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救助(散文)
一
天有不测风云,刮风下雨老天说了算,不看谁的脸色,说来就来,变得比翻书页还快。这些日子天空阴沉、灰暗并伴有浓雾升腾,好像是一张冷峻的脸,在藐视着世间万物。这般冷峻不是好的结果,最终的大动作是要隐藏在后面的。雨滴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时断时续。随后不久,雨声中又混杂了某些异响,好像是强压痛苦所发出呜咽悲戚之音。那是风如一把利剑穿过森林发出的声音,透过渐渐散开的浓雾,可以看见乌云在快速的奔驰着。忽起一阵强风,将雾卷成一团团,像巨浪般在地面上翻滚,与山里的雨云混杂在一起。
平时,很关注天气预报是与工作有关系,在这方面加强认知,不会吃亏是最重要的。当然,山里的天气变化与外界还有很大的差别,这些预报在某些程度上,放在山区不一定灵验,但还是具有一定的参考性。最近,我便关注到中央电视台发布的卫星云图,在太平洋上空形成的一股热带气流,正沿着日本海席卷而上,预计这两天有可能在东三省登陆。雨来得应时应景,而且铺天盖地,山区再有特殊性,也会全覆盖到。
大雨是在黄昏时候开始的。雨滴之劲拍打在门窗,发出清脆的回响。头顶的房盖,传来“噼里啪啦”的拍打声,紧密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敲击。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席卷而来,那是森林发出的呻吟,千万棵树木在扭动着枝干,树与树在彼此碰撞,枝与枝在相互摩擦,细碎的声音汇聚着,这般混合音的爆响,仿佛是山体之中最为强悍的声响,在不由自主地释放自己的痛苦,大地为之震颤着,抖动着。大自然之中正在发生不可思议的事,雨雾风云都交织在一起,才有这样暴怒般的聚会。
在我们这里有这样的说法。“关门雨,下一宿”,如此大的雨,能下一宿,会让世界变成什么样子?真的是不可想象的。听那雨势,如同是有人站在房顶一直在泼水,不停地泼啊泼,这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多水,怎么泼都泼不完。响亮的雨声就这么在耳边响彻着,伴着清梦,植入睡意之中。
等我清醒的时候,方见窗前明亮,雨声未歇,竟然天亮了,这雨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下了整整一夜。我急忙穿好衣服,撑开了一把伞,走出门,混沌的山界被雨雾所笼罩着,看不清什么,只有一派灰蒙蒙的影子在远处凝成一团一团的黑影。
天亮时刮起了强劲的东北风,门前一排蜀葵都倒伏在地上,园子里的豆角架也东倒西歪。雨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怎么觉得雨滴加密了呢?让人不能不想起大地之中的庄稼,是不是也都倒伏了呢?被雨水泡了这么久,根土已经很松软了,能经得起如此大的风的吹拂吗?
