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年年有“鱼” (散文)
一
岁月的脚步又临近腊月的门槛,每到这个节点,过年的那些往事犹如山村的炊烟,又在同春人的心头袅袅升起。
同春卧龙山村,沿山而卧,如同游走的龙,故称卧龙村。村庄二十来户,多半属客家人,冯姓居多,所以又叫冯湾村。三十年代末,外乡人为逃避战火躲进这里。之后,抱团生活,香火延续,自然成村。因山道闭塞,与世隔绝,山村一度封闭而贫穷。
岁末,萧索的山村,瘦得像一根风干摇曳的蒿草。茅草屋顶的白霜,总是化不干净,花白散开,像岁月的褶皱,更像日子本身结出的薄茧。日子滑到腊月,风便转换了刀刃,削得人脸皮生疼。在冷飕飕、灰蒙蒙、死寂寂的日子里,冯彬老爷爷家的院子,便成了唯一的活气所在。
二
一到腊月,冯家院里,终日响着笃笃声。
冯爷用木头刻“鱼”。笃笃、笃笃、笃笃,单调重复声把整个漫长寒冬的寂静都敲出回音来。冯爷也算是手艺人,不过其手艺属三百六十行之外的手艺,雕刻的“木鱼”,不是庙堂念经敲打的“鱼”,而是年夜饭餐桌上的吉祥“鱼”。年夜桌上的“鱼”?是的,穷人的专属,冯湾村的“特鲜”。曾经,冯湾人过年买不起鱼,找人刻条木鱼,涂上本漆,一条逼真鲜活的鱼便呈现在年夜桌上,图个“年年有余(鱼)”的好兆头。
木匠出生的冯爷,改行雕刻,一到腊月,冯湾村里,一条条鲜活的“鱼”都出自他的手。东至仙寓、南至龙泉,西至尧渡,北至石台,穷人的年夜饭桌上都有冯爷的“鱼”影,冯爷,也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木鱼”大师。
冯爷择木刻“鱼”,木是杨木、柳木,取自同春河滩边,杨柳不贵,却有一份乡野的柔顺。木头在他手里,三两下就有鱼的轮郭。真正的魂,在那一刀一刻的鳞片上。一把豁了口的刨刀,一把磨得极薄的凿子。刨和凿,在他的手上如飞针走线,一道道纹路,错落着、层叠着,鳞片粗细均匀,栩栩如生,仿佛还带着溪水的波动。最要紧的是鱼眼睛,点睛之笔,就是用细铁钎,在鱼头两侧轻点一下,“嗤”地一缕青烟,一股焦香,形成了两粒乌黑、圆睁的鱼眼。富有灵动的鱼眼仿佛望着虚空,也望着即将到来的年夜。其次是尾巴,微卷的燕尾,仿佛在水中摆动一般。眼和尾的生动,塑造一个活生生的鱼。“年年有‘鱼’”,就是让“鱼”存入人们的生活,让“鱼”游进人们的心里。
木鱼多为鲤鱼、鲫鱼、鲢鱼、鳜鱼。鲤鱼跃龙门,预祝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事业一天比一天顺心;鲫鱼“吉祥如意”,预祝生活富足;鲢鱼“连年有余”,鲢鱼头大预祝“富裕开头”新年有人求;鳜鱼富贵有余,预祝清雅富贵,前程似锦。不要说这样的寓意多么肤浅,平常的生活,就是肤浅的,日复一日,能够热爱,就是深度。
冯爷不出门卖鱼,远近求鱼的人,都是上门定制,要什么样的鱼?要多大的鱼?冯爷按要求制作。刻木鱼如同写春联。大年三十下午必须完成。乡俗年俗,贴上对联,债主不再上门要债。端上木鱼,饭桌上的寓意就是新年有个好兆头,新年新气象,年年有希望。
冯爷爷坐在一地的木屑中间,那些卷曲的、金黄的刨花,厚厚地铺着,几乎埋没了他的腿肚。他老了,也像一截木头,岁月的刀也在他的脸上刻着一道道皱纹,刻着衰老衰老,只有那双眼睛,望着手里的木刻时,才泛出对木鱼工艺欣赏时那种温润的、内敛的光。临近过年,笃笃声白天连着夜晚。有人问冯爷爷为何不带徒弟?老人吐了一口气,然后诙谐地说:刻木鱼,不是正行,将来,家家都能吃上真鱼,唯这行手艺不需要传人。
三
年夜的饭桌上,木鱼静静地看着家人,它的丰腴与圆满与桌上的萝卜白菜形成一种奇异的互文。木鱼不语,却仿佛在说:富足在这里点缀,期盼从这里开始。一家人拿起筷子,从长辈到晚辈,依序夹一下鱼头和鱼尾,嘴里念着“吃鱼头,万事不用愁”,“吃鱼尾,顺风又顺水”。尽管嘴里品不到鱼味,但心里却有蜜一般的滋味。
物质,在贫穷的日子里,很重要,也次要,不能满足的时候,那就以精神和象征性的东西代替,一点也不少生活的味道。
后来,社会经历了从“温饱”到“小康”的蜕变,同春的冯湾村通了路。年轻人像汛期的鱼,顺着路游进了城。再后来,卧龙山村,变成了城里一样城,一座座楼房耸立山边,一条条柏油路连着外面的世界。人们把这里取了个新的名字:“冯湾卧龙城”。
木鱼成了历史,如今的年夜饭桌上,清蒸鲈鱼、红烧鲤鱼、油炸螃蟹、水煮鱼圆等摆满了桌子。冯家小院里那笃笃声也不知散在哪一年的风里。冯彬爷爷带着木刻的手艺离开了这世界,但他的木鱼还有许多散落在民间,成为永久的历史,成为苦难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