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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家园】如是命运(短篇小说)


作者:张哲 秀才,1957.96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98发表时间:2026-01-19 11:55:15


   一 竹马青梅
  
   水泉沟没有泉水,只有一条小河渠从村子中央蜿蜒穿过,一直向南延展。村子窝在山坳里,西、北、东三面被青山环抱,唯有南边是片相对平坦的土地;即便三面石山的半坡上,也零散分布着些贫瘠的耕地。
   村中的河渠不深,恰好把村子隔成东西两半。开春后,山上的积雪消融,溪流汇聚其间,河渠便常年存着水。到了夏秋干旱时节,渠水就断成一串水泡子,积着死水;唯有这两季下雨时,水泡子被灌满,河渠里才会重新流淌起活水。
   每年夏天,村里的男孩子们总爱跑到远离村子的水泡子玩水。泡子里的污泥洗不净身子,反倒会让皮肤沾满脸泥腥味,变得黝黑粗糙,可酷暑难耐,仍有不少半大孩子往泡子里钻。离村子稍近的两个大水泡子,是年轻媳妇们洗衣服的去处。虽说也是死水,偶尔还有村民家的猪在里面打滚蹭痒,但比起家中水盆,这里水域宽敞,搓洗起来更顺手。尤其从盛夏到初秋连阴雨过后,泡子里的水也会显得清亮些。
   勤快爱干净的女人,在泡子里洗完衣服,回家还会用井水再淘洗一遍,晾干了才穿;有些懒散的婆娘,泡子里洗完直接晾上,干了就往身上套。
   即便没有泉水,“水泉沟”这个名字还是一代代传了下来。
   村子东半部的中间地带,住着一排人家,贾中峰家和江剑锋家便是一墙之隔的邻居。
   贾中峰家有对双胞胎儿子,贾文武和贾文阑,都生在一九八一年。贾文武比弟弟早出生八分钟,理所当然成了老大。兄弟俩虽同卵而生,性格却天差地别:贾文武名字带“武”,性子却沉静好静;贾文阑反倒好动得很,正如他母亲说的,天生是“多动症”,只要不生病,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江剑锋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江雨薇也生在1981年,比贾家兄弟小近四个月,自小不爱哭,总是文文静静的。二女儿江雨潇出生于一九八三年七月,正巧赶上计划生育政策刚实施。那时江剑锋在部队服役,公社格外通融,江雨潇的出生没给家里添什么额外负担。可这小丫头从小像只刺猬,在家里谁也惹不得,哭起来能缠半天,玩闹时更是对人呼来喝去,半点没有女孩子的温婉。
   江雨潇五岁那年,江剑锋的弟弟江剑钧因车祸去世,弟媳不堪重负改嫁,把六岁的女儿江雨荷留给了江剑锋的父母。老两口中年丧子,悲痛过度,根本没心思也没精力照顾这个孙女。江剑锋没办法,只好把侄女江雨荷接回自己家。从此,江家的女儿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贾中峰的妻子郝妍和江剑锋的妻子覃美凤,自打结婚后就是邻居,关系一直亲如姐妹。覃美凤身体不大好,生下江雨薇后,奶水始终不足。郝妍虽养着两个儿子,奶水却很充足,便常常让贾文武、贾文阑和江雨薇三个孩子凑在身边抢奶吃。后来江雨潇出生,郝妍干脆给贾家兄弟和江雨薇断了奶,专心给江雨潇喂奶——算起来,郝妍也算是江雨薇和江雨潇的奶娘。
   孩子们小的时候,江雨薇姐妹仨总爱跟在贾文武兄弟身后。起初是四个孩子,后来添了江雨荷,变成五个,整天凑在一起玩耍嬉闹。到了饭点,赶上谁家做好饭,就凑在谁家吃,大人们从不在意,孩子们也习以为常。
   直到有一年夏天,江雨薇玩到很晚才回家,跟母亲覃美凤说,贾文武兄弟带她们去村南边的水泡子玩,那里有好多小男孩光着屁股在水里闹。她还问母亲,她们能不能也跟贾家兄弟去泡子里玩。从那以后,覃美凤反复叮嘱三个女儿,再也不能跟贾文武兄弟去水泡子,说那里既不安全又脏,女孩子家不能去那种地方。
   贾中峰和江剑锋是同龄人,初中毕业后,贾中峰回了家帮父亲务农,江剑锋则在十六岁那年报了名参军。那时候的年轻人不懂自由恋爱,男女见面都少言寡语,偶尔说句话都会脸红。两人都是靠媒人说合成的家,只是这些年,江剑锋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除了结婚那年休了半个月婚假,后来每年也就回家一次,每次待不了几天就匆匆赶回部队。
