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深山栎林牧蚕记(小说) ——最美的遇见系列小说
最好的岁月遇上最美的你,于是,开始了独属于我们的传奇……
——题记
一
李少侠背着一背篼刚从吃尽了树叶的栎树上剪下来的柞蚕,走过林间的小径,小心地拈起一根根爬满各色蚕儿的细枝,把它们放在茂密的栎树上,看着它们爬向鲜嫩的树叶,这才放下心来。
这一片栎林比蚕们刚才所在的林子更大更密,且相互挨得很紧,柞蚕完全可以借助交叉的枝干自行转移阵地。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有风悠悠地吹着,将一种热浪搅起,让人感到了盛夏的气息。汗出了一遍又一遍,身上的背心儿也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这让李少侠想起了童年时的夏日在田野里逮蜻蜓的情形。那时的天也是酷热无比,只是沉浸在玩耍中的孩子全然不顾而已。
蝉鸣一阵紧过一阵,仿佛要告诉人们,它们才是夏日山林的主人。这里的蝉品种繁多,有李少侠儿时就见惯的通体黑色的大个头,也有大小如人的拇指、有着漂亮色泽的小不点儿。这些小个头的蝉嗓门可不小,尖利的鸣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时光的脚步已经行进到公元一九七五年的盛夏,李少侠和他的伙伴们到这山里插队落户,已经一年多了。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基本熟悉了田地里的操作,大家也都褪去了城里少年的青涩,和年龄相仿的农村青年相差无几了。不光如此,他们知青点还被评为地区的先进知青点,李少侠还参加地区的先代会,拿回一张大红的奖状。但眼下进行的放养柞蚕却是一项全新的工作。好在与他们放养柞蚕相连的那片区域,是另外一个知青点管辖的栎林,他们是整个公社甚至整个区里放养柞蚕的先行者,已经放养过一季春蚕了。
昨天下午,李少侠抽出些时间,和一个“点”的女知青刘晓燕一起来到作为先行者的那个点,上了他们的高架窝棚,就自己不大懂的地方进行了咨询。那位叫穆俊毅的知青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对他提出的问题都进行了耐心解答,临走还把一本小册子借给了他,说关于放养柞蚕的知识,那本小册子全有,照小册子上讲的去做,可以少走好多弯路。
看得出穆俊毅点长也是个性情中人,待人接物都很真诚。
两人一见如故,一番交谈下来,竟然发现彼此有那么多相似之处。下乡前两人都在码头上当平板车夫拉货讨生活,只是所在码头不同。两人的老家都在北方,是跟随南下的父亲迁移到这里的。两人都刚跨入十八岁的行列,且都是让出了接父亲的班而下的乡。不同的只是穆俊毅是将班让给了二姐,李少侠则让给了大哥。甚至连高矮胖瘦都相差无几。两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彼此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这让陪同少侠前来取经的刘晓燕惊讶不已。在回程的路上,她就对少侠说,如果单看背影,就是她这个同桌,也可能会认错。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缘分吧。
在得知穆俊毅所在的知青点还有两个女生,一直在生产队的蚕室工作,每年都要养出两季桑蚕时,刘晓燕当即表示,抽时间要去拜访下她们。
风似乎大了一些,天上有浮云涌动,林子就明明暗暗。只是蝉鸣依然高亢,也不知为何事而这么兴奋。
李少侠并不讨厌这震耳欲聋的蝉鸣,相反,他还希望它们就这样一直鸣下去。因为在栎林里,只要蝉还鸣着,就说明此处没有要把柞蚕当饭后甜点的鸟儿光临,那些鸟儿不光会悄悄啄食快上簇结茧的蚕儿,对蝉也不会轻易放过,而一旦某个区域蝉不鸣或集体逃离了,就得特别注意,需赶紧拿着弹弓什么的朝那里赶。因为很有可能是鸟把蝉惊跑了。他们得在鸟儿还没大快朵颐前将它们驱离。