快中午的时候,听见广播喇叭喊起来,那是中心大队在召集村民的声音。让广大村民特别是男性村民,必须都要上河堤。上河堤干什么?虽然没有说,可这急切的样子,是够紧的,难道……
我家的地势高远,出院门便看见小学操场,怎么涌进来浑黄的水呢?已然变成汹涌荡漾的大湖!天哪!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水?想不到啊,从来都没有见过发洪水,今天怎么说来就来了?我们这里可是大山深处啊,怎么会发洪水呢?是啊!发水至少是河流下游才能发生的事情,河流上游能发水,谁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二
我来到大街上,林场及家属区的地势普遍高,还没有看见有水。走上公路,却见朝阳河水将曾经的老制材厂区及下游的新建的政府新区,统统淹没。浪花飞溅,直泻而下,曾经高高的河堤在洪水面前,差不多没有了踪影,来不及撤退的人们,逃避的方法也简单,只能爬上自家的房顶。洪水的汹涌,房屋的孤单,人影的惆怅,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难以见到的画面。山里难得的画面,谁能相信呢?见惯了大江大河的水患,谁成想,大山里还能有这样的事情。越是这个时候,雨反而疾了,让人不免更加心焦万分。一个波浪在逐着一个波浪,一个波浪也在压着一个波浪,眼见着与河堤持平,要突破这到防线。河那边的大堤上人来人往,在急忙忙地在河堤上堆沙袋,以高度来抵消河水的上涨。
这条河是从山峦之中流淌出来的,平时是轻柔而又清亮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嚣张跋扈?浑黄的河水卷着从两岸搜刮来的杂物,发出阵阵的轰响,喷出雾一样的冷气,让人觉得浑身发冷,禁不住心里哆嗦,连脚步都走不稳。大河那边的中心村的村民已经在撤离,而大河这边的林场家属区也堪堪不能僵持。派出所民警早已在大路上巡视,防患于未然,他们先把腿脚有些不好的老人,动员出门,去往高处山坡躲避。林场职工们也都集结起来,防火库打开,各种防洪设备都已经搬到大院里,随时准备冲出去……
这时候,我的电话响了,是老程。管护站怎么了?我猛然想起他。电话里说,小韩子前天就已经撤离了,单位领导下达了撤离命令,人员一定要安全。他之所以还在管护站,是离不开自己的车。按理他昨夜就该撤的,洪水这么大,他也没有想到。被经验主义的惯常思想给蒙蔽到了。等他反应过来,洪水已经把桥给淹没了,通往外界唯一的路彻底给掐断。
天哪!他一个人在管护站里。好在管护站的地势很高,不用担心被洪水肆虐到。他的心态好像还很平静,并没有慌张的情绪。当我问他一个人害怕不?他说不怕,可还是说,把房门扣上,啥都进不来。露怯了,他的胆量不算大。他是从炮台山管护站调到我们这里的,他曾说过,那个管护站不远就是一个一个的坟包,晚上都不敢出门,太吓人了,在也是他离开那里的主要原因。
我说用不用去陪他?他死要面子,嘴里说不用,可话锋一转,说管护站里没有菜了,只有大米,恐怕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什么也不用说了,我放下电话,便开始准备各种菜蔬以及日用品。
我准备骑车沿梨树河边的公路向上而去。梨树河的洪水也不小,这边的河堤没有朝阳河那边牢固,个别的地方已经冲开了缺口,泥土被洪水涮开,但很快便用沙袋堵住。为了更牢固,道边的几棵大杨树被伐倒,拴上铁丝被放进河岸边,来阻挡洪水的冲击。
洪水已经把低洼地带的庄稼给淹了,我不由地想起该怎么过河了。按照正常的行走,通往管护站的桥就不用想了,但凡能通过,老程也不会被阻隔在那里。不是大一些的桥是都不可能行,我们的那座桥是水漫桥,用十几根大水泥管排列在河道上上面灌上水泥,不过两米左右那么高,即没有桥栏,也没有桥墩,洪水来了,从上面漫过去。
那里过不了,而柞木台村倒是有一座桥,是一座早年建起来的石拱桥,算是一座大桥,是可以通过的。只是要绕上很远一段路,才能到管护站。当我来到柞木台的那座桥边,不由地惊呆了。从河上游冲下来一根大原木,把这座石桥的桥面给撞掉了半边,而且,冲下来的各种树棵给塞住了桥洞。河水无法倾泻,便彻底漫过了桥面。十几米高的桥都过不去,真是想不到!这里也过不去,可怎么办?只能返回三道湾,再从大桥过到大河的那边,然后再一步步往管护站量路程。我不禁头皮发麻,两腿发酸,一点点的心气也没有了。