   早些年,覃美凤刚结婚时,还处在生产队合作社时期。每年过年,大队都会组织村民敲锣打鼓地来她家慰问拥军优属,送油送面,让她的日子不至于太艰难。生产队安排农活时,也总给她分些轻快活,却能拿到整劳力的工分。可到了一九八一年,生产队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分到了户,覃美凤一个人操持家务和农活,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好在贾中峰和郝妍心肠热,时常主动接济帮扶,才让覃美凤的日子撑了下来。春天播种,贾中峰会用自家的马犁杖,帮覃美凤把庄稼种进地里;秋天抢收,他和郝妍忙完自家的农活,就立刻过来帮她收割、打场,还会帮着把粮食运回家里。村里也曾有闲话,说贾中峰和覃美凤关系不正当,可郝妍心里清楚实情,从不计较,依旧一如既往地帮衬着这位亲如姐妹的邻居。
   江剑锋也常会从部队寄东西回来,有内里带羊皮的黄军大衣、部队配发的大头鞋、黄胶鞋,还有在当地采购的大米、腊肉之类的吃食。覃美凤总会把那些衣物送给贾中峰穿,吃食则基本两家分着吃。
   两家人就在这样相互帮扶、彼此依赖的日子里,相处得愈发融洽。再加上孩子们做纽带,这份和睦的邻里情,成了水泉沟里一道温暖的风景。
  
   二 童年的分水岭
  
   一九八九年的九月,夏末的余温尚未散尽,三个小小的身影——贾文武、贾文阑,还有江雨薇——同时踏入了村里那唯一的小学堂。从此,他们的世界便有了交织的经纬。
   那时的天气,还带着几分秋日的温柔。江雨潇,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总由姐姐江雨荷领着,守在教室门口。而贾家的两个男孩,尤其是那个像小炮仗似的贾文阑,一下课便像脱缰的小马,带着姐妹俩冲向田野、树林,去追逐风的影子。相比之下,贾文武则安静许多,他更愿意和江雨薇在教室里,捧着课本,或者在走廊上,静静地看云卷云舒。
   江雨荷和江雨潇对贾文武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每天,她都会准时出现在一年级的教室门口,像两只忠诚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贾文武身后。只要不上课,这三个孩子便形影不离。贾文武虽好动,也会和其他同学玩耍,但他的“领地”里,永远为江家姐妹留着最显眼的位置。因此,尽管江雨荷和江雨薇并未入学,却早已是一年级教室里熟悉的面孔,那些拗口的算术题和拼音,她们也能似懂非懂地听进去不少。
   放学后,五个孩子的世界更是一片欢腾。他们会溜进地里,折下几支刚泛黄的麦穗,偷偷烧了吃,那股焦香是童年最奢侈的零食;他们会钻进树林,小心翼翼地搜寻着散落的蘑菇,只为回家能给莜面蒸出一碗喷香的卤子;他们还会攀上后山,去探寻那些隐蔽的鸟窝,偶尔能摸出几只羽翼未丰的小鸟,便用小米和清水,在窗台上搭建起临时的“育婴房”。然而,这些脆弱的小生命,终究没能熬过那几天的精心照料,最终还是化作了泥土。
   孩子们的笑声,像山间的清泉,叮叮咚咚,将童年的无忧无虑流淌得淋漓尽致。即便到了冬天,只要不是天寒地冻,江雨荷和江雨薇依然会跑到校园里,在寒风中静静等待,盼着哥哥姐姐们下课,能带她们一起去井台边打滑溜,或者去雪地里追逐打闹。
   童年,就像一个五彩斑斓的梦。饿了,便撒腿跑回家找吃的;困了,便一头扎进温暖的被窝,睡梦中还在喊着“哥哥,慢点,等等我”“妹妹跟紧,别跑丢了”。
   然而,当这份纯粹的快乐在孩子们心中肆意滋长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却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数九寒冬的午后,阳光微弱,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几个孩子,正是贾文武、贾文阑、江雨薇,还有江家姐妹,在村东头那口古老的井台边玩耍。
