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老榆树下的喜鹊声(小说)
一
深秋的一个夜晚,回娘家的领弟娃娃高烧咳嗽,又闹腾了一夜。直到天麻麻亮,土蛤蟆村口那棵老榆树上的喜鹊“喳喳……”叫起,才得以安静。
领弟娘一口吹灭了煤油灯。就着微光掏米添水放上装有窝头的竹笼,坐在灶膛前“吧达,吧达”拉风箱。尽管轻手轻脚,还是吵醒了四闺女引弟:“娘,这么早就做饭,烦死了!”
领弟娘悄声说:“不早了,起来收拾收拾上学,还有几里山路走呢。”
引弟嘴噘得能挂个油瓶。打了个哈欠咕哝:“嗯——别催了,困死我了。娘,自打三姐娘俩回来,每天连作业也写不完,囫囵觉都睡不上!”
领弟娘指了下刚入睡的领弟,轻轻地“嘘——”了一声。揉了揉又酸又涩的眼睛端下笼,瞅了眼已经熬熟的粥,取过瓦盆往里面舀粥,盆沿轻轻磕着勺底,生怕发出响声来。
睡在炕梢的领弟爹,翻身为六岁的儿子福柱掖了掖被角,边套衣服边叨叨:“真他娘奇了怪了,在人家那个四面跑风的破房子里,冷一下热一下没事儿,来咱家左包右裹成天价感冒,白天吃药打针,夜里还烧得跟火炭似的!”
刷锅的领弟娘,恨恨地剜了丈夫一眼,低吼道:“大男人一个,都不如个小孩子压事儿,好像谁愿意这样似的!下地,喂猪去!”转而,没好气地对引弟说,“阳婆都闪红了,还不赶快洗脸吃饭上学去!”
领弟爹不再吱声,从外屋取过放有熟野菜麸皮的猪食盆,将刷锅泔水“哗啦啦”倒了进去。披上棉袄端起盆,阴着脸喂猪去了。
一阵剧烈咳嗽,娃娃醒了。他边咳边哭,嗓门儿“嗞拉——嗞拉——”活像钝锯拉湿木头,声声撕心裂肺。领弟慌忙抱起孩子,手忙脚乱地将奶头往孩子滚烫的嘴里塞。哭声惊醒梦中的福柱,不耐烦地用被子紧紧捂住脑袋。
引弟一刻也不愿呆在家里,掀开锅盖取了个玉米面窝头,背上书包离去。经过村口那棵老榆树时,迎面碰见大姐拽弟与赤脚医生。拽弟问:“娃娃咋样啦?”
引弟没好气地:“不知道!”
拽弟叹了口气,与李医生一前一后进了娘家门。李医生放下药箱蹲下身子,把灶膛舔锅底的柴火往外拉了拉烤烤手,从药箱里取出体温表,夹在娃娃腋下说:“婶,都打三天针了,娃娃还在发烧,看来炎症还没消下去。可娃才四个来月,剂量很小很小,每天早、中、晚最多打三次。看样子,至少还得打一星期。”
“小屁股像个筛底子,肿得馒头似的,上回的针眼儿还没散呢。唉——小李大夫,你说这娃娃来了一个月,病了三、四回,一回比一回严重,也太遭罪了。”
拽弟接起话茬:“依我看,趁天气还不算太冷,快让娘儿俩回去吧。领弟,大姐说话直,可都是为你好,心里头千万别憋屈。你这娃娃事儿多,手心里捧着不行,明摆着是不认住姥姥家。不像我和拉弟的孩子,住姥姥家从来没毛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领弟将头埋进儿子小被里,眼泪围着眼眶转。
李大夫微笑着打圆场,“也不能那样说。难道领弟不回娘家,她家娃娃就不生病了?”
