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艰难中,生活必须继续(散文)
三年新冠疫情时期,世界处于艰难之中,这场疫情也是全民性的,疫情闹得人心惶惶,但我们的日子总有继续,不能停顿。疫情已经过去,想起那时的艰难,我们依然没有放弃追求美好生活,留下了热爱生活的信念,值得我们怀藏着。
一
2023年4月末,物业在小区业主群发布消息:小区有人染上新冠病毒,小区封闭,大家不得踏出房门,封闭时间不定。群里顿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如飓风掠过一汪春水,波纹不绝。自2019年末新冠疫情出现,所住小区和周边均未发现疫情,虽然不断要核酸检测,感觉疫情离自己还是遥远的,如今感染者就在同栋三层,不知是否与之共乘过电梯,疫情离自己这么地近,感觉如在战场,敌暗我明,随时有被袭击的危险,现实如此,唯有坦然面对了。
小区门口搭设帐篷,物业、护士、义工、街道办纷纷蹲守进驻。在艰难中,有人必须选择去防控区战斗,他们是为了尽快恢复生活的正常化。
生活方式由一场疫情带来颠覆性的改变。
朴朴买菜。向来爱用朴朴,除因不用上超市排队拥挤外,更因其菜品的丰富——杭州的矮脚青,武汉的红菜苔,柴火手工的豆腐,攸县手工的香干,湖南的鸡肠辣椒,东北的酸菜,超市没有的,朴朴都有。时令蔬菜上市,朴朴第一时间上货。但是并不频繁使用朴朴,因为其价格并不亲民,何况超市就在50米之外,五分钟就到,如此近还用朴朴,心有不安,显得不会过日子。如今大可心安理得地用,理直气壮地用,先生再无任何微词。慢悠悠地挑,气定神闲地看,比挑衣服还仔细,比看山山水水还带劲。朴朴的网站做得好,清晰的图片配上自然简洁的文字,让菜品更具诱惑力,购买欲倍增,似闻到食物的香,豆腐有豆香,辣椒有辣味,莴笋有清香,酸菜有酸味,选定,支付,三十分钟之内小哥送到,只能放于小区门外,由义工送上,轻敲三下,放于门口,悄悄离去。
总有人在付出。不要小看这快递小哥,他们肩负着千家万户的生活用品的供应,尽管身份卑微,但却履行着艰难中重要的职责。
上午的时光大半用来泡茶,把时间交给茶,心无旁骛,清清爽爽。在窗前的小茶几上泡云南的普洱生茶,坐在小木凳上,用青花瓷的茶具泡,金黄的茶汤汪在青花瓷的小茶杯里,有一树梨花的清丽。捧着一盏茶,有捧着落红飞絮的美感,有捧着江南烟雨的诗意,边喝边看窗外,虽处闹市,一杯茶却把心带向松林下,溪涧边。早些年几乎是不喝茶的,以前在家只有外公和父亲喝茶,廉价的碎末绿茶,泡出的茶汤是暗绿的,苦涩得令人吐舌,那种浓烈堪比白酒,我奇怪外公和父亲怎么喝得下去。来到厦门才开始喝茶,小妹和二姐也是如此,这是一个容易让人爱上茶的城市,茶是这个城市的绝代佳人,颠倒众生。开始是喝绿茶、铁观音、红茶,都没有爱上,可是喝到云南普洱生茶就停不下来,就像爱上一座城,来了就不想走,有些爱简直毫无道理可讲的,我就是爱普洱生茶的浓烈,我遗传了外公和父亲的重口味。云南普洱生茶就像一条弯弯绕绕的小径,曲径通幽,又美又妙,也许只有云南神秘古老的茶山才能铸就如此繁复厚实的滋味。
从来未能这样静心品茶,因为生活的忙碌,不能不奔走,但疫情终于也让我们放下很多,无需抱怨,一杯茶除了解渴,更重要的是帮助我们稳定心情,在艰难中再次气定神闲,淡定从容。
也会泡铁观音老茶,刚上市的铁观音我一点也喝不惯,买了十斤一直放着,放了十余年,几乎忘记了,前年想起,重新请人回锅炒制,味道出来了,有着绵密跌宕的陈香,透着风霜气和山林气,像松下问童子的书生,像竹喧归浣女的浣衣女。一盏盏茶,把半日光阴熏染得风烟俱静。
