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陈君喜欢书法，隶书也确实有一定造诣。也喜欢篆刻，常在朋友圈发一些作品。由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常会在他朋友圈“撒野”，开开玩笑。篆刻和书法，我基本上可以说是外行，没有值得说的东西。但文字表达相对熟悉一些，因此会指出一些我认为他表述里的错误。
　　 前些天，他贴出了《忽有故人心上过》的拓片，介绍文字说是“网络上看到一首诗：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不知作者是谁，虽然浅显，可意境很不错。”看到后，恰好也无事，查了查网络，知道‘忽有故人心上过’是龚自珍的诗句中的一句，给出了我的评论：
　　 “问我清游何日最，木樨风外等秋潮。
　　 忽有故人心上过，乃是‌虹生与‌子潇。
　　 ‌‌龚自珍秋日闲逛，想起了老朋友。你这就是野路子选手写的，读过古诗，却不懂古诗表达方式，听了那首歌，凑了四句觉得是诗。自娱还行。当然龚自珍诗本身也一般，就那句还行。”
　　 当然为了表示是玩笑，这段话用了好多呲牙笑的图标。后来看到他的回复：“我这幼儿园水平，也就只能读懂野路子写的，龚自珍的都读不懂。再说，再多技巧，没有通感，或者同感，在你认为再好的诗，对于我来说也就是狗屎不是。”这语气是生气了。想解释，但解释起来一句两句是说不清楚的，而在朋友圈解释得多，似乎又象是在炫耀自己的学识。写了几句，想了想，尽管是“发小”但也还是忍住没发出去。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张拓片：“且尽生前有限杯”。他也配了介绍的文字，说是杜甫的《绝句漫兴其四》，当然也抄录了原诗：
　　 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我同样给出了评论：“这就舒服多了，毕竟是老杜的么。四句是一个整体，象四个伙伴，相互关联又各有自己。二月已破，感觉二月才到；三月就已经又到了，日子真快；所以我们也日渐老了，不知道还能经历几个春天？别瞎操心这事那事了，来喝酒吧，这可真是喝一回少一回的啊。”
　　 尽管他没有回复，但我却从这两次评论中想到了好多，也因此把我以前片段的一些想法串联了起来，成为了一个整体。
　　 记得上中学时，怎么写好作文，老师给出的基本要求是“通顺”。但怎么样算是“通顺”呢？老师当时怎么说，现在已经忘记了。想来应该和词典上说的差不多，就是在写文章时，在语法和逻辑方面没有毛病。真正要明白“逻辑”的内涵，就能知道作文的这个“基本要求”其实是挺高的。要完全按这个要求去套，估计现在至少百分之九十的文章要被下架。
　　 关于“通顺”，要追溯的话，我们现在不怎么看重的“通”，在古人是很高明的一种境界。司马迁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是自负。在古人的世界，“通”什么就是指完全掌握什么。而具体到写文章，作者就该对文章的主题完全掌握。比如写杜甫，至少应该看过杜甫全集、杜甫传记，能自己读懂杜甫作品的意思，这才算是最低要求的“通”。而这里的“顺”，韩愈《樊绍述墓志铭》中的“文从字顺各识职”应该是最好的注解，可以理解成“使方向一致，有条理、有次序地表达”。这样，所谓的“通顺”就应该是掌握所表达的内容，并且符合逻辑地把它们表现出来。
　　 现在我们就用这个标准来看看前面提到的三首诗。
　　 先说老杜的《漫兴》之四。感觉二月才到，三月就来；这是日子过得快。尤其需要注意的是“破”，它是老杜炼字的结果。日子过得快，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好多时光，这也就是我们每个人在不知不觉中老了的原因。既然老了，那就面临着死亡，还能有几个春天，应该是每个老年人都有过的问题。年轻时想不到自己会死，所以忙于事，尽一切可能去做尽可能多的事；可在面临死亡时，那些事情还真是事情吗？“莫思身外无穷事”是提醒别人，其实更多地是在提醒自己。这世上无论什么事，只有你把它当成事时，它才是事。你要不把它当成事，它就什么都不是。年轻时出差，明明是早上八点钟的火车，晚上却会醒来好多次；但也有一些同事，同样八点钟的火车，七点还没醒来，要是不叫他，他一定会错过火车。同样的事，态度不一样，看法就不一样。杜甫是重视事的人，所以他才有这样的诗句。从辛苦的事中跳出来，有限的喝酒（享受）就是犒劳自己的方式。
　　 从上可以看出，四句之间逻辑性很强，有前面一句才有后面一句，前面一句成立，后面一句才成立。这也是我在评论中说的“四句是一个整体，象四个伙伴，相互关联又各有自己。”
　　 再来看龚自珍的诗，前面两句说到了“清游”，也说到了具体的景物和时间，“木樨”“秋潮”；还有一个动作，“等”。就是这个等的过程，他想到了以前和自己一起游玩过的朋友：“‌虹生”、“‌子潇”。这诗中要说有什么好句，那当然是“忽有故人心上过”。它好的地方是第一次用简洁地语言表达出了人常有的一种情感。日常生活中，我们常有这种情况，听到某个声音，看到某个身影，马上会想到以前的熟人。比如我，只要经过街上的书法摊，就会自然地想到老友陈君。这就是典型地“忽有故人心上过”。龚自珍的诗由出游、看到景物，等待，想到曾经一起的老朋友。这是很合乎逻辑的，所以也是“通顺”的。他的问题是境界不高。主要在最后一句，完完全全顺着说了句大实话，这是做诗的大忌，是典型的败笔。要是他境界高，他可以把这两个人名提到题目里，而在最后升华一下前面的妙句。可惜他才不够。这就是我说他的诗一般的原因。
