十多年没有坐火车、乘飞机外出旅行了,虽然身体还挺好,但是在手机上购买机票和车票,预定宾馆之类的事情根本就做不了。现在跟他聊天,就是鸡同鸭讲,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这样的事例反向表明,人到晚年务必要树立一种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做到与时俱进,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仅仅关注健康是远远不够的。一定要努力使自己不被时代放弃,不被岁月抛弃,不被亲朋嫌弃,这才是圆满幸福的晚年人生。
释然,还是与死亡的一种理性和解。人到暮年感慨最多的是时光倏忽,许多事还没来得及做呢,自己就老了,接着就开始纠结死亡的问题。其实,如何面对世界、如何面对他人、如何面对自己始终是一道人生的必答题,只是在不同的年龄段和社会角色的不同可能有着不一样的答案而已。现在的答案似乎已经有了,这就是:向死而生。对于一切事物都站在死亡的门槛上去思考,就没有任何令你纠结的了,甚至死亡本身也变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你在抱怨人生的时光过得太快了吗?古罗马时期著名哲学家、斯多葛学派代表人物塞内卡说:“人生并不短暂,是我们浪费的太多。”回首往事,盘点一下自己这几十年来都做了些什么,跟消逝的时间对比,当面对死神的时候,有几个人敢拍着胸脯说,我对得起上天赋予我的时光?因此,在当下这暮年的人生里,我们就如一个蹲在铁道上摆弄石子的天真孩子,丝毫没有感到火车正在向他驶来。所以,放下那些令自己纠结的执念,专心于过好每一个当下,死亡就与我无关。正如杨绛先生在《走到人生边上》里写道:“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向死而生,不是消极等待终点,而是以“终局思维”审视当下的每一刻。当我们看清生命的有限,便不会再为无谓的纷争消耗心力,不会为未竟的遗憾自怨自艾,而是将余下的时光,用来填补心灵的空缺,完成那些尚未表达的热爱——这种对死亡的坦然,本质上恰是对生命的敬畏与珍视。
明日就是四九天了,而图书馆窗外森林公园的树木,依旧是绿叶葱葱,午后的骄阳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红茶,茶香清冽,沁人心脾。忽然觉得,不论是草木的枯荣,还是世事的变迁,都是各顺其理,各循其规,皆为天地的造化,而人生最好的状态,莫过于此——内心无忧,身上无病,枕边有书,窗外有景。
人生释然,便是岁月静好。
2026年1月16日于上海市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