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38年10月中旬，国民党鲁北行署主任叶知恩带着部队和各路官员撤到老龙头村驻扎下后，他便带着参谋郭长明和警卫员开始挨家挨户、挨村挨庄地走访农垦户，所了解到的情况基本一样，那就是家家都在为吃饭的事发愁，户户都在为生存的事奔波。
　　 心情沉重的叶知恩回到了驻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左手摘下眼镜，右手三个手指慢慢地揉着眼窝处，良久才缓缓地抬起头来。“长明，你立刻传我的命令，让行署各部官员今晚7点到这里来开会。”
　　 初冬的季节，天黑得很快。不到晚上七点，各部官员就已经到齐。叶知恩把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所见所闻一一讲给在座的人们听，并让长明将一个硬邦邦的野菜团子掰成碎块分给大家。
　　 “你们先尝尝这是什么东西？好吃不好吃？”叶知恩自己手里也拿着一小块黑色的菜团子。
　　 “这是啥东西，怎么这么苦？”官员们纷纷将口中的菜团子吐到地上。
　　 “别吐！你们好好地咂摸咂摸这个滋味。”叶知恩说着，将手中的菜团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谁能告诉我这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问过驻地的老百姓，这个东西叫‘垛搭芑馏’。芑馏好理解，就是圆形的团子，而‘垛搭’则是当地一种植物的种子。这种植物学名叫黄须菜，别名叫碱蓬稞，生长在盐碱地里，深秋时节会结出一种黑色的籽实，用这种籽实磨成面掺到野菜里包成的团子，就是你们手中拿着的这种东西。千万别小看了这种东西，它对当地的老百姓来说可是个大宝贝。尽管它苦得难以下咽，尽管它牙碜得不敢咀嚼，但它却能保命。我不知道‘垛搭’究竟是哪两个字，老百姓也没人知道究竟怎么写，多少年来，祖祖辈辈就这样口口相传下来。”叶知恩说着艰难地咽下了那口菜团子，“我告诉你们，能吃上这种芑馏的人家，大都是有壮劳力的家庭。他们起早贪黑地到海边或盐碱地里去收割黄须菜，把种子保存起来，以备灾年之用。你们在座的各位之中，有谁知道那些没有壮劳力的家庭在灾年吃什么吗？”叶知恩看了看那些正襟危坐的官员们，“你们想不到，绝对想不到。当然，这里边也包括我。他们吃的是纯粹的野菜、野草、树皮，甚至是河滩里的观音土。何谓观音土？观音土就是黄河滩里那层被太阳晒得卷起来的薄薄的泥片。这种东西，人一旦吃到肚子里，肠胃就会发胀，浑身就会浮肿，大便也不能解出来，最后会被活活憋死。说实在的，没来这里之前，我想不到这里的老百姓生活竟是这般艰苦，度日竟是如此艰难，就连最起码的活命都是个大问题。”说到这里，叶知恩停了下来，足足有一两分钟后，他又继续说：“诸位，明代的朱柏庐有句治家名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寒冷的冬天就要到了，鲁北的冬天，风雪交加，而在这没有一点屏障的渤海边上，更会冷得出奇。面对老百姓这种饥寒交迫的生活状况，咱们究竟该怎么办？你们可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若有，不妨说出来一块听听。”
　　 屋内静得出奇，没有人嘀咕，更没有人发言。
　　 沉默良久后，叶知恩说道：“既然大家想不出啥好办法来解决问题，那么，从明天早上开始，部队食堂要在村北口支起二十口大锅，熬粥赈济灾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驻地的老百姓饿死，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驻地的村庄变成一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空村。”
　　 “叶主任，咱们的粮食也不宽裕啊，都用来救济了老百姓，部队吃什么？战士们吃不上饭，还怎么打仗？”
　　 “一天、两天，十天、半月还可以，若是长期坚持下去，部队也得被拖垮了。”
　　 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正因为咱们是部队，我才这样决定。部队是干啥的？部队就是保障老百姓安全的，连老百姓的命都保全不了，要部队又有何用？至于粮食问题，我们一方面可以用钱到别处购买一些，一方面也可以给省政府打报告，让省政府给拨一些，还可以动员当地的大户自愿捐出一些，更可以直接从日本鬼子手里抢一些。咱们这么困难，也绝不能让日本鬼子好过了。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熬粥救灾一事，要一天也不停地坚持到来年春季野草野菜发芽为止。期间，我会不定期地到救济点去察看赈灾情况。谁要是敢从中作梗或营私舞弊，一旦让我知晓了，立刻军法处置，绝不姑息迁就！长明，你告诉司务长，粥不能熬稀了，稀了，不顶事。”
