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查济，它给人的震撼让我许久回不过神来。仿佛心神的一部分，被祠堂和古宅的意蕴滞住了，被溪流千年萦绕的水汽润湿了，变得沉重不忍离去。人回到了车上，心却还在那迷宫般的村巷中打转。
　　 我独爱一个人漫游。如此，可能错过某些景致，但能随心所欲。随意拐入某条村巷，想在溪河边静立一会，或者在古祠堂里细细品赏，都是由着自己的兴致。而且，规模宏大的查济古村，是值得这样漫游的。
　　 站在许溪边，望着这“两岸石壁，五色交辉”的景色出神。忽然想，一千四百年前，那位叫查文熙的刺史，是否也在我站着的溪岸上，作出了改变家族命运的决定？根据《查氏宗谱》记载，他于隋大业三年中明经科，在唐朝曾任宣州刺史兼池州刺史。他往返宣州、池州，见查济山水相宜，甚是喜爱。致仕后，便举家迁居于此，并为纪念查姓起源地山东济阳，取村名为“查济”。
　　 原来，我眼前这座山水如画的古村落，它历史的开端，竟是一位智者为家族特意选择的家园。从此，查氏便在这山水环绕之地生生不息，“由商致富，富而重学，学而致仕”，家族迅速发达，到明清时期达到鼎盛，成为江南望族。
　　 因一人迁徙而诞生一村的故事比比皆是，但如查济这般规模与声名，却十分鲜见。若把当初的查济比作一位新生儿，他诞于桃花源般隐秘的青山绿水间，生于一个官宦之家，其高贵的身世，也是查济人的自豪。这似乎也意味着查济日后的兴旺发达，是顺理成章的。
　　 相传，鼎盛时的查济“三溪环绕万户间”，祠堂、庙宇和桥梁各有一百零八座，人口数万，真可谓盛极一时。
　　 环绕查济的“三溪”，是三条清冽的溪水——许溪、岑溪、石溪，它们犹如灵动的笔触，在查济交汇，然后在不远处汇入著名的青弋江。
　　 去寻访一个地方，我喜欢先从地图上了解它的地理。如果说皖南一带是青绿山水的美丽长卷，那么查济便是画卷上的一滴浓淡相宜的韵墨。它静卧于黄山东北山岭的一条狭长谷地中，两侧的青山轻柔地把它揽在臂弯里。山似屏，水如脉，千年聚落的村巷是它的肌理，查济分明又如一叶行驶在皖南大地的古舟，承载着千年的烟火与文脉，悠悠而行。
　　 行到现今的查济，显然没有了曾经的气派，但仍然有大量的明清建筑，甚至有元代建筑。
　　 从西流到东的许溪，曲曲弯弯，溪水清澈，犹如一条被浸染成碧色的丝绦，串连起两岸的一栋栋宅院，也串起了千年不散的烟火与光阴。我的游程则是从东到西，溯着蜿蜒的溪流，一步步走进查济的深处。
　　 许溪北岸和村东的地势相对平坦，村里的建筑大都集中在这里。村巷纵横交错，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通向溪河的巷道，像是一条条连接主动脉的支流。村子西部的许溪南岸，则紧邻山坡，房宅依坡借势，层叠着向上铺展。
　　 查济这种“临水结村、依山建屋、负阴抱阳”格局，是皖南山区河谷型古村落的典型范例，也体现了古人信奉的风水理念。
　　 现在，溪河上的桥少了很多，但也足以维系着“小桥流水人家”的意韵。石条拼搭的平桥，像是门框，迎送着流水的逝去，也把古村的日子恋恋不舍地滤过；而那些石拱桥，则似一面面圆镜，将天上的光阴照进人间的烟火，屋舍、灯火与人影都静静收纳在它圆满的倒影之中。
　　 在许溪的一段S型弯处，有一座很特别的拱桥。它弧形的桥面上竟矗立着一面三叠檐照壁，壁东面有“紫气东来”四字，西侧设有祭祀的神龛，里面香烛缭绕。这就是查济著名的财神桥，因它南桥头有座木结构的骑楼，楼上供奉着掌财纳福、广聚财源的财神。
　　 这种桥与财神的结合，将“渡人”的交通之便与“渡财”的心灵之盼浑然一体，甚是妙趣。
　　 由于财神桥下游不远处，岑溪汇入许溪，所以这个位置也是许溪的一段收尾，正是山乡村落的水口，故将财神祭祀于此，颇有深意。尤其是，远看桥与楼的结合，仿若一把老锁，既有“镇守水口，保境安民”之要，也意味着迎东来紫气，聚一方财气。
