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门前两棵梨树(散文)
我们家门口有两棵梨树,一棵是尖把梨,一棵是山梨。它们是一起被父亲栽进泥土,扎根拔节直至长成参天大树。父亲从梨树站在大地上之后,每天都要去看看小树。春天施肥,夏季捉虫,秋天再喂一块豆饼。树一天一天长大,我们也一日一日地增高。尖把梨和山梨活到第四年的时候,开一树的花,结了一树的果子。风一吹,雪白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我与弟在树下读书,守着头顶的一轮斜阳看风景。
梨终于熟了,摘一个梨吃,尖把梨刚熟时,口感发涩。山梨更是酸得受不了。父亲说,等梨摘了,放在一个阴凉干燥的地方,捂几天,梨发黄变软吃着细腻解渴。
那个年月,一棵梨树的价值很大。梨一枚一枚摘了,小心翼翼放到筐里,托到集市上卖掉,换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贴补家用。父亲通常要把梨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个头大的,果形好的,在集市卖个好价。一部分长的吭哧瘪肚,不匀称的留着。村庄落一场雪又一场雪,冰封万里,把梨放在院子干净的雪堆里,零下十八度的气温,一宿冻的硬邦邦,一枚枚冻梨像一颗石头,想吃取几个搁钵子里,倒进凉水缓一缓,一定要凉水。如果是热水,很容易破皮,不完整,冻梨的肉质也会受到破坏。好的冻梨,吃一口,软糯酸甜。若杀年猪荤腥大了,吃一枚冻梨绝对解腻,也让人味蕾大开。
八九十年代的树木不喷施农药,长出来的果实个顶个原汁原味,原生态的水果。随着树龄的增进,枝头的梨越来越紧致,梨味十足。在辽南一带,尖把梨很有市场。主要是尖把梨的肉质,细腻,柔软,酸中有甜,甜里带酸,适合冻着吃,砍成冻梨中的翘楚。酸梨略有逊色,它是真的酸。成熟初期,你是坚决吃不了,酸出国际。害口的女人倒是可以尝试,问题是山梨产量高,尖把梨稀稀拉拉的,量小。也是迎了那句话:美味不可多得。
尖把梨熟得晚,山梨早。山梨八月中旬就红黄脸了,咬一口很脆。软梨不好存放,能搁到冬天的第一场雪就不错了。尖把梨耐储存,皮实,扔在墙角一个竹篮子,或者缸里。放很长时间不坏,就冻梨而言,尖把梨最好吃,近几年市场流行花盖梨,杨秋梨,个头大,肉多。放到零下十几度的外面冻一夜,第二天再看看,冻成一个秤砣。三十年前的农村大集,冻梨坐在一只铜盆里,塑料盒子内,在菜市一角,也不说话,呆愣愣的样子。那时候,大型的国营缫丝厂兴旺呢。二千职工,将一个德兴垓拉拢得红红火火,冻梨只要摆摊,就有工人来买,人们有一个共同的心理,但凡有人买,相信货物也不会孬。一堆冻梨,一支烟工夫,没了。我们家的两棵梨树,卖的不是冻梨,摘下放个一两天,父亲托集市卖。日子捉襟见肘,梨在当时立下汗马功劳。
人有老的这一天,梨树也如出一辙。老树结果实也少了,病恹恹的打不起精神。父亲把酸梨树卖给城里来的生意人,在原来的旧址,栽了一棵枣树。枣树长不高,长着长着枝杈呈现弯度,不往高处攀了。
尖把梨树似乎也逆生长了。我常常坐在枣树上,看屯子里的人家,袅袅炊烟升起,一条狗穿过大街;一辆马车咣当咣当走远,一头牛,一群牛大摇大摆在大道晃荡。两只公鸡打架,谁家的孩子被母亲呵斥,呜呜哭了。鸟儿和我很近,一伸手就能逮住。我不惊扰鸟儿,我同鸟儿相处和谐。我想吃尖把梨,摘一个,咔嚓咔嚓嚼。我们一帮孩子,树上树下玩耍。冬天的第一枚冻梨,一定是尖把梨。来人待客,捡一盆冻梨,缓一缓,盘腿坐在大炕上,吃一枚冻梨,气定神闲,解腻,也开胃。
关于冻梨,我还有故事呢?我家梨树多,冬天冻的梨是家里一宝,左右邻居没我们的梨多,冻在院子西墙底一口空水缸的尖把梨,不知被谁偷了,一开始,父亲以为是老鼠嚯嚯了,拴在粮仓下的黄狗也没叫唤,梨不翼而飞,长翅膀了?如果是陌生人,不熟悉的来偷梨,大黄必然大刀阔斧咬他。你说邻邻居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大黄要是不认识,非咬死他不可。父亲不想声张,免得得罪邻居。怎么办?父亲往嘴里掀一口白酒,说,送一份给大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接了梨,也就不好意思偷偷摸摸的。七八岁顽劣,偷我家冻梨,我也得惩罚惩罚他,缸里冻梨最上层,我将尿龛子里的尿,倒在上面的冻梨,也不知道偷们怎么辨别的尿梨,居然没上当,我自己好一顿吃。吃完了,弟弟才告诉我,我吃的是尿梨。
屯里老少爷们都喜欢上马武家串门,一坐就是一上午,一下午的。夜里也来,马武家的长虹彩电,一天到晚演节目,没节目就放新闻联播,天气预报。他家房后有一棵沙果梨,个头不大,鹌鹑蛋大小。冻着吃真好味儿,马武倒是好客,来了人抓一大捧沙果梨,盛在盘子里,大伙吃。冻好的沙果梨,也是黑黢黢的。放嘴里一咬,一包水儿,特解渴。不亚于尖把梨的味儿,冬天的沙果梨树,留着一小部分沙果没摘。黄灿灿的站在树的高处,妥妥的诱惑,树高攀不上去,有伙伴找来一根长竹杆。在树下朝上捅,沙果梨纷纷落马。这时候的沙果梨经过雪辱霜欺,吸收天地的日月精华,梨变得有韧劲,放学后,我们往马武家跑,他摘来干巴巴的沙果梨,平均分给我们吃。他家沙果梨树在我读初中后,砍倒了。究竟为什么砍了,马武闭口不谈,人们猜测,马武和他弟弟马六争这棵树,马武一气之下拿斧子砍了。两兄弟之间没什么,那年马六刚过门的媳妇,厉害角色,硬说那棵沙果树也该是他们的。
可惜了,马武家那棵沙果梨,冬天吃冻沙果梨,软软糯糯,爽口得很。远胜过冻的尖把梨、酸梨、花盖梨。
九十年代末,我嫁给老刘。我家门口的尖把梨树,在我婚后不久,夜里山区暴雨,电闪雷鸣的,一颗炸雷把尖把梨树冠拦腰劈去了,仅剩下一个树身了,也不结果子,父亲只好砍了这棵尖把梨树。
之后许多年里,父亲在房后栽过尖把梨树,树不高就结一树的梨,口感不如倒下的老尖把梨树。冻着吃也差劲,生活好了,家家有冰箱冰柜,想吃冻梨,上超市买一斤梨,冻进冰箱,什么时候想吃,取出来就吃,却吃不出年少时光的冻梨味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