　　 第二天一大早，当通红的太阳冉冉升起时，村北口弥漫起阵阵炊烟，沁人心脾的粥香随风飘散开来。拿着碗的村民们在二十口锅的前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静静地等待着粥熟敞锅的那一刻。
　　 看到这种情况，叶知恩的眼里瞬间泛起了泪花。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一赈灾令，使老龙头村的居民陡然间增加了很多。那些在别处垦荒的、打鱼的、使船的或因生活所迫走投无路的，也纷纷来到了这里。
　　 战地医院内的医生冯德如见此情景后，决定给困境中的叶知恩送份大礼，也好帮老龙头村及附近村的村民们渡过这饥寒交迫的生死难关。
　　
　　 （二）
　　 子夜时分，正在叶知恩寝室外值夜班的警卫员朱震山和郭长亮，被一个翻墙而进的黑影所吸引。他俩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影的一举一动。朱震山悄悄地抽出手枪，麻利地将子弹顶上膛，黑洞洞的枪口随着黑影的移动而移动。长亮见状，立即拍了拍他的胳膊，用手示意他先别开枪，自己则迅速掏出一把飞镖握在了掌中。
　　 蒙面人一个鹞子翻身从墙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迅速摆头看了看周围的情况，见无异常动静，猫着腰疾步来到了院子中央，一扬手将一枚柳叶飞刀甩了出去，“叭”的一声钉在了长亮和朱震山躲藏的墙壁上。随后，黑影一溜烟来到院墙处，飞身越过了墙头。
　　 朱震山一把将柳叶飞刀拽了下来，但见飞刀的末端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朱震山抬头看一眼长亮，迅速取下纸条并展了开来。纸条上是几行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
　　 “在下钦佩叶厅长救济百姓的所作所为，也深知您正为粮食的事发愁。今我方打探到可靠消息，后天中午，将有五辆满载粮食的日军运输车，由神仙沟码头出发，途经义和庄苇子村回沾化古城。望您尽快安排设伏。”
　　 长亮愣住了。这分明是一份十分宝贵的军事行动情报，而那个蒙面送情报的人又是谁呢？他怎么会对叶知恩的住处如此熟悉？情报中所指的我方又代表着什么？从他的一行一动上看，这个人不但会武功，而且轻功也十分了得，能从三米高的墙头上悄无声息地翻下来，没有真本事是做不到的。“难道是二虎？可二虎哪来的这样的情报？若不是二虎，老龙头村内又有谁有这个本事？”郭长亮眉头紧锁起来。
　　 “想啥呢？”朱震山见长亮发愣，不由得问道。
　　 “没想啥，我就是觉得这个蒙面人的武功十分了得。”郭长亮瞬间恢复了平静。
　　 “你说叫叶厅长还是不叫啊？他好不容易睡着，一旦叫起他来，今夜肯定又无法入睡了。不叫吧，这份情报实在是太重要了。”朱震山左右为难起来。
　　 “朱队长，还是叫吧。”长亮推了一下朱震山，“这份情报的时间性很强，耽误不得。”
　　 “好，那就叫。”朱震山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他疾步来到叶知恩的门口，轻轻地在门上拍了三下。
　　 屋内的灯亮了。
　　 当叶知恩看完这份情报后，激动得右手一下拍在了桌子上，“太好了，苍天开眼，天助我也！”
　　 “老厅长，我方是指谁？”朱震山问。
　　 “还能有谁？共产党呗！”叶知恩笑了起来，“看来，这偏僻的荒洼里，也有共产党八路军的组织在活动。你现在立即骑马到义和庄去，通知王玉国团长明天一大早来我这里开会。”
　　 “告诉他开会的原因吗？”
　　 “不用，你只说让他准时来开会就行了。”叶知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那这里的保卫——”
　　 “没事，你去就行了，这里不是还有长亮嘛。这个人不但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更多的是对我们充满了信任和期待。”叶知恩不等朱震山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王玉国骑着战马来到了老龙头村。
　　 当他走进叶知恩的办公室时，叶知恩和高振林、段崇德、郭长明等人正围着沙盘商量着事情。见王玉国到来，叶知恩示意他先坐下，然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份重要情报。一位蒙面人夜入行署大院，用飞刀传书告知我，明天中午将有日军的四、五辆运输车，由神仙沟码头途经苇子村回沾化古城，车上拉的全是粮食。”
　　 “噢？粮食？”王玉国不由得一惊，脸上随即浮现出了兴奋之色，“竟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消息可靠吗？”