泡茶的间隙煲一锅汤。煲汤是我泡茶之外对闽南生活的又一次融入。婆婆生前操持家务时,隔两日就会煲汤,起初几年用炭火煨,五点起来就生了炉子,六点多去市场买来食材,排骨莲藕汤,香菇鸡汤,鸭子四物汤,羊肉萝卜汤,根据季节煲不同的汤。婆婆整个上午边做家务边照料炭火,屋子里的角角落落都飘荡着汤的香气,待到中午,香味变得悠长而醇厚,感觉家的气息都在里头了。后来婆婆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就改用电子煲锅,婆婆说就是没有炭火煨的香。有几年我天天也会煲汤,后来担心嘌呤高,这两年改为偶尔煲。我喜欢闻汤的香气,如果说茶的香气是阳春白雪的,汤的香气则是凡俗的,朴实得就像故乡的左邻右舍,也许这样的凡俗才是我们的日常,我们的人间烟火,尤其爱闻排骨萝卜汤的香气,让人心里笃定又踏实,感觉日子的好都在一锅汤里了。旧时女子嫁入婆家,次日就要洗手做羹汤,有时想那会是怎样的一碗汤呢。李清照是否为赵明诚做过羹汤?她是大家闺秀,又是旷世才女,姿色亦是不俗,用写词弹琴的纤纤玉手煨汤想必别有一番风致呢。
此时有时间去重温那些煲汤的程序和味道,生活的心,变得那么实在,我甚至想整天待在厨房,做出一锅汤,炒出很多菜,弥补曾经被我们糊弄的生活。
二
心无旁骛,静心闲坐,就是最好的抗疫态度。午后看电视。看糖豆广场舞,舞蹈老师君君、范范、珊珊、小达一伸手,一抬腿,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是那么有味,欣赏之余,找到自己的不足。很喜欢君君的舞姿,优雅而柔美,低眉浅笑、袅袅婷婷间把古风舞的韵味表现得很到位。不由想起曾经的广场舞老师梅梅老师,她的舞姿和君君有五分相似,当时六十五岁的她依然苗条而袅娜,看背影恍若三十,据说为保持身材她只吃水煮菜,也许只是江湖传言,但是她的好身材却是实实在在的传奇。梅梅老师是个舞痴,退休后把跳舞当成生活的全部,白日在家选舞、练舞,晚上在广场上领舞,能记住一百多支舞,对于她那个年龄委实不易。跟着她跳了几个月,因为离家远还是选择在附近跳,后来也就失去了联系,偶尔会看看她的抖音,身材依旧,舞姿依旧,不曾老去,她活出老年人的风采。
又想起傅老师,她的舞姿有着珊珊老师的自然和活力。傅老师带了两支舞队,早晚一支,晚上跳的队员达百人有余,若是广场大些,人会更多。她善于选取不同风格的舞蹈,更善管理舞队,温和又严谨,每支舞她都会改几个动作,有的甚至改了一半,她不希望我们依赖视频。跟着她跳,有点小压力,但是也非常快乐。若是可以的,我愿意和傅老师跳到地老天荒。
因为广场舞而爱看舞蹈,就像爱上落叶萧萧就会倾心清秋时节,爱上雪花飘飘就会钟情数九寒天。这几年看春晚,最爱看的就是舞蹈节目,《晨光曲》《只此青绿》《瓷影》《伊人》等,看了又看。对孟庆旸领舞的《只此青绿》,印象尤为深刻,这不仅仅是一部大型的舞剧,更是一幅流动的青绿山水画卷。孟庆旸舒展广袖间,富有力量,又显得柔美,眼神凛凛,有着光芒;低眉间,又似古代淑女。她不仅仅是在跳舞,在演绎,而是灵魂的融入,把舞剧里的角色从眼神到动作,从身到心都诠释得丝丝入扣,令人回味,惊叹,难以想象她柔弱的身姿何以有着那么巨大的韧性。看过对她的采访,她说舞蹈不是她的职业,而是她的兴趣和喜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因为喜爱,她才能承受每天高强度的训练;因为喜爱,不管是训练,还是表演,她都觉得很开心。从她的眉目间,从她的笑谈中,我看到的是她的愉悦,是优容有度,是一份实在和诚恳,是摈弃浮华的淳朴。从《火热的飞裙》到《十二生肖之酋鸡》,从《只此青绿》到《瓷影》,我看到了她在享受着跳舞的感觉,她对舞蹈的痴情交付。她如一朵素淡的绿梅,永不凋谢,不仅为季节而绽放,更为舞蹈世界而绽放。
广场开阔,人与人之间保持着距离,舞蹈填充了空白的时光,日子再怎么艰难,只要还有舞蹈,就可以为生活添上一笔生动的音符。
三
黄昏的时候,如果在店里,或有宾朋上门,泡茶,闲谈;或有顾客光临,笑脸相迎。如果在旧时光里的乡村,黄昏是极美的,炊烟四起,猪归圈,鸡归巢,农人在田间劳作,河流被夕阳染色,发出圣洁的光,万物走向安宁之境。在这个暮春,在这个城市,一个被疫情熏染的黄昏,我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夕阳在天边,从橙黄变明黄、淡黄、灰白,隐匿于云层,直至完全消失,暮色登场。很多年,我已很少如此认真地看夕阳,夕阳从艳丽到黯淡的过程,令人易生人生诸多况味。我更喜欢把夕阳称为斜阳或残阳,斜阳芳草,哀草残阳,斜阳外,古道边,让人似奔赴远古,坠入空茫。