   这口井,就位于贾中峰和江剑锋家屋后不远处,是村里几代人饮水的命脉。井口离水面不过两米多深,即便后来村里通了电,许多人家打了压水井,但这口井因其水质甘甜,依旧是附近人家日常取水的首选。
   北方的严冬,冷得能冻掉耳朵。每天清晨,都有一位老人,扛着一根用椽子削成的、足有三米多长的木把,木把的顶端,是一个比红缨枪头还要大一圈的菱形铁锥。他要做的,就是用这冰冷的铁锥,一点点凿开井口厚厚的冰层,否则,当人们用木桶从井里打水时,井沿上的水会立刻凝结成冰,不出几日,井口便会被冰碴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水桶都放不进去。
   井台边,还有一个长长的水槽。夏天,它是用一块巨大的条石精心雕刻而成的;可到了冬天,石头便成了“冰疙瘩”,无法使用。于是,人们便在井台边的空地上,利用夜间的低温,将水泼洒成一个长长的冰槽。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将槽中间的水清理干净,第二天清晨,再用那个菱形铁锥,将冰槽的边缘修整一番,以便人们牵来牛马,让它们饮水解渴。
   严冬的井台,是孩子们的乐园。他们没有任何工具,只需在鞋底上沾一点水,在光滑的冰面上蹭一蹭,鞋底便会迅速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刀。然后,他们便沿着一条早已踩出的、长长的滑道,从井台处“嗖”地一下滑到下面,再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如此反复,乐此不疲。大孩子们早已熟练,滑起来如履平地,而像贾文武他们这些小孩子,上井台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的,滑下来时,则是屁股一撅,“哧溜”一下坐着滑下去。因此,每天放学回家,他们棉裤的屁股部位,总是湿乎乎的。即便家里的大人每天都要念叨几句,也丝毫阻挡不了他们在这冰封的世界里,寻找着这唯一的乐趣。
   其实,打滑溜还不算最刺激的。更让他们着迷的,是在井沿上寻找那些晶莹剔透的冰块,然后用小石子砸下来,再“嘎巴嘎巴”地咬着吃。在凛冽的寒风中,那股冰爽的滋味,仿佛能驱散所有的寒冷,成为他们童年记忆里最独特的味觉印记。
   那天午后,井台上的人已经不多了。贾文武、贾文阑、江雨薇三个孩子,膝盖着地,跪在冰冷刺骨的井沿上,正拿着石头,小心翼翼地砸着井壁上突出的冰棱。而江雨荷和江雨潇,则在一旁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等着,准备接哥哥姐姐递来那些砸下来的、带着凉意的冰块。
   江雨薇,这个平日里总是安静跟在姐姐身后的小姑娘,此刻也好奇地拿起一块石头,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朝着一块突出的冰砸去。那块冰应声而落,顺着光滑的井沿,“咕噜噜”地滚了下去。江雨薇见状,兴奋地伸出小手去抓。或许是用力过猛,或许是脚下的冰面过于滑腻,她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整个人便朝着那深不见底的井口,滑了下去……
   “雨薇——!”
   “姐姐——!”
   撕心裂肺的呼喊,瞬间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孩子们在井台边惊恐地尖叫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旁边还有几个稍大些的孩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
   贾文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顾不上害怕,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来不及呼喊,便像一只离弦的箭,屁股着地,“哧溜”一下滑下了井台,然后连滚带爬地朝着家里狂奔而去。
   “爸爸!爸爸!”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江雨薇……江雨薇掉进井里了!快!快把咱家拉庄稼的大绳找出来!”