前面出现了一个高架空棚的影子,与穆俊毅他们建的窝棚相比要更大一些,高度都差不多,站在上面差不多全在树梢之处,可以将周遭数百米的地方都收入眼底。李少侠看到刘晓燕正站在空棚上朝远处打量着,他知道,这是把午饭给他送来了。他正要加快脚步朝窝棚走去,却听到刚刚才转移过来的那片栎林中传来蝉异常的抖动翅膀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被鸟之类的捕食者给逮住了。鸟儿捕食是天性,在吃了蝉儿后,也不排除顺便逮几根柞蚕吃吃。李少侠要防的正是这种情况。他忙朝高架窝棚上的刘晓燕挥了挥手,将哨子放进嘴里,边吹边朝那边跑去。一群花脸的大山雀终于被惊飞了。
二
李少侠在那条流经栎林的小溪边洗了脸,又拿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把身上粘乎乎的汗擦了擦,这才把背心套上,登上了高架窝棚,在竹子铺就的窝棚底坐了下来。
正是农村吃麦粑的季节。国家对知青的供应已经停止。好在今年小春分配还不错,再加上去年在煮饭时,两个女生就未雨绸缪,每顿都从下锅的粮中抓出一把来,一年下来居然节约出好几十斤。李少侠又把到地区开会时发的出差补贴等全买成了面条,这些全合在一起,能够维持他们知青点的基本生活了。
与山民把麦子磨细和匀直接拉扯成面块煮在稀饭或四季豆中的做法不同,负责点里生活的刘晓燕蒸的是馒头。麦子没有去麸,显得有些黑,口感也没有正经的白面细腻和筋道,但经过发酵的麦面比较松软,带着浓郁的麦香,在当下的深山里也是美食了。只是蔬菜还是缺乏,不光在公社的小市集没有卖菜的,就是区里的大集也很难买到当季的蔬菜。刘晓燕和另一个女生符华敏就在山林里寻找折耳根、野山葱等,将它们用盐腌了,当成下饭的菜肴。
他们知青点共四人,两男两女。这当然不是方便他们谈情说爱,而是让基层建房时好办些。两间卧室分男女住宿,一间堂屋既是饭厅又是学习室,来个人也有坐的地方。厨房连着猪圈,和社员家一样。还在屋外给女生搭了个洗澡和方便的草棚,至于男生,就去前面的小水库洗浴好了,毕竟山里就是这个条件。
其实,少侠他们知青点住的是上一届知青上调后留下的住房。生产队只是对房子进行了一些简单的粉刷维修而已。
他们入驻后,还在墙角捡到过上一届知青留下的残破的笔记本,歌单等,从中也能依稀看出他们曾经的生活情景。
转个眼的工夫,一年就过去了,现今的两对青年男女彼此也有了些好感。李少侠和刘晓燕就不必说了,到一个点插队落户,本来就是刘晓燕提出来的,在共同的劳动和生活中,两人一直都很默契。记得刚接到柞蚕种的时候,两人连着几个夜晚都守在一个簸箕前,头挨头看着那些浅埋于青杠叶下的蚕卵,盼着它们早点孵化出来。刚放到野外那会儿,蚕宝宝还小,吃得也不多,就他们二人在照料。蚕上三龄,逐渐丰满,食量大增。走到近前可以听到犹如细雨般的啃噬栎树叶的声音,那个叫王绍康的男生和符华敏才加入了进来。符华敏主动提出分成两个组,她和王绍康一起,负责南片区,李少侠和刘晓燕负责北片区。两个女孩还担负着煮一日三餐的任务。
天边滚过低沉的雷声,风也刮得大了起来。一场雷雨正在路上。下雨并不可怕,习惯于野放的柞蚕自会到叶面下躲避,和桑蚕不同,就算吃了沾雨带露的栎树叶,柞蚕也不会生病。他们要防的是狡猾的鸟儿和小兽。长大了的柞蚕富含胶原蛋白,是难得的美味,为了吃到美食,淋下雨也是值得的。
李少侠赶紧从高架窝棚的一个角落将斗笠和蓑衣拿出来,穿戴整齐,打算沿着林中小径去巡视。刚才,刘晓燕拿着送饭的餐具和寻查到这里的符华敏一起,回知青点了,现在想来已到了吧。只要她们没淋着雨跑回来,李少侠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天蓦地黑了许多,像是提前进了黄昏。雷电一个接着一个,仿佛就在头顶炸响。
李少侠不敢怠慢,赶紧下了高架窝棚,沿着走惯了的林间小径快步向前。
雨不停地下着,蓑衣斗笠的遮挡作用有限。不大工夫,衣服就全湿了,凉凉地贴在身上。好在背心那一块是温暖的。
李少侠摘了片树叶含在嘴里。吹出了猛禽游隼的叫声,驱赶着潜在的偷食者。这一招果然有效,不少的白颊躁鹃被惊起了,笨拙地飞到了雨幕中。
待巡到离王绍康所待的高架窝棚近旁,却见他从林中钻了出来,头上的斗笠不知去了何处,只披着件蓑衣。只见他满头满脸都是水,一手拿着根当武器用的半截锄把,一手倒提着只头上流血的大山鼠,大山鼠还没死透,一条后腿还微微动弹着。王绍康用手抹了下脸上的雨水,模样有些滑稽。他的一条腿有些瘸,一看就是摔了跤。
李少侠忙问道:“你是怎么了?摔得严重不?”
