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何以安放灵魂(散文)
一
由于不得不来的原因,我来到这个城市生活。初次走在街上,向上一看,那些三四十层的大厦,像悬崖一样,向我倾斜,头脑顿时晕乎乎的,给人一种压抑感。几年了,没有记清楚某个地方一些大楼的模样和它们各自的功能。也不知道去一个地方要坐几路公交,亲戚朋友约我小聚,总得搭乘滴滴或出租。偶尔到一个新地方,就很难分辨东南西北。总觉得,周围的一切,与我有一种疏离感。面对潮水般的车流,林立的高楼,吵杂的喧嚣声,心里的感觉只是不可名状的陌生和心理疲惫。我想,和我一样的那些所有的外来人,他们是不是也真正融入了这座城市。
在我居住的小区,经常遇见的几个“熟人”,见面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个头。他们的籍贯,身世,也从不刻意打听。我粗略估计,这个小区有八幢高楼,还有底层别墅区,可能住户要几千户,近万人。几年了,每天总能遇见几个从未谋面的陌生面孔。即使在我这个单元,有时走进电梯,会遇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时间长了,才慢慢知道这个人就是这个单元的。
自己在这个城市的坐标是特别准确的,小区,楼号,单元,楼层,门牌号。而一旦走出大楼,要知道自己在这幢楼的确切位置,那要站远一些,仔仔细细地打量,几单元,几层。稍有不慎,往往会数错的,而且要白天数,晚上有很多无人户,房间是黑着的,一时半会数不准确。只有走进自己家的防盗门,这一小块天地才是属于自己的。看书,写字,和孙孙逗着玩,和妻说一些有用没用的话,晚饭时,儿子儿媳下班回家,全家有了短暂的团聚,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才能激活我的每一根神经,才能使我的灵魂舒畅。几个儿女,都在不同的地方就业,时儿想想这个,又时儿想想那个,把我的心均匀地分成了几份。
现代化的城市,大同小异,都是钢筋混凝土构成的森林。如同一柱一柱的蜂巢,一家一户的窗口,像筛子眼儿一样的小方格,芸芸众生,就是那些筛子眼儿里无数渺小平凡的存在。每到夜晚,大街小巷,彩色的光带把这座城市网定。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楼,黑鸦鸦,灯光如繁星,那一个个小光点里,就是一家人的烟火,任职的,经商的,打工的,都以各自的方式,酿造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晚饭后,妻说,去公园走一圈,我们向小区东面走去。妻说,今天是十五,你看,月亮圆的很。在林立的高楼间并不宽阔的天幕上,一轮圆圆的明月,好像被遮盖了一层雾霭,但又圆又大。夜晚的大城市,都是闪烁的五颜六色的光亮,多多少少遮盖了明月本来的那种洁净与明亮。
这正好是2026年的首轮圆月。
二
远走他乡的人,可以在月光里找到故乡,找到童年,眼前的明月使我想起了故乡的明月。
小时候生活的乡村,特别是我们的那个小村子,几乎是我的整个世界。在故乡的怀抱中长大,灵魂的根就牢牢地扎在那里,轻意是搬不动的。
有人说:“肉身游走四方,灵魂固守家园”。
故乡的冬天,夜晚,晴空万里,月光泻下,照在山川的雪地上,梦幻一般。目之所及,连绵起伏的山峦,横斜孤峭的树枝,和一弯晶莹剔透的月亮。静谧,疏朗,宽阔。月光和雪光相互映照,晧月如雪,雪光似月,天地人都有了某种感应。在这样的夜晚行走,心里只有空灵,清静,平和。
夏日,炙烤了一天的大地,到夜晚,清凉沁人心脾,皓月当空,群星璀璨。月光洒向大地,轻纱般,淡淡的,软软的,柔柔的。洁净明亮的月光,如婴儿的双目,似美人的脸庞。走在村外的田埂上,只听见地蝉的鸣叫声,偶尔也有几声犬吠声。我爱独自一人在月光中行走,和高悬的明月对话,想我该想的事,那一轮清澈如水的月光,清洗了心中所有的灰尘。
故乡的山川是坦诚的,溪水是坦诚的,甚至于那些草木也是坦诚的。黄土的折折皱皱里深藏着祖祖辈辈们曾经的沧桑岁月。我无法知道这块地方的身世,但这块地方完全知道我的前世今生。
宇宙是没有时间的,有了人类,才有了时间。也就是这看不见的时间,把我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无情地推到了七十开外。一个人在世间来一趟,犹如一粒尘埃飘忽了一阵,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还是那个天地,时间还是那个时间。一切都是永恒的,唯有做为个体的人的生命才是短暂而渺小的。故乡,我生于斯长于斯,如同摇篮,如同父母,血脉相连。
