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从外滩到老外滩(散文)
一
第一天到宁波,感觉有点累,洗洗准备睡下了。我要攒足精力,明天还有更美的风景在等着我们呢。朋友却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望着波光潋滟的江水,说道:“我们应该去看看老外滩,很近,没几步路。”他这一说,我立马来了兴致。“外滩”两个字,瞬间给我注入了兴奋剂。宁波的老外滩,和上海的外滩,一定有某种联系吧。朋友换衣服的当儿,我迅速查阅了下,还真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从看电视剧《上海滩》到读完小说《上海是个滩》,我知道上海就是从海滩上的小渔村发展成今天的国际大都市的。上海建镇历史1000多年,但大发展实际是从1990年上海浦东开发开放开始。因为是滩,是淤泥粉沙冲积成的滩涂,上海当初修地铁、造大厦时遇到了软土层难题,科技人员发明特殊盾构机、利用强大地基等方法将其逐一攻克。
外滩,显然是上海滩的的脊梁,已经成为全世界的旅游胜地,成为上海的窗口和名片,要了解上海,到外滩转转看看,可以管窥一斑。
为什么叫外滩,我最初的想法是,黄浦江滩涂,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中心之外,细查有误。原来上海人一般将河流的上下游分别称为里外,于是便有了以陆家浜为界,粗略地说是以南浦大桥为界,分出了里黄浦(江)和外黄浦(江),对应地有了外黄浦滩,简称外滩。闻名遐迩的外滩其实是上海的老外滩,外滩中开发较早,最热闹的一段。因为名气太大,人们自然就略去了“老”字,说外滩,一般就是指上海的老外滩,即狭义的上海外滩,旅游观光为主,尽人皆知。如同说西湖,如不特指,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是指杭州西湖。广义的上海外滩,还包括老外滩向南向北延伸出的南外滩和北外滩,与上海“老”外滩比,称新外滩,定位为发展商业经济为主。
还有一种说法,说当年上海(老)外滩被划为英租界,外国的“外”字渐渐深入人心,便有人叫起了外滩。真假难辨,但如今,这种殖民味早已灰飞烟灭,我宁愿信其有,并将这作为一段屈辱的历史,用心铭记和正视。
二
宁波也有外滩,我并不觉得奇怪,就像全国有三十多个西湖,只是杭州西湖最著名。人们知道上海外滩,却对宁波外滩知之甚少。也许,原因在于,宁波性情比较内敛,在上海外滩老大哥面前,它甘愿默默无闻。外滩前加个“老”字,一是觉得亲切,二是表明历史悠久,此外,大概也有和上海外滩加以区别的想法。有史料认为,“老”字代表的是宁波外滩较之上海外滩诞生更早,有人还给出了准确数字20年,这种说法存疑。
其实,上海早在1843年开埠之初就有外滩了,但真正叫起外滩也是半个世纪之后。宁波晚上海一年开埠,但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老外滩身处奉化江与姚江汇合成甬江地带。最初这块地界,靠近甬江一代叫前江沿,靠近姚江一带叫后江沿,在1910年修了江边外马路后渐渐才叫起了外滩。口口相传,一直叫到了今天。这其中,难免没有借鉴上海外滩的成分。我的想法,这个宁波老外滩想必是到上海打拼的宁波人起的名字,怎么听,都有一种抒发乡愁的意味。
当然,宁波外滩还流传着一种有趣的说法。因为老外滩藏身在三江汇合处,三江汇合呈“Y”形,这里又居住着很多老外,有人就用Y-town称呼这里,便顺理成章的音译成了“外滩”。同样难辨真假,歪打正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信不信由你。
事实是,宁波历史上大部分地区也是滩涂和海域,和上海一样,也以平原为主,地质、气候差异不大,分别拥有世界第一和第四的上海洋山港和宁波北仑港,加之彼此民间交流密切,情感相通,双方有着相似的成长基因。
三