日子开始了半封闭状态,大家还是坚持着少走动,没有感染的人,凑一起,小范围地相处,创造属于自己的人生风景。
黄昏是城市一天中最为热闹的时刻。即便在五楼,被芒果树遮挡了大半的视线,依然捕捉到一股沸腾的气息,沉静了大半日的街道被暮色撩拨得兴奋起来,就像一把柴被火点燃,车子一辆又一辆,紧密地相连,然后在十字路口变成龟速,最后卡住了,此时此刻,任凭再好的车,也无法坐地起飞,在交通堵塞面前,车子实现了绝对的平等,司机的烦躁透过喇叭的声响四面传达。骑电动车的小哥,行人在车流里灵活穿行,把车流甩于背后,此时此刻,强大输于弱小,便捷的交通工具赶不上人的脚步。
一座小山与马路相邻,被一排楼房隔开,斜对面的楼房很有年代感了,一座亭在楼顶挺立,很突兀的感觉,就像一匹马闯进了车流,谁家人儿,有此雅趣?暮色里,山透着深深的静,此时的山,似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红尘无限动荡,他自沉静自持。
仰望天空,深蓝是天空的主色调,那种蓝让我想起外婆穿得半旧的斜襟大褂。暮色加深了天空的高远,就像波浪加深了大海的雄浑。当月从云里出来,宛如一个羞涩的女子掀帘走出。灯光次第亮起,明明暗暗,一个城市的夜开始了。
坐在暮色里,心如风中的风筝,忽东忽西。
四
次日下午,傅老师在群里发布:鉴于我所在小区有疫情,停止跳广场舞,一时间有心无挂碍的感觉。
每日将近中午,有两位年轻的护士挨家挨户上门做核酸检测,穿着白大褂,干净得透着神的光芒,厚厚的医用口罩下,一双眼睛炯炯不失温和,与我们保持距离,言语行动间皆轻轻。
每日晚餐后,放于门口的垃圾袋由义工按时拿走,瞬间有一种“锦衣玉食”的感觉,幸福之感如涟漪泛起。
几日来皆无新的感染者,不由释然,感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战斗力大减,待时间一到,他必将落荒而逃,解封时间将指日可待,盼呀,盼呀,就像小时候盼着过年。
与住在附近的熟人联系,只有我们小区封闭,其他小区、公园均是放开的,一切照旧,该工作的工作,该玩的玩,看来人们对待疫情已由曾经的紧张变得淡定,时间与习惯的力量真是巨大呀。
深夜,隔壁的孩子总要哭闹,那是个三岁的小女孩,平日很乖的,大概因为几日来关在家里,连走廊也不能去,孩子烦躁了,想必小区所有的孩子都憋闷得慌呢。
六天过去了,还无解封的迹象,有点闷,早晚时站在阳台看楼下的车和走来走去的人,心生羡慕,心想有翅膀多好,就可以飞出去了。
第七日清晨,也就是五月六日,业主群炸了锅,有人说:很多城市对新冠疫情已经放开了,为何厦门还如此严格?再不上班就要饿死了,孩子还要读书呢。业主群再次哗然一片,一条条信息频繁涌出。
第八日下午,小区解封。打扮一下欢快地出门,走到一楼大堂,保安在清洗地面。小区门口站着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有几个人在拆帐篷。走在人行道上,狠狠地呼吸着户外的空气,即便尾气浓浓我也要醉的,看着一家家店面,行驶的车辆,走过的人,有久旱逢甘霖的喜悦,看什么都觉得美,自由是多么地幸福。
我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交给时间吧,在这个时间里,总有人在为我们悄悄地做着服务,我们的抱怨,他们都一包装下,也装下我们的感激吧。
难忘那些为战胜疫情,克服时艰的那些人,社区、公务员、白衣天使、外卖小哥,包括那些为了活跃生活的舞者,还有我,终于走过那段艰难时光。在艰难里养成的自律自觉的品质,也终将成为我们今后生活的力量。
艰难,所有的艰难,都注定是暂时的,艰难一定会过去,生活在艰难中度过,生活的味道更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