路途因为洪水比实际里程要远得多。洪水冲进田野,低洼处全部淹没,只能沿着水边行走,不规则的路远远地绕来绕去,原本不过十几里的路,在不断地翻倍增长着。在原本就没有路的地方,蹚出一条路来,即消耗体力又消磨耐力。这时候方才觉得身上背的,手里拎的成了最大的负担,简直要把人活活地拖死才算了事。
汹涌的河水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奔流着,并且还在不断地扩大着自己的流动面积。整个河谷好像全灌满了水,到处都是“哗哗”的流水声,一条条大大小小的沟谷,都在向外流水,统统汇聚在大河里。
我穿着雨衣,背的袋子,在雨衣里裹着,隆起一个大大的包。蹒跚的脚步踉跄着,与龟行快不了多少。此时,我就是在地面上爬动的龟,慢悠悠却步伐坚定地向着既定的目标前进着。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管护站,出现在老程的面前,他看着我这一副尊容时,不由地吃了一惊。没有经过长途跋涉的人,哪里知道坎坷是什么含义?他看着我带来的各种食品,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他够艰难的,就差吃不上喝不上了,好歹还有个坚强的人,能来救助他,给送来补给,让他对生活又充满了信心。
三
天依旧阴沉着,并很快便暗了下来。没想到,在路上走了差不多有两个多小时,我累得已经快虚脱了。身上的雨衣脱下来,身上的衣服都是湿漉漉的,那是汗水浸透的,跟雨浇的差不多。我的衣柜里储存的衣物,忙打开,拿出来,换掉湿透的衣物,然后盖上被,在炕上捂了捂,身体慢慢地恢复着。
幸好身体有个好底子,常年在山里行走,这点强度虽然够大,可还能忍耐过去。
傍晚,雨量在减小,已经变成毛毛雨了。到了晚上雨停下来,我们的心也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再大的风雨总有停下的时候。我在管护站住下了,明天再考虑回去的事,这里是第二个家,回家了,就心灵安泰下来。像天上的雨落到地上,有大地接住,便不再随云去漂泊。
第二天,我醒得很晚。透过窗,能感觉到天光发亮,云隙里透出阳光来。只是太阳还是被破烂的云棉紧裹着,不能现身。云已然缺失了厚度,含雨云层已然不在,露出的清淡之色虽然依旧灰蒙,明显在转向光亮的一面。
大河那边传来的声音是无比宏大的,却不能盖住身前的各种杂音。到处都是浑浊的溪水,在一起向沟谷里汇聚着,水流大的跌下陡坡,宛若一道道小瀑布。树上的叶子和树下的草叶仍然湿漉漉的,好像刷了层亮漆在闪闪发光,林子里在不停地滴落着水珠,吃饱了水的森林,轻轻一碰都会引来一连串的掉落。吃饱了水的山界,已经膨胀得鼓鼓溜溜,弹指即破。
老程的班就要值完,马上轮到我的班。他却不能离开,车在这里,此时便停在他的车库里。我和老祝把仓房的一头,换成了可拉开的门,他的车便可开进,只是仓房跨度小,他的车不能全部进去,只好露出一截车屁股。
他还要在这里继续值班,很大度地让我在家休息,等水消些,车能过桥,再来上班。水消了,是什么时候,四五天都是它,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和他来到桥边,汹涌的洪水翻过桥去,在那里鼓起一个大大的包,真的太大了,没有个四五天还真的不行。不过,山里的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希望是这样,只是别在下雨!我们不约而同都望望天,我们都知道这种状况,心里明净的,却说不出口。
愁容爬上了他的脸,两条眉毛拧成了劲儿,不停地搅动着。他在河边转来转去,看着水势,不由叹息起来。他打电话给朋友,是不是能找个吊车来,把车吊过河去?电话那边传来的笑声,我都听见了,让人一听,就觉得不靠谱。几十米宽的河道,吊车得多长的臂,才能伸到河这边?异想天开呢!这个方案立刻被否决了。
没办法,只能在这里硬靠了。他狠狠心让我回家,他在这里值班。我真的要离开了,他忍不住叮嘱两句,过两天,没有吃的,还得继续送啊!我犹豫了,来去的路太难了,实在不好走。可看他有些失落的神情,不由地心软了。
我走去很远,他还在那里伫立着,胖胖的身体,在洪水的映衬下,显得非常伟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