　　 查济的多座石拱桥上，攀着青藤，藤条垂在洞口，犹如青色的垂帘，其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是那座红楼桥。
　　 红楼桥在村子的中段，因桥南头有一座二层红楼而得名。不知道过去的红楼是不是真的浑身描红，现在的红楼为普通砖木结构，仅是挂着一块“红楼”匾，楼上雕刻有“二龙戏珠”纹样。
　　 红楼桥的拱很高，像是一道彩虹飞越在溪水上，而红楼高耸于桥头，有卓然耸立之势。桥身上的藤蔓像是女子如瀑的秀发，青丝披拂，人们浪漫地称它是“一帘幽梦”。
　　 查济的桥不单是渡人的，也是来渡爱与孝的。村里最宽的是天申桥，它建于明崇祯年间。相传，两兄弟为方便年迈小脚的母亲出行而先后建桥，后来将两桥连为一体，代表兄弟同心连理。从此，这座因孝而生的桥，便以超乎寻常的宽度，稳稳地托起了儿子的心意与母亲的步履。几百年来，天申桥静卧溪上，不只是渡人的通道，更是查济人关于“家”与“孝”最宽阔的注解。
　　 溪要借助桥来克服障碍，但溪更是两岸生活的纽带，所以称它是母亲河。在许溪上，村人建有许多挡水坝，用于抬升水位，方便用水。
　　 溪河里还有数座河埠，不单是溪河里的一道道风景，更是村人生活用水之地。河埠用青石板砌就，围合成半封闭的水槽形状，舒缓了水的流速，像是一个个温柔的港湾，便于村民浣衣洗菜。
　　 这些河埠一直在发挥作用，那天就见着了好几位村民蹲在河埠的石条上忙碌。我也来到一座河埠上，不宽的石条站上去感觉要小心翼翼。蹲下细瞧，水清得可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手伸下去，水还带着泉的凉意。石板被水浸润着，被一辈辈村人踏磨着，早已光滑莹润。水从石缝里慢悠悠地流淌，就像古村人的日子，平静绵长。
　　 流水汤汤，岸上的日子也这般日复一日地淌着。村人在这无尽的日子里，始终都有精神上的崇仰，那便是岸上的祠堂。
　　 在许溪岸畔，有两座祠堂——宝公祠、洪公祠，矗立在南岸。它们的结构与规模基本相同，三进两天井，前檐下有木栅栏栈门，门上镂空的花格是回纹与方格纹的组合，绦环板上雕刻有卷草纹、花瓶、博古图和文房四宝等，这种古朴典雅的风格，瞬间让人感受到中式古建的美。
　　 祠堂栈门与正门之间，是卷篷轩的前檐廊，月梁和金柱上的牛腿都精美地雕饰着狮子、仙鹤，还有手持如意的福星、手持笏板的禄星等，其镂雕与高浮雕的木雕技法，让人物故事和花草瑞兽栩栩如生。两祠堂门楣上都是四个门簪，雕刻有“福禄寿喜”。一对抱鼓石立在正门侧，上面的自然纹理如山水画。
　　 两座祠堂的享堂，都高大宽敞，雕梁画栋，石条或楠木的柱子十分大气。两侧墙上各书“忠孝节义”与“忠孝廉义”，但“忠”“孝”两字均不在同一侧，寓意“忠孝不可两全”。
　　 宝公祠的柱下石墩，被誉为查济一绝。它们圆鼓形或方形，不仅硕大，而且石面刻满花草瑞兽，技艺精湛。
　　 宝公祠，始建于明洪熙年间，纪念查氏中兴五世祖查宝源。在幽静的宝公祠里，可见一长串进士、举人和七品以上官宦的名录。十四、四十、一百二十九，这些数字是枯燥的，但我却似乎看见一个个查氏子孙，走出家门，奔赴前程的身影。这些数字背后是查济一代接一代的人才，还有“一门六进士”“兄弟进士”等佳话。
　　 查济人何以有如此的力量让家族名声显赫？我在祠堂里见着了家规“十诫”和家训“十四条”，这正是查济人坚韧力量的精神基石。
　　 洪公祠纪念的是查宝源的弟弟查洪源，他们都是经商而让村子发达的先人。
　　 洪公祠，又称树滋堂，位于红楼桥西侧。它与宝公祠的最大区别在寝室天井中的金水池。水池是两口天然的泉水井，用花岗岩石栏围着，石栏里外都雕刻着八仙法器。池水清澈见底，近水的石板上长满厚厚的苔藓。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石栏上暗沉的刻痕，颇有几分时光凝固般的古意。