从我们的住处,穿过一条人民路,很快就走进了宁波老外滩的历史文化商业街区。向南走去,发现脚下多为碎石铺就的巷道,好像时光在这里被打碎了,我们是前来捡拾的,却又无处下手。很多老宅被改造成了酒吧和饭庄,甚至面貌焕然一新。已是夜晚,霓虹闪烁,灯影摇曳,新旧交织,如梦似幻。
穿过甬江大桥,我在一座品字形六层小楼前放慢脚步。这里现在是一家工商银行。并不觉得突兀,当年老外滩毕竟扮演着金融中心的角色。在上海外滩,亦是如此,那些欧范十足的建筑很多都是银行。从参加工作就和银行打交道,尤其我做出纳员那两年,几乎天天跑银行。理论上讲,公司和银行就是钱的关系,一谈钱,好像我们都俗了。其实不然,我们和许多银行员工相处融洽。至今,有时我还想起他们。
仔细看,但见门前的碑石上却刻写着“中国通商银行宁波分行旧址”。我猛然想起一个名字,在查阅上海历史资料时,和这个名字擦眼而过——叶澄衷。他是宁波府镇海县庄市人。1897年,中国通商银行总行在上海成立后,次年,就是叶澄衷和严信厚、朱葆三一起,在宁波老外滩创办了第一家分行,即通商银行宁波分行。特别是叶澄衷,此时已然成了宁波商帮的领袖和先驱。
本是一个穷苦的船夫,硬是凭着诚信和拼命精神,将黄浦江的小舢板划进了北外滩,成为了当时的“五金大王”。也许有人会说,那种兵荒马乱的年代,到处充斥着尔虞我诈,老实人怎么还吃得开?诚信走遍天下,老天永远眷顾心善之人。叶澄衷捡到了洋人丢下的贵重行李,原地苦等归还,并谢绝老外的答谢,分文不取,因此换来这位洋行经理的的比行李更贵重的“搞五金有前途”的“金点子”。
此后,从五金起步,他涉足煤油、机器、钢铁、航运、银行等,一发不可收。他在上海虹口也就是现在上海的北外滩,建立起第一家中国人独资的五金商店,揭开了北外滩开发的序幕。除了赚钱,他还意识到教育对国人之重要,所以,1899年,他砸下白银10万两,在虹口创办了沪上第一所班级授课制新式学堂——澄衷蒙学堂。这种开发,是用远见和目光,打通民族的大脑皮层。大名鼎鼎的胡适、竺可桢等就出自这所学校。非但如此,他在家乡也大办“义庄”和书院,培养出了邵逸夫、包玉刚等商界巨擘。
遗憾的是,叶澄衷同年在上海病逝,没有亲眼看到新落成的学堂。值得高兴的是,这所学校后来变成了上海澄衷高级中学,虽然几经搬迁,地址变了,但“诚朴”的校风没变。
四
走在老外滩,看着甬江大桥和外滩大桥如长虹卧波,真为宁波今日的成就感到振奋。虽然不能简单说,林立的高楼大厦就代表富裕和繁华,但一座城市在长高,至少说明他健康和茁壮。由于职业的关系,我看到的是一幅立体而逼真的柱形图,趋势线向上,寓意前景看好。
因为在江边漫步,我们自然也喜欢看对岸的风景。最让我震惊的,不是38层高的宁波财富中心大厦,而是耀眼夺目的16层高的宁波书城。虽然还不及上海书城的高度和面积,但一座大城市,将书城建在寸土寸金的江畔地带,那是何等的胆识和气魄?将“新华书店”四个大字举得这样高,足见一座城市对文化和学习的热爱。
走着走着,恍惚是走在上海的外滩。上海外滩,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人争相拍照那些万国建筑,拍照浦东的摩天高楼群,但可否有人想到,这些建筑下面,都深埋着先辈们血汗浇灌的坚实基础。其中就包括叶澄衷为代表的宁波帮的付出。所以,我很喜欢一句话,上海,是中国的上海,是全国人民的上海,所有人,都有理由为他骄傲。
感觉走得差不多了,就回过头来,往回走。发现前面不远处人头攒动,摊位之间,人们往来穿梭,过去一看是个临时的市集“新疆库车名特优农产品展销“。库车是阿克苏市下辖县级市,是宁波对口帮扶地区。宁波能将老外滩这风水宝地让出一块为其推广农产品搭台唱戏,这是一种掏心掏肺的帮助。上海外滩笑拥全世界,老外滩和上海外滩一样,既然甬江和黄浦江最终都汇入东海,它们都有着大海一样宽广的胸怀。
所以,两个外滩,先有谁后有谁,并不重要。它们最好的关系是携手前行,互相成就。新闻里说,上海“十五五规划”里,囊括了南北外滩加紧建设的内容,可以期待不久的将来,外滩的天际线将被刷新。虽然论大小,老外滩面积,远远小于上海外滩,但只要利用好现有资源,挖掘潜力,老外滩虽小,一样有大作为,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