　　 “咱们姑且相信消息是可靠的。若到时候鬼子的运输车不来，咱们就权当一次实战拉练。”高振林响亮地说道，话语间同样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你来之前，我们几个已有了一个初步的打算，准备让你和振林带领本部人马，在苇子村以西两公里处打一个伏击战。苇子村距离义和庄很近，之所以不在有重兵把守的义和庄打埋伏，就是考虑到鬼子经过义和庄时思想戒备会很严，押运粮车的鬼子会随时做出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而过了义和庄，鬼子的警惕性肯定会有所松懈。到那时，我们再发动突然袭击，定能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叶知恩说完，将手中的红蓝铅笔向桌子上一扔，目光炯炯地看着王玉国，“说说你的看法与打算。”
　　 “老厅长考虑得很周全，我自当全力以赴。”王玉国说着，来到沙盘前，“老厅长，你们看，苇子村以西两公里处是一片荒草地带，芦苇、荆条丛生，况且距路南北五十米的位置处，正好有两道挡水的堤坝，地形对我们非常有利，很适合设伏打击。回去后，我命令部队抓紧在堤坝上构筑工事、挖掘战壕，动员当地老百姓立即赶制蓑衣、编织草帽，以利于战士们隐蔽，也防止汽车之上的鬼子提前发现我们。再就是在路上挖出一条又深又宽的壕沟，上覆伪装土，以防止敌人逃跑。”
　　 “很好。”叶知恩赞许地点了点头，“冬季，芦苇叶落秆枯，不利于我们隐藏，你的想法正好弥补了这一点。这就为突然袭击提供了保障！”
　　 “这次伏击战，关键是让敌人事先觉察不出有任何的异常。一旦敌人进入我们的埋伏圈、口袋阵，我们就把两头的口子都扎上，小鬼子就是想跑也来不及了。”
　　 “火力配备有问题吗？”叶知恩问。
　　 “枪炮弹药都足足的。事先，我会在道路上布上地雷，让战士们准备好手榴弹。到时，我和高团长两边一夹击，管教敌人有来无回。您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这一仗，关乎重大。粮食问题不但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对小鬼子来说也非同寻常。今年秋季，沿海一带的农作物遭受了海潮侵袭，基本上颗粒无收。鬼子若非在当地抢不到粮食，也绝不会冒着风险从海上往这里调粮。因此，我命令你和高团长一定要实地察看地形，仔细研究作战方案，力争以最小的伤亡，在最短的时间之内结束战斗，打一场鼓舞士气的歼灭战。”
　　 “明白！”王玉国和高振林异口同声地说道。
　　 “此次作战，由王团长任指挥，高团长全力配合。”
　　 “遵命！”
　　 “服从安排！一切听从王团长调遣！”
　　 “弟兄们，前不久，具体地说是10月30日，在我们从古城撤出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日本侵略军的高桥部队集结汽车、坦克、装甲车48辆，骑兵500余人，由中队长山本率领，从惠民出动侵占了古城。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给整个古城笼罩上了一片惊慌恐怖之色。你俩回去后，要做好战士们的战前动员，我和段主任在家静候你们胜利的好消息！”
　　 “厅长，我想跟着高团长参加这次战斗，请您务必批准。”郭长明突然说道。
　　 “不行，你后天就要动身去重庆了。这次战斗就不要参加了，还是多抽出时间来陪陪你父母吧。”叶知恩果断地说道。
　　 “厅长，你就让我参加吧。自参军以来，我还没真枪实弹地跟鬼子干过，参加这次战斗，也算是我离开家乡前给父老乡亲们做点贡献。”郭长明仍不肯罢休，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度的渴望。
　　 “也好。”叶知恩冲着段崇德笑了笑，“作为一名军人，不上战场是锻炼不成一名出色的指挥官的。不过，你要注意，绝对不能离开高团长左右，他指挥过多次战斗，关键时刻能保护你。”
　　 “明白！”郭长明响亮地回答道。
　　 “好了，你们各自去准备吧。祝你们旗开得胜！”
　　 叶知恩目送着王玉国和高振林离开后，对段崇德说：“段主任，想不到在这荒僻之地，竟然也有共产党、八路军在活动。他们的情报是从哪里得来的呢？那个蒙面人又是谁？”
　　 “蒙面人是谁还真不好琢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必定熟悉咱们的环境。否则，他不可能这么轻车熟路地来到咱们的住处。”段崇德摇了摇头。
　　 “算了，先不考虑这些了。还是说说你对情报的看法吧。”
　　 “依目前八路军的力量，还不足以与日寇正面交锋。这荒洼野地不但适合我们休养生息，更适合他们发展壮大。这一带，看似偏僻，实则是联系清河区和冀鲁边区的重要纽带。谁占据这个地方，其整体力量和部队防线都将连成一体。这一点，聪明的共产党人是不会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