　　 洪公祠现在是“泾县家风家训馆”，里面展示了泾县各大家族的家训，如朱氏的“诗书礼仪，儒商并举”，吴氏的“崇文尚德，德孝义长”等。
　　 在查济，门楼最精美的是二甲祠。查济村中，有一条连通宣州与池州两地的明清官道，二甲祠就位于道旁，道上的仁让坊还立在祠堂东侧。
　　 站在铺满石板的官道上，仰望这座五凤楼式的门楼，它翘角飞檐，精雕细镂。在层层叠叠的木构上，趋利避害的彩狮、多子的葡萄、丰富的人物故事，让人目不暇接。门楣上只有两个门簪，但却挂着“钦点翰林”竖匾，匾额红底金字，是清光绪二十四年赐予查秉钧的。
　　 二甲祠内的雕饰相比显得中规中矩，除了牛腿，其他雕饰不多。但厅堂都用木板贴墙，营造了“见木不见砖”的温馨氛围。
　　 查济尚存最古老建筑是元代的德公厅屋，为宗族的支祠。它四柱三楼五叠檐的牌坊式门楼，古朴又大气。门楼内侧原本有七块相当精美的高浮雕石雕，可惜大部分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被砸毁，只剩下最上面的“鲤鱼跳龙门”保存尚好。厅内十六根楠木柱子，粗壮挺立。四面墙上遗留有“文革”时期的“语录”，与元代建筑对望，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凝固、沉默，楠木香像是轻轻的叹息，然后是见证了世事沧桑后的释怀。
　　 德公厅屋的古老，宝公祠、洪公祠的庄重，二甲祠的精巧，查济的祠堂在时光的轴线上，记载着一个宗族的史诗。
　　 查济的古民居也很多，“三雕”也都精美，而且不少还住着人，或设为民宿、创意空间等。如“满堂红”“德润堂”等都是民宿，“青春文创店”是年轻人的文创空间，“走马楼”里是“三雕”和旧家具展，还有一些专家的工作室。
　　 我走入的第一座古宅是凤翥堂。“凤翥”乃凤凰振翅高飞之意，这凤凰高飞之堂的期许，寓意深邃而美好。虽未深究此处出过的名人，但从堂名可知屋主人的文化底蕴。厅堂里幽暗，但透过堆放的杂物，可见神龛和它前面的桌椅都鎏金绘彩，高悬的匾额下是屋里祖先夫妇的彩色画像。
　　 走在查济纵横交错的村巷，石板路把人引入古宅深处。裸露着的老砖墙质朴且气韵沉稳，而那些粉墙则因时光沉淀、风雨侵蚀，变得斑斑驳驳，似一幅幅水墨画。
　　 这大片的古民居，层层叠叠的马头墙和一面面黛瓦，勾勒出跌宕的轮廓，犹如瞬间凝固的波浪。值得玩味的是，查济的民宅，有些独门独院就营造出高低错落的层叠美感，尤其是那些建在南侧山坡上的院落，马头墙顺着山势而上，错落有致，宛如一幅墨迹未干的立体山水画卷，融进了古村人家的时光与烟火。
　　 冬日里，草木凋零，但好多家门口的天竺都挂着红艳艳的果子。
　　 当我回到停车处时，才注意到村口的照壁上，“十里查村九里烟”几个大字醒目舒展，笔锋里带着千年古村的悠然气韵。
　　 “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查济于桃花潭相距不远。传说李白告别桃花潭的汪伦后，也受邀游览了查济。这让我的查济之行，好似多了份追随诗仙足迹的意味。
　　 在查济的粉墙黛瓦间，生命的气息流动着，犹如许溪水终日不绝的流淌，绵长而有韵律。
　　 查济，山水与人文滋养的千年村落，是桃花源般的秘境，厚重的文化底蕴却让它熠熠生辉。
　　 离开查济，它已不再是地图上的名字。车渐行渐远，心，终于从查济的村巷中走了出来，却也从此，为这片山水人家留住了一份印记——清澈、温润，映着千年古村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