领弟娘唉声叹气地:“在自个儿家病不病没说道,来姥姥家,唉——”
领弟的心,从头顶凉到脚板底下。小时候自己是乖乖女,放学回来拾粪楼柴,稍大些担水挣工分,人前人后,爹娘都夸她是家中的顶梁柱。如今,爹还是爹娘还是娘,家还是那个家,自己却不是原先的自己,连累全家鸡犬不宁,安稳觉都睡不上!唉,领弟啊领弟,你咋活成个这样了……
二
娃娃刚退烧,领弟就找到生产队进县城的三套马车。车倌接过领弟那盒“太阳”烟,凭空甩了个响鞭,笑呵呵地答应绕路送她们娘儿俩回去。
怀抱娃娃的领弟,盘腿坐在马车上。爹将干粮袋递到她手上,娘把小毯子包在娃娃棉被外面:“路上注意点儿,回家捎封信过来。”
领弟忍着心酸,点点头说:“爹娘放心,回去吧。”
车倌扬起鞭子“驾!”马车轱辘“吱呀——吱呀——”上了领弟娘家门前的那条小道。望着娘家柳条编制得大门“吱呀呀”在自己身后合拢,领弟压抑已久的泪蛋蛋,一串又一串地滚落下来。
很快,马车就来到村口的那棵老榆树下。树上的喜鹊惊得“扑棱棱”上了天,领弟心头一颤,想起儿时与大姐、二姐一起揪榆钱儿当铜板玩的事情。唉——这次回娘家,让娃娃缠得陀螺似的,都没捞着在老榆树下与发小们忆忆儿时的糗事;爬爬娘家门前的那座山,瞅瞅那里的野果子现在还有没有,熟没熟透;去妹妹引弟她们学校院墙外,听听她们语文老师的讲课,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
喜鹊“喳喳”的叫声,惊醒了熟睡的娃娃。娃娃咧开小嘴,像领弟娘家刚出锅的油炸饽饽。领弟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在半道儿发起了烧,忙把脑袋贴过去试体温。谁知小家伙不买账,小手乱抓,脚丫子三下两下,就将小被子全部蹬开,那“咯咯咯”的笑声,震得领弟耳根子发麻。自打回娘家门儿,领弟还是头一回听见他的笑声,比老榆树上的喜鹊叫得还脆生。领弟嗔怪:“你个臭小子,刚刚离开姥姥门,你就没事啦?”
车倌回过头,“呵呵”笑着说:“领弟,叔看你啊,还是等娃娃长大再回来吧!”
三
就在领弟儿子春春四岁那年,地分了,路畅了,电通了,政策放宽了。庄户人的光景就像芝麻开花——一节一节往高蹿。领弟娘家居住的土蛤蟆公社摇身一变,成了乡政府。为庆丰收,娘家门前的庙会还要唱大戏。
在外打工的领弟丈夫听说后,挤夜车回了家,把带有体温的血汗钱,一古脑儿掏出来塞给领弟:“对不起媳妇,来年咱家想翻盖房子,得多挣些钱回来。所以,我实在是抽不出工夫跟你回娘家。你也别多想,就算小时候咱娃不认住姥姥家,如今娃大了,身体壮实得很,这回,你多住些日子,陪家人痛痛快快看几天戏!看见时兴衣裳就买,别舍不得!”
有丈夫做“坚强后盾”,领弟激动的一夜无眠,第二天大清早,拉着儿子的小手,坐上回娘家的班车。中午时分,在村口老榆树前下了车。
为发现乡土文化,庙会规模较大,请来戏班杂技团秧歌队,孩子们也沾光,学校放了三天假,嫁在外村的领弟二姐拉弟也回来了。爹娘望着嬉闹玩耍,欢聚一堂的孩子们,乐得嘴都合不拢。灶房支起的两个锅,一个“咕嘟、咕嘟”炖排骨,一个“呲啦、呲啦”炸黄米糕,香味飘出院子,洒在街上,引得过路人直吸溜鼻子。
大姐拽弟二儿子冬冬说,“娘,二姨、三姨,那边有扭秧歌的,可热闹了。我带弟弟妹妹过去看看!”
二姐拉弟女儿喊:“太好啦!”
“饭快好了,记得回来吃饭!”
“好嘞!”
秋日的中午,秋老虎正在发威,日头毒辣辣的。饭菜刚摆上桌,孩子们就像画眉雀儿般“扑棱,扑棱”回了家。冬冬左顾右盼,踮脚探头,喘着粗气问:“三姨,看见春春了吗?”
正往碗里舀汤的领弟心一颤,手一抖:“没看见啊!”
“没回来?!”冬冬提高了嗓门儿,“三姨,看热闹时我一直没松开他的手,回来路上,庙会里面人挤人,他泥鳅似的三钻两钻就没影了!”
领弟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儿,惊叫着“春春——”奔出门去。除了去同学家玩耍的福柱,领弟娘家人个个放下饭碗,宛如风卷起的落叶,“哗啦啦”散开,沿着村路、田埂、戏台、秧歌队、货摊,分头寻找。不知不觉,阳婆就偏了西,没多大工夫,就把最后一抹余晖收进了山口。他(她)们影子,先是被拉长,再一截一截缩短,到了最后,连脚面都看不见。一颗又一颗星星开始眨眼,月牙儿升起,照得路发白,脸发青。可是,四岁的春春仍然没有半点音讯!