回老家,我在一个天气响晴的下午,沿故乡的山路而上,站在山腰,远眺。翠绿而起伏的山峦,映衬在宝蓝色的天幕上,轮廓清晰,如一幅漂亮的剪贴画儿。正在饱览眼前的一切时,一阵微风,树枝和草尖都摇动起来,我知道山川草木也在呼吸。突然间,不远处,深藏在草丛中的一群鹌鹑突然间像受到惊吓似的,齐声发出呱哒哒的叫声,从草丛中一跃而起,飞到另一处草丛。可能是我这个不速之客误闯了它们的家园,惊扰了它们。走近鹌鹑飞起的草丛一看,一个编织得光光圆圆的细草窝,里面是两颗灰白色有麻点儿的鹌鹑蛋,如果是小时候的我,肯定高兴的不得了,捡起来,拿回去。可当下,心中不免有一种愧疚感,也许是鹌鹑正在孵它的宝宝。是我无意中惊吓了它,逃之夭夭。我加紧步伐,尽快离开。
老家的这座大山,随着乡村振兴的推进,山上早已修成了宽阔平缓的产业路。但我还是走在小时候走了几十年的攀山小路上,尽管那些小路近几年人不走了,荒草长满了路面。但山容依旧,山间的小路依旧,我的记忆依旧。记忆中山路,白白的,光光的,瓷瓷的。那些山路,承载了这个村子里祖祖辈辈的欢笑与艰辛。那些山路的名字也让村子里的人叫了一辈又一辈,一代又一代。“大沟儿路”,“小沟儿路”,“盘盘路”。“张山路”。现在村子里四十岁以下的人,可能说不上这些路曾经叫什么名字了。这些旧山路早已废弃了,路名也很少有人提究了。
继续攀山而上,来到我曾经耕种的那块地,地名叫“双爪儿”地,这块地养活了我们家几十年。父母在世时种过,二哥二嫂种过,我和妻种了多年。常言道:“地种三年亲如母”。如今我忘恩负义,把它转给别人耕种,自已顾不上种了。我还是坐在地边,抽出一支烟点上,吐出的烟圈,随着微风轻轻柔柔地散去。此时此境,与我的灵魂高度契合,这支烟,品出了香味。看着地里的庄稼,也想着这块地与自己的往昔,令我欣慰的是,这块地,我不种了,但没有被遗弃而荒芜。
著名哲学家周国平说:“在一个关注灵魂人眼中,自然中的一丘一壑,一草一木,都有自己的生命和故事”。当一个人在这么偏僻而幽静的山间浏览时,由于对故乡的亲近关系,也能移步换景,眼前的景致和我走过的明山大川并无二致。天地真是一个大相框,能足够装得下所有的美景,包括故乡的这番景致。
“人工建筑的屋宇,就应该是灵魂在尘世的家园”。离开故乡二十多年了,回到老宅院,如在外的游子扑进母亲的怀抱。宅院的每一个角落都守护着我曾经的生命气息,她早已溶入我生命的岩层,终生无法抹去。这座老宅院,是父母在解放初修建的,一砖一瓦,一根椽子一锨泥,深藏着父母的心血和汗水。我在这个院子里靠父母的艰辛拉扯成人,父母早已作古,但院子里到处还弥漫着父母往昔的气息,一进大门,就立马能够感觉到。每次回家都租车,时间不能磨蹭的太多,便匆匆忙忙走进每间房子看一看。慌慌忙忙把各个房子地板上的脏物扫一扫,把院子里的树叶泥土边铲边扫,风风火火收拾一下,然后站在院心,再细心用眼将院子的各个角落扫视一遍。由于我的回来,老宅院仿佛有了生气。照一张图片,手机一装,仍恋恋不舍。司机已经等侯的时间大了,我向司机一招手:走!
三
我是一个土得掉渣儿的人。二十年前,为孩子上学方便,在县城买了一套房,一家人搬进楼房。周末回家,总觉自己像住进了宾馆。很不适应那种出门吵杂和喧嚣,进门屋内空间的狭窄和压抑。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在一个群体或单位混的时间长了,就跟群体有形无形地粘贴在一起。在一个群体里,无论谁的离开,对群体而言,并没有多重要。但对走出的个人来说,很难尽快从群体中剥离。我曾经的一位同事,调出外地,很长时间了,我偶尔遇见他,他见我的第一句话:老陈,我想咱们单位的每一个人。直觉告诉我,他说的那句话,是他的切身感受。而今,单位和故乡,对我而言,何尝不是!
周国平又说:“空间具有一种神圣性,但现代人对此已经完全陌生了。对于过去许多世代人来说,不但人在屋宇之中,而且屋宇也在人之中,它们是历史和记忆,血脉和信念”。
我也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如今老了,还是一个漂游不定的人,时不时想起故乡的鸟声和炊烟。想起村子里那些鲜活的人和事,愉快的,心酸的,这都无关紧要,但这些总是在有意无意中或在梦境中时常出现。现在生活的场景和故乡的情景,总是难以重合,灵魂的天平时不时地倾斜。
生活,包括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而生活的质量,主要是看灵魂是否在场。那好,我无论走到那里,将故乡扛在肩上,把灵魂装进心房!
2026.01.18于银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