   家里,贾中峰和妻子郝妍正忙着准备午饭。听到儿子气喘吁吁、语无伦次的呼喊,以及那带着哭腔的“井里”二字,贾中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来不及细问,只见儿子手里已经拎起了一只水桶,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去!”贾中峰低吼一声,转身便往后院的闲房跑去。很快,他扛着一卷粗壮的大绳走了出来。他迅速将绳子牢牢地拴在水桶的提手上,挽了一个结实的、越拉越紧的牛蹄扣,然后抬头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爸爸,我下去把雨薇弄上来!”贾文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坚定地说道。
   “这……这太危险了!你还是个孩子,怎么能下去!”旁边立刻有人出声劝阻。
   “现在也只能让孩子下去了!这井壁太滑,大人根本下不去!要是把大人也钓下去,咱们这几个人,也未必能拉得上来啊!”另一个年长些的村民分析道。
   井台边,闻讯赶来的村民已经越聚越多,大家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我能行!爸爸,你快!”贾文武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甚至不等父亲回答,便迅速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将那卷长长的大绳,紧紧地系在了裤腰带里面,然后又将裤腰带重新系好,仿佛要与这条绳子融为一体。
   “好!好!”贾中峰看着儿子坚毅的眼神,知道此刻多说无益,他当机立断,点了点头,“快!把水桶放下去!”
   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帮忙,将那只拴着绳子的水桶缓缓地朝着井口送了下去。
   “爸爸,我一会要是抖绳子,你们就赶紧把我拉上来!”贾文武含着泪,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好!我们都听你的!”贾中峰紧紧地握着绳子,声音也有些发颤。
   冰冷的井台,湿滑的冰面,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终于,水桶和里面的贾文武,一点点地被缓缓地送入了那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之中。
   “对了,文阑!把你的裤腰带也解开!”贾文武在水桶里,朝着上面的弟弟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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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张哲的《如是命运》,以细腻绵密的笔触,讲述了一个跨越二十余年的成长故事。青梅竹马的贾文武与江雨薇,因一场惊心动魄的井台意外,人生轨迹骤然分离。一个为成全弟弟前途甘愿放弃高考,在社会底层默默苦读自考;一个背负家庭责任选择技校,却始终心怀不甘,暗自追赶。岁月将他们打磨成不同模样,命运却用无形的线,一次次将他们拉近——从市教育学院食堂的偶然重逢,到图书馆里的并肩备考,再到最终因一次招考信息而扭转人生。那些深藏心底的情愫、无需言说的牺牲、时代浪潮下的个人抉择,共同织就了一幅充满韧性、温暖与宿命感的生命画卷。小说不仅是个体成长的记录,更是一曲关于守护、等待与自我成全的朴素赞歌,它让我们相信,最深挚的缘分,终能穿越时间的长河,抵达应有的彼岸。推荐加精!【编辑:田冲】【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1200020】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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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田冲        2026-01-19 11:55:58
  《如是命运》以水泉沟的童年为起点,用绵长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两代人跨越二十余载的牵绊与成长。青梅竹马的情谊在一场意外中被迫中断,又在各自的人生跋涉中悄然延续。贾文武的自我牺牲与坚韧,江雨薇的隐忍与执着,以及时代变迁下普通人面对命运的真实选择,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温情与张力的生活画卷。小说不渲染激烈冲突,却在日常的褶皱里,道尽了守护、等待与成全的朴素真谛——最好的缘分,或许就是各自漂泊,却终能在岁月深处,与最初的自己温柔重逢。
出版长篇小说《迷局》(入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散文集《春暖花开》诗集《守望家园》。西安市新城区作协主席
2 楼        文友:张哲        2026-01-19 12:03:55
  谢谢老师的点评!
3 楼        文友:秋觅        2026-01-21 12:37:30
  祝贺精品,欣赏佳作,期待更多精彩!
秋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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