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逢集，人挤人闹嚷嚷，吆喝声能掀翻半边天。街口那家“口腔牙科”的小诊所里，早坐满了老头老太太，多半都是五六十岁的庄稼人。
　　 俩穿白大褂的牙医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正拿电钻给老大娘磨坏牙，滋滋响；一个给中年汉子拔牙，汉子疼得“嘶嘶”抽气，隔会儿就端起纸杯漱漱口，吐出来的水带着血丝。长条凳上坐满等活儿的，有婆娘嫌瞅着膈应，扭着头往街上瞟；有性子急的耐不住等，干脆蹓跶出去，临走撂下话：“到号了赶紧打电话！”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一个五十出头的婆娘挪到治牙椅上躺下。聚光灯一亮，牙医拿镊子这儿敲敲那儿拨拨，扭头跟旁边站着的汉子搭话：“下牙槽两边的槽牙都烂透了，牙根得拔了，先补四颗，中间这八颗，最好做烤瓷的，结实。”
　　 “得多钱？”汉子搓着手，声音放得低低的。
　　 “好料的八千，一般的六千五。”
　　 汉子刚要弯腰问婆娘的意思，婆娘先开了腔，嗓门脆生生：“啥好料赖料，咱没那闲钱，就来那一般的！忒贵了！”
　　 “就是忒贵了！”汉子赶紧附和着跟牙医讨价，“师傅，能少点不？再少点！”
　　 牙医摆摆手：“看你也是实诚人，给你五千，保准质量。”
　　 “四千，你看行不？”汉子还想磨磨。
　　 牙医把头一摇，没半点商量的余地：“最多再让二百，四千八，不能再少了。”
　　 汉子瞅着牙医没松口的意思，咬咬牙点了头，掏出手机挪到收银台扫码，嘴里小声嘟囔：“这买卖，真是暴利哟！”
　　 躺椅上的婆娘听见了，接了句：“可不咋的！我昨儿刚把圈里两头猪拉去卖了，刚好凑够这半口牙的钱！”
　　 “哈哈——哈哈——”诊所里的人都乐了，谁不知道今年养猪行情孬，两头猪能卖四千多，已经算不错了。
　　 见大伙笑，汉子付完钱走过来，没好气地剜了婆娘一眼：“我当年娶你的时候，彩礼都没花这么多！”
　　 这话一出，屋里人笑得更欢了，连牙医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旁边一个老大娘凑过来搭话：“可不是嘛！去年俺家地里的苹果，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卖了一万五，刨去成本，刚好给俺老汉镶了一整口牙。今儿俺来，还是闺女给的钱呢！本来寻思着凑活凑活算了，人都老了，还镶啥牙，偏是娃孝顺，硬拽着俺来！”
　　 一个中年汉子叹了口气，接了句：“要是国家能把镶牙这事儿，也归到农村合作医疗里头，能报销就好咯！”
　　 “就是就是！”立马有人跟着附和，“人一上年纪，牙就跟豆腐渣似的，断断续续花钱补牙。医保要是能报，咱把牙拾掇好了，吃得香，真要得了啥大病，不治也罢，死了也值了！”
　　 话音落了，诊所里忽然静了一瞬，外头赶集的吆喝声，反倒更清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