夜深了,水米未进,披头散发的领弟鞋跑丢了一只,脚底的泡连成一片,步步血印,像错落开的梅花瓣儿。在妹妹引弟的搀扶下,庙会、戏台、山沟、岔路、娘家门口……来来回回折返:“春春,春春……”
手脚冰凉,疲惫不堪领弟爹娘扶着门框,望着换鞋出门,被夜色吞没的领弟:三闺女啊,今晚要是寻不回孩子,你……
月亮升到天中央,绝望、恐惧中的领弟,嗓子已发不出声音。这时候,迎面跑来大姐二姐,尖叫着:“领弟,我们找到春春啦!”
谁也想不到,皎洁的月光中,春春坐在土蛤蟆村口的老榆树下,晃着两条小泥腿,啃着好心人给的食物。原来,好心人看完庙会,在回家路上捡到个娃娃,问了半天说不清楚。估计是看热闹走丢的孩子,就把他放在自行车大梁上送了回来。走到村口把孩子放下再次盘问,被领弟的二姐三姐发现。
虽说有惊无险,可春春第二天就开始发烧,赤脚医生每天上门问诊,还是发展成肺炎,输了半个月液体。搞得全家人心力交瘁,愁眉不展,根本就没心思看热闹。
从此,领弟很少带孩子回娘家……
四
五年后。
盛夏正午,土蛤蟆村口的老榆树枝繁叶茂,枝头喜鹊在树荫中钻来钻去,“喳喳……”直叫。这时候,“嘀嘀——”汽车喇叭声划破了酷暑。紧接着车门“咯噔噔——”一下弹开:领弟丈夫柱子背着女儿,拉着媳妇领弟的手,后面跟着背书包的儿子春春,一家四口下了班车。
拽弟、拉弟、引弟“呼啦啦”围了上来,旁边的领弟爹娘,脸笑成一朵花:“啧啧,小丫头真俊,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引弟问:“春春蹿这么高啦?还认不认得四姨?”
没等春春回答,拽弟就问:“春春,大姨问你,这回还跑不跑啦?”
春春“嘻嘻”笑着反问:“大姨,往哪儿跑?我咋不记得?”
“你个臭小子,还有脸笑?当年,差点儿把你娘吓死!还有……”
春春打断大姨的话:“还有我不认住姥姥家,来姥姥家就发烧,就感冒,就打针对吧?”
领弟接过话:“他啊,把这些都写在自己的作文里,还受到班主任的表扬呢!”
这几年,领弟丈夫柱子在外头摸爬滚打,勤劳致富。还与村里几个后生拉起个小包工队,踩着改革的鼓点,挖到了第一桶金。钱袋子鼓了,底气就壮了。先把自家那几间破房扒倒,换成了气派十足的青砖大瓦房。趁春春放暑假,柱子带媳妇回了娘家。
多少年来,因为儿子不认姥姥门,回娘家成了领弟的一块心病,生怕再有个闪失。柱子说:“啥不认住姥姥家?我就不信这个邪!媳妇,这回,我让你在娘家住个够!”
第二天,柱子就从村里雇了两个后生,与姐夫们一起为岳父母翻新房子。暑假还没过完,换了大玻璃的正房亮亮堂堂的,多年的柳条大门也换成了红漆铁大门。领弟娘家从上到下,焕然一新。
马上就要开学了,领弟一家也要回去了。全家人恋恋不舍,把她(他)们送到土蛤蟆村口的那棵老榆树下,就着喜鹊“喳喳……”叫声,引弟噙着泪对领弟说:“三姐,下学期,我,我不想念书了。”
“为啥?”领弟问。
“县城高中花销大,爹娘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我……”
领弟从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装有人民币的钱包:“引弟,三姐没好好读书,肠子都悔青了!多少年来,咱土蛤蟆没飞出一只金凤凰,你给三姐飞一个让乡亲们瞧瞧!咱女女家照样有出息!引弟,你不像咱弟弟福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打小你就成绩好,可不敢因为钱胡思乱想!放心,不止高中,将来大学的所有费用,全部包在我和你三姐夫身上!”
“滴——滴——”车来啦!
柱子背起女儿,拉着媳妇领弟的手,后面跟着背书包的儿子春春,一家四口上了班车。引弟在灿烂的阳光中扬起钱包,跟在后面喊:“三姐,三姐夫,我一定会努力的!”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不过最近也看到一则新闻,很多叫“引弟”的女性开始申请改名,无论程序多么复杂,无论要更改多少已经绑定姓名的各种证明,她们都不惧艰辛,只为还原自我存在的属性,还原人生本来的意义。公安部门也给予了很多具体细节上的帮助和支持。当这一令人深恶痛绝的名字在社会上消失,时代的步伐又向前迈出了一小步。非常感谢寸雨老师的作品,带给读者多维角度的思考,这正是小说成功的地方。为优秀的作品点赞,寸雨老师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