“没啥。都忙着打它了,没看到脚下。”小个子的王绍康答道。
李少侠不放心,拉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自己的斗笠扣在他头上,卷起他的裤腿一看,见伤得不轻,连皮肉都翻起来了。血水顺着小腿往下流,当即把他扶到窝棚中坐下,嘱咐道:“别乱动!”转身就扎进雨幕中,朝另一个高架窝棚跑。等他拿着药箱回来时,却见王绍康正低头盯着那只大山鼠发愣,听见脚步声才抬头,咧着嘴笑着说:“少侠,你说这么肥只大老鼠弄来烤,能不能给大伙补补?”
李少侠蹲下身打开药箱,指尖捏着酒精棉往他伤口上擦,听这话忍不住瞪他一眼:“先顾着你的腿!再乱动,明天南片区的蚕你就别再管了。”
王绍康疼得嘶了一声,却还犟着嘴:“那哪行?我跟华敏说好了……”话没说完,就被酒精渗进伤口的刺痛堵了回去,只得乖乖把腿伸直,眼神还恋恋不舍地瞟向那只山鼠。
“你在这里先休息一下,我把你的斗笠找回来。”说着就朝着王绍康刚才走过的林子走去。好在斗笠就落在了那边的小道上。李少侠把它拿了起来,使劲甩去上面的雨水,这才赶紧去看王绍康。
天渐渐黑了下来,两人下了高架窝棚,慢慢朝知青点走去。见王绍康护痛,走得太慢,李少侠就蹲了下去,把他背了起来,边走边说:“你这伤要将息两天,搞感染了就麻烦了。”
“我没那么娇气。”王绍康说道。
“娇不娇气不由你说了算。我是兼职卫生员,我说了才算数!”