　　 最后来说说那首网络诗吧。
　　 据说它曾被评为某一年的网络流行语。大多数人应该是把它当成是一首情诗，以为它表达的是：有一天想到了相恋过的情人，却已经到了人生的暮年。尽管没有能结合在一起，但只要一起经历过风雪，也就算这辈子有过共同的经历。或许原作者也想表达这种情感，但他的表达本身其实是没有准确地表达出这种意思。下面我们具体来分析一下：
　　 第一句就用“忽有故人心上过”。“忽”是一个瞬间产生的感觉，也就是说这感觉任何时候都能产生，由它引出来的时间，当然是什么时候都行。龚自珍这么写是很经典的，因为他有前面的铺垫：先确定了特定时间、特定氛围，这样就把“忽”字后面的情感表达限定到了特定的范围内。这里直接用它开始，那这偶然产生的情感就只能借助于后面的表达来确定了。
　　 “回首山河已是秋”，就这一句本身来说，要是确实表示季节的秋天，还行。而从这四句结合起来看，应该更多地是在说表达者人世的秋，那这表达本身也不好，“山河”太具体，就是很确定的外部世界，而要能表达出作者想表达的意思，那应该用既能联系上季节，又能和自身年纪相联系的词，比如“世间”之类的。也就是“回首已是世间秋”之类的更贴切。
　　 最后两句是表达一个意思，所以只能联系起来看。“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正面化用了那句流行的歌词“我吹过你吹过的风，算不算相拥？”表达者或许是想用“雪”和“白头”相照应，但“淋雪”这样的表达实在不敢恭维。再来看两者表达的情感，原歌词是暗恋者的心声，是很正常的人情。而改写者这里的“两处相思”，原创应该是李清照写给丈夫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李清照的表达是自己情感的“外化（以己度人）”，多少有“想当然”的成分。但考虑到他们是年轻夫妻并且分居两地，这么表达也算是可以理解的。作者这里也是在很确定地表达对方和自己一样在相思，那我们来看看现实中这种情况是否合理。在这个世界上能“两处相思”的要么是夫妻，比如李清照夫妇；要么是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经历，后来却没有走到一起的恋人。这里作者的表达肯定不是夫妻，那就只能是后面一种情况。而在正常的人世间，两个曾经爱过的人，无论什么原因没能走到一起，总有一个是主动提出分手的。主动的一方或许会在多年后思念另一方，觉得对方也一样。但实际在对方那却是一次很难过去的伤害。有首歌唱“你伤害了我，一笑而过”就是这种情感的表达。你伤害了我，却还指望我一直对你怀有深切的思念，你该有多幼稚啊！当然也可以很直接地说你太把自己当人看了。而这种把自己看得过高是许多浅薄的文化人的通病。那没有结合在一起的人之间有没有“两处相思”呢？我相信有，那就是朦朦胧胧的初恋。双方有好感，都喜欢找机会和对方待在一起，但终于没有说破而分开了。以后两个人都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但那个对方一直在一方心里，是随时都会出现的存在，是一个笑容、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出现在心头的存在。当然这样的一种存在就不是什么暮年的一次“忽”才出现在心头的。而就算是这种情况，也会由于没有说破而感觉不同，用“暗恋”要比“两处相思”更符合实际。从这也可以看出这句的表达是不“通”的。
　　 就“顺（四句合成一个整体）”而言，这首“诗”短短四句，相互冲突，自己打自己的脸。到了人生暮年才偶然想起的一个恋人，就觉得对方也在思念自己。这人得读多少“霸道总裁”或者“穿越小说”才能修炼得这么“无脑”呢？
　　 说了这么多，实际上就是要说明这首所谓的“诗”，每一句表达的都是一种可能有的情感，但把它们合在一起，却是不符合生活逻辑的。当然就表达本身而言也没什么好说的，最多也就高中平均水平。让我奇怪的是这样的玩意居然成了网络热词，或许这也应验了那句话：任何时代都有自己流行的东西，而流行的东西仅仅符合了流行的要求，却不一定有文化。“下里巴人”不过是下里巴人，每个时代都有，谁会知道前人的“下里巴人”是什么呢？
　　 本文刚写完，老友又晒出了一块章：《书益智》。他给出的说明是“读书是一个人一生的事，广义的书并不仅指书本，社会、人情事故、世间万物皆可为书。”很不错的表达！其实真正的书是“社会、人情事故、世间万物”，“人情练达皆文章”，真正能“练达”者写出来的才算是“文章”。因而我凑了四句：“天地万物都是书，你读我看各为主。是是非非谁有理？稀里糊涂喝酒去。”发了出去。现在想想，这四句尽管包含着我的一些想法，但同时也有玩笑的意味在（或许龚自珍那首诗也就是我这种心态下写成的吧？），不如改成下面四句，算是对佛经故事“盲人摸象”的致敬，也顺便作为本文的结束：
　　 天地万物皆为书，摸到象腿象是柱。
　　 是己非人都有理，象在眼前认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