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我不可怜(散文)
那年母亲去世后,我和哥的生活都陷入了困境。
我曾一度颓废、酗酒,办了休学呆在家里无所事事。那时候我觉得母亲没了,天也塌了,我成了世界上最可怜的人。那时候可怜我的人很多,我也成了祥林嫂喜欢把自己的苦说给他们听,以求得同情安慰,以宽慰我失去母亲的痛。因为我刚刚二十岁,还是很需要有母亲疼爱的年龄。还好的是,那时我的舅妈和朋友都愿意当我的倾听者,每天给与我安慰陪伴。在他们的关爱下,我终于鼓足勇气回学校继续上学。
回学校后,我也免不了想念母亲,我变得孤独不合群,也经常是以酒浇愁。有时在寝室喝起酒来一天也不会去上课。夜晚的时候,一天没吃饭饿得饥肠辘辘时,会去食堂打一个馒头,一份白菜豆腐。
经常去窗口买这个菜,食堂的一个阿姨就注意了我。有许多次我去吃饭,她都会盛一些炒菜,两个鸡腿坐在我对面,和我一起吃。并把自己的两个鸡腿硬分给我一个,把炒菜夹给我几口。我坚决不要有时会拿起饭盒就走,她会追上我轻轻叫我一声“闺女”然后她会说:“食堂职工吃饭不花钱,你不帮我吃,那不白瞎了浪费了吗?”她的一声“闺女”让我顿时想起我妈,我不再坚持,会接过她的饭菜。
有两次我喝醉了酒,躺在宿舍床上昏睡着时,她竟然打听到我宿舍,给我送来了饭菜。那天她还给我拿了几个国光苹果,一罐蜂蜜。
“阿姨,你咋知道我爱喝蜂蜜水呀?”我看着她给我拿的蜂蜜,惊讶地问她。阿姨说:“我从侧面已经打听你爱喝蜂蜜水,也了解了你的家事,以后你的蜂蜜水我就负责了。”
那天我了解到阿姨姓苏,家住的地方离我们不远,家里男人和闺女还整了个养蜂场。阿姨走时对我说:“闺女呀!以后别再喝酒了。我知道我劝你你也不会听,但我理解你心里的苦,把它戒掉,好好完成学业,当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你妈在那边也会安心了。”
那天后,苏阿姨经常会来我宿舍看我,一瓶蜂蜜喝完的时候,她又给我拿来了一瓶。而且她知道我爱吃国光苹果,总会经常给我拿来一些。
母亲生日的那天,我拎了几瓶酒跑着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山上,朝着承德方向一边喝酒一边喊着“妈妈!我想你!”几瓶酒下肚,我昏睡在山坡上。天黑下来的时候,我还在昏睡。朦胧中感觉身上都湿透了,我不停地打着哆嗦,睁开眼才发现,天空中电闪雷鸣,雨铺天盖地下着。我想站起身可是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几次起来几次摔倒在地。我干脆不再起来,无助地躺在地上,任凭雨点打在身上脸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有人喊我:“何叶!闺女呀!你在哪呢?”
是苏阿姨!我机灵一下睁开眼回应了一句:“苏阿姨!我,我在这呢!”
那天,苏阿姨把我背回宿舍,帮我洗了头,换了衣服,又回食堂给我端来一碗红糖姜汤让我喝下,她又给我做了一碗热汤面。那晚,她放心不下我,陪我在宿舍待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才匆匆离开。
中午的时候,我去食堂打饭,苏阿姨又端着饭菜坐在我面前,和我一起吃起饭来。吃饭时我问苏阿姨,怎么想起去后山找我了?苏阿姨说,那天她看我没去食堂吃饭,又问了我宿舍的人,她们说我一天都没去上课,估计又去后山喝酒了。晚饭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大雨,打饭的人都走光了,苏阿姨也没见到我去吃饭。她就又跑到我宿舍,发现我还没回来,就急忙打了伞按照同学说的后山找到了我。
听苏阿姨说完,我问她,为啥对我这么好呀?苏阿姨说了句:“我看你很可怜!”就这一句彻底激怒了我,我把她递给我的饼,摔到地上对她喊道:“我不可怜!我不需要别人施舍同情!”说完,我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苏阿姨默默捡起地上的饼,没有生气,只是轻声说:“孩子,我不是可怜你施舍你。我是心疼你总是一个人扛着痛,不肯让人靠近。”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把我拥入怀里说:“孩子我给你讲一件我的家事吧,我儿子五年前谈了一个女朋友,结果两个人好好的都准备结婚了,女孩变了心,撇下他和一个有钱人走了。儿子一时想不开患了抑郁症,跳了海走了。我至今都在后悔忙于工作,对他疏于关心。所以我一直都生活在自责中,天天坐在他坟前说话。直到有一天,一只受伤的小鸟掉在我手上——它是那么小,却拼命扑腾着翅膀。我忽然明白,老天让我活着,不是为了困在昨天,是为了让我还能温暖其他需要温暖的生命。阿姨不是同情你,是想替你的妈妈陪陪你呀!”
那天后,我在苏阿姨的每天陪伴下,也很少再在宿舍喝酒,我也和苏阿姨成了无话不谈的亲人。在学校的几年里,苏阿姨还给我织了一身毛衣毛裤。她知道我爱吃肉爱吃饺子,食堂大师傅每次做红烧肉她自己舍不得吃都会给我留一份。而且还会在家里包一些饺子送到我宿舍。
毕业后我成为了一名医生,还记得我主麻的第一个危重病人醒来后对我说:“谢谢你救了我。”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苏阿姨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其实治愈别人的过程,恰恰是在治愈那个曾经深陷泥潭的自己。
如今的我还和苏阿姨保持着联系,每次我俩视频她第一句准保会叫我一声“闺女!”然后她会问我过得怎么样呀?工作顺心不?她还嘱咐我道:“告诉你,不许再喝酒呀!”说完,她还会问我:“我给你邮寄的蜂蜜喝完没有呀?喝完赶紧说话,我再给你邮寄。”
苏阿姨给我邮寄的蜂蜜,往往是我还没喝完一瓶她又给我邮寄来了两瓶。我呢,也总会在自己的值班室备一瓶蜂蜜和几个国光苹果。每当有失去亲人的年轻患者痛哭流涕时,我都会泡一杯蜂蜜水递给他们安慰道:“别太难过!一切都会过去!”
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可怜的孩子了,我是可以给予别人温暖和力量的人。我不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