三
月牙从云隙中钻了出来,用无形的眼注视着下面这片广阔的山林。
放养的柞蚕已陆续完成三次蜕皮,进入了四龄。它们长大了,也长壮了,在完成身体发育的同时,也在积聚力量,积累着珍贵的胶汁,为即将到来的结茧做着准备。
根据穆俊毅他们的经验,这个时候护蚕也到了最关键的时期,不光白天不能松劲,就是晚上也得多巡查几次。晚上虽然没有鸟儿,但却有野狸和山鼠。如果被那些具有尖牙利爪的小兽们盯上,一个晚上损失数百上千条蚕都是轻的。
王绍康的腿伤尚未痊愈。李少侠没让他参加到夜间的巡逻中。自己和刘晓燕一起在这偌大的山林中一遍遍地走着。有着三节电池的电筒是专为巡夜而购置的,可它也用不了多久,经过几天晚上的使用,已经开始发黄,照不了多远了。这样的光柱不足以让小兽害怕。然而就是这种光亮都维持不了多少天了。
按照儿时修复旧电池的方法,李少侠用钉子在电池的尾部打了三个直达内部的孔,倒了些泡菜坛中的盐水进去,再用肥皂把孔封住。还真的很管用,电筒亮了许多。然而他仍然不敢放开了使用,只是在听到异响时才将它摁亮,而多数时间只凭着对山林的熟悉,摸索着走。路边的茅草太过热情,总是牵绊着腿脚,不时有只善爬行的大蟾蜍爬上赤裸的脚面,把一种怪异的触感传递过来,总是令人感到头皮发麻。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跟着一对发着亮的光点也闪了过来,不用问,那是夜行的小兽。从两个光点相隔的距离可以推算出,那应是只野狸,且个头不小。李少侠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弹弓拉开,照着那光亮射了过去。“噗嗤”一声,泥丸直中目标。少侠能感到胶泥丸打在肉体上的那种质感,只可惜打出去的是泥丸,对野狸造不成多大的伤害。护痛的小兽“吱”地叫了声,扭头就跑了。两人赶到近旁,见地上散落着几条肥美的柞蚕,赶紧把它们捡起,就近放在树叶上。那些被啃噬过的,就没那么幸运了,只得用树枝在地上挖个浅坑埋了。免得让山蚁发觉,顺迹上到树上,如再要和那些大个头的山蚁争斗,就太麻烦了。好在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大蚂蚁上树祸害柞蚕的事情。
在这漆黑的夜里,不为更多的人知晓的故事就在密密的山林中上演着。
刘晓燕不放心他一人在山林中巡夜,怎么也不肯守着盏马灯在高架窝棚中等着,一直陪同着他。
夜深了,山林却并不沉静,除了夜蝉偶尔发出的啼鸣之外,夏虫的啁啾会此起彼伏,一直延续到天明。在结束了又一次巡视后,两人在高架窝棚中坐了下来。
夜风悠悠,让讨厌的蚊子不至于太过疯狂。在一个破脸盆中阴燃的半干苦蒿也有明显的驱蚊作用。每天收集苦蒿再把它们晒干,也就成了必修课。黑暗中,有蝙蝠的身影在近旁飞舞,追逐着自己的食物。几只蟋蟀叫得很响,似乎就在近旁。马灯的光亮捻到了最小,就这样都还是招来不少的飞虫,索性就吹灭了。借着微弱的天光,两人又摆谈了会儿都感兴趣的问题。
随着一阵雷声,雨又下了起来,撕裂长空的闪电催促着雨柱,又大又疾。两人依着高架窝棚周边的栏杆,朝远处打量,专门寻找黑夜里的光点,那是夜行小兽的眼睛,并无特别发现。放心不下柞蚕,就又巡查了一遍,把衣服弄了个透湿,好在都带了套换洗的。
这篇知青题材小说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特殊年代里青年与自然相融的生存图景。作者通过“牧蚕”这一独特视角,将栎树林的生态循环与知青的精神成长巧妙交织,形成双重叙事张力。小说最动人的是对劳动诗意的挖掘——驱鸟巡夜、雨中护蚕等场景,既是对生存技能的写实记录,更是对生命韧性的礼赞。李少侠与王绍康等人物的塑造饱满鲜活,他们用弹弓对抗山鼠的顽勇、借盐水电池照亮黑夜的智慧,让青春理想在粗粝现实中熠熠生辉。
自然描写尤见功力:蝉鸣作为“鸟类入侵”的预警信号,苦蒿烟雾与马灯微光构成的守护结界,这些细节使山林成为有灵性的叙事主体。而“蚕食树叶的沙沙声”与“雷雨敲打窝棚的轰鸣”形成的听觉交响,更赋予劳动以庄严的仪式感。小说超越了一般知青文学的苦难叙事,通过“蚕茧化蝶”的意象隐喻,将个人成长升华为生命与自然达成和解的哲学思考——当五彩蚕茧终成丝绸,青年们也完成了从迷茫到坚定的精神蜕变。
结尾处“目光投向金秋”的留白,既是对丰收的期待,亦暗含对更广阔人生的眺望。这篇小说如一枚温润的蚕茧,在岁月的剥离中显露出柔软而坚韧的内核,让我们看见:在任何时代,真诚地生活本身,就是最美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