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雪夜情思(散文)
雪,躲在墙角下,躲在戳在墙根的朽木下,闪着朦朦胧胧的白光,别有一番神韵。
墙角的水缸也被雪遮掩,上宽下窄的圆口上,顶着一口破锅,锅的上面覆盖着一层薄雪,仿佛暗夜中小小的雕塑。里面放着的呢绒绳,像被岁月封禁在五行山下的泼猴,纵有冲天本领,而今也只能呆在这个咫尺之地。一个绳头从缸沿边露出来,仿佛一条小蛇露出脑袋亲吻可爱的白雪。我定定看着它,任思绪流回三十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
那时的冬天,雪总是豪情万丈,鹅毛般漫天飞舞,落在蔬菜大棚上足有一尺多厚,自己也刚过三十,干活身体敏捷,踩着钢筋棚梁行走自如。用锹除,用扫帚扫,那股雄赳赳的劲头至今还回味无穷。现在,别说在那样的环境中干活,就是在高处站一会儿腿也会发软。如今,年岁大了,雪反而少了。难道是自然界的雪也随着自己的年龄走向老冯唐的意境了吗?天若有情天亦老,难道自然界的雪也被古人的诗情所驾驭了吗?
昨天,打开快手,偶尔翻开了弟弟的空间,看到他发的视频。在高高脚手架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抓着四米长铁管搭建脚手架。雪,一片片飞落,落在铁管上,更落在他的身上,头发顶,脖颈里。后面打的字幕就是挣钱不容易。是啊!人活着就要拼搏,就要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无论在怎样艰苦的环境中,都要付出。即便明白这个道理,可视频中的画面却让人震撼,也让人觉得有点压抑沉重。没有看清脸部,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他,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要站在离天最近的地方干活,像一只苍鹰,为了生活,也为了生的尊严。飘飞的雪花,让一个男子汉更威严,让画面更沧桑,让他的亲人更惦记。
本想打个电话去问问是不是他,可还是没有勇气去拨通,就让那雪,那云,继续陪伴,塑造真男人吧!我,只能默默送上祈祷,祝福。雪,一直在下,雪花不大,没有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气势。她把自己浓缩成冰清玉洁,娇小的可人小女子,伴着那个画面书写着永恒的圣洁。
那是二十二号的一场雪,也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仿佛脱离了我们少年心性的浮躁,变成了婉约诗人笔下描摹的圣物。
把情思转回到当下,我的目光在院子里逡巡,跨越了水缸和枯木,来到了水泥地面上,模模糊糊,有一些爪印,还有那只小心翼翼伏在墙头上的猫,它目不转睛地望着院落发呆。那是一只流落在外的猫,自从主人离开家去城里之后,就成了可怜巴巴的小家伙了。其实,它也算不上流浪猫,每天,老伴都会到邻家给它喂食。尽管有吃有喝,可情感上,它总会有一种无依无靠的孤独感。而今,黑夜来临,一场雪,让我看到了一个被遗落的灵魂在黑夜中的困顿。我不愿去联想被遗落在荒蛮之地的柳宗元,因为那里不会下雪,更不会去联想北海之北的苏武,那里虽然有雪却是人间炼狱。而那只猫呢?似乎少了人的情感,却望着脚下的雪冥思苦想也弄不明白这场雪与人,与它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
我对上了那双蓝色宝石般的眼睛,和星星一样明亮,却含着人类难以懂得的情怀。喳喳喳,是雪的低吟。“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诗人何在,小火炉何在?大唐那场即将到来的雪是不是专写给那个境遇凄凉的卖炭翁的呢?打开院门,一股寒凉直扑面门,我打了一激灵,门轻轻地合上了,我又一次打开。雪从墙头滑落,落到了脖子里,一袭冰凉感在身体内蔓延开来。院门东侧的大葱早已拔掉,留下光秃秃的土地等待雪的降临。落满雪的墙头,那只猫的尾巴摇摇晃晃,仿佛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吸引星辰的关注。
院门的西面,是鸡舍,三只老母鸡静静地在雪地里发呆。高高在上的猫儿似乎不在乎鸡的存在,根本不愿意降低身段和它们做伴。我的出现,母鸡们似乎也不愿意套近乎,一点在乎的意思也没有。鸡舍被一圈铁丝网围着,网子太细的铁丝根本承载不了雪的重量。
雪零落在鸡舍内外,被鸡爪子印上千万道痕迹。从容自在的老母鸡被梦境包围,如同空城计里诸葛身边的老兵,让人艳羡。可爱的生灵啊,生活在这个时代也挺幸运的。记得小的时候,我们住在解放前盖的老瓦房里,鸡窝搭在房屋前后,那时生活艰苦,我们养鸡下蛋舍不得吃,不是卖掉换几个零花钱就是用来换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冬天来临,鸡下蛋又少,鸡蛋就显得更宝贵。然而,雪的来临才母鸡噩梦的开始。由于食物缺乏,本来就爱偷鸡的黄鼠狼更加猖狂,尽管鸡窝用砖头垒砌而成,门也做得挺严实,然而,这些狡猾的黄鼠狼依然能把鸡抓走,几乎每家每户在清晨三四点能听到鸡的惨叫声,大人们天天被黄鼠狼折腾得半夜睡不着觉。
生活的艰苦,并不会让人的精神萎靡,如果谁家院子里有黄鼠狼出没,就会招来满院子村民,你拿一把扫帚,我举一把笤帚,他拎一把铁锹。一起追击痛打黄鼠狼,刚刚七八岁的我和小伙伴们也举着煤铲子参加战斗。但是,真正抓到黄鼠狼的时候很少,那黄色的身体如同一个幽灵,在人们的围剿中游刃有余,人们手忙脚乱,气喘吁吁,雪天路滑,摔跟头跌得鼻青脸肿。这哪是围猎黄鼠狼啊,倒像是跌跤比赛,最后这家伙留下死鸡冲出包围圈一溜烟跑了。别看这黄鼠狼狡猾,最后让它折戟的还是人们的聪明智慧,专门制作了对付黄鼠狼的夹子。
最终,当黄鼠狼成为“战利品”的那一刻,最快乐的莫过于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们,最难忘的还有那铺满院子洁白的雪。
时光荏苒,一晃五十载倏忽已逝,大瓦房和砖头垒砌的鸡窝早已埋进岁月的尘沙。一场雪的过往,勾起了回忆,黄鼠狼偶尔能够出现, 却很少有鸡被叼走。我纵目远望,朦胧的街道,朦胧的雪,绵延到了远方。
天还没有亮,星星好似好奇的孩童,在天空寻找着雪的秘密。扑棱棱,不远处的白杨树上栖息的鸟被梦惊醒,雪扑簌簌掉落大地,纷纷扬扬,又惊扰了雪原的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