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理货员与老者的对话(小小说)
清晨六点,超市的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冷气便像条银亮的带鱼,“哧溜”一声滑出来。生鲜灯一排排亮起,把蔬菜照得鲜嫩欲滴:西红柿挂着水珠,像刚洗完澡的胖娃娃;上海青排成队,叶片上还停着一两颗“夜班”露珠;最角落的苦瓜,皱着眉,像一位看透世事的老和尚。
女理货员小赵把最后一筐玉米摆上货架,右手大拇指缠着厚厚的胶布,白得刺眼。她每弯一次指节,胶布边缘就“咔”地裂一道小缝,像剥老的豆荚,隐隐渗出血丝。
“姑娘,你这手指头——”
声音从货架那头绕过来,带着岁月磨出的沙哑。小赵抬头,看见一位老者推着购物车,车前筐里躺着两根笔直的黄瓜,像两位沉默的哨兵。老者头发花白,却根根竖立,像一把晒干的葱须。
“指甲炎,拔了指甲。”小赵把右手藏到背后,像把一块破布盖住。
“拔指甲?”老者的眉毛陡然立起,仿佛两把被拨开的韭薹,“我年轻时在码头扛包,指头肿成紫萝卜,就用盐水泡泡,再抹点紫药水,三天就消肿。你们倒好,上来就拔!”
小赵没接话,转身给辣椒喷水。水珠滚在碧绿的表面上,像一群惊慌的蚂蚁。她忽然想起医生的话:甲床化脓,不拔指甲,炎症会顺着指骨爬,像藤蔓缠上竹竿,最后整根手指都保不住。
“花了多少?”老者追问。
“五百二。”小赵低声答,像报出一颗摔碎的鸡蛋。
老者摇摇头,从筐里拎起一根黄瓜,啪地掰成两段,递给小赵一半:“丫头,你看这黄瓜,自己扭一扭,汁水就出来,哪用得上刀?人身上的毛病,也一样,有时让它自己走,别急着动刀。”
黄瓜的清香在冷气里打了个转,小赵没接。她抬眼望向老者购物车深处——那里躺着一盒消炎药,包装被揉得皱巴巴,像被雨水泡过的白菜叶。
“大爷,您那药……过期了。”她轻声提醒。
老者愣住,随即笑出一脸褶子,像晒干的干香菇:“人老了,眼睛也过期喽。”
两人相对无言。保鲜柜的电机嗡嗡作响,像远去的拖拉机。小赵忽然抓起一把小葱,掰去根须,塞进老者袋子里:“回家用葱须煮水,消炎,老方子。”
老者没推辞,把黄瓜轻轻放回货架,拍拍小赵的肩:“丫头,指甲会长回来的,别怕。”说完推着车慢慢滑向收银台,背影在灯下拖得很长,像一根倔强的老芹菜。
小赵低头整理玉米,胶布边缘又渗出血。她嗅到玉米须的淡甜,忽然觉得不那么疼了——原来人和蔬菜一样,都要经历一程刀剪、一程沸水、一程冰水,才能保持新鲜。
超市的日光灯越发明亮,照得每一颗蔬菜都像新生。小赵把右手举到灯下,胶布上的血迹凝成一粒小小的红豆。她轻轻吹了口气,像给伤口吹一声口哨,又像给所有沉默的蔬菜,讲一个刚刚发芽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