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巴渝浮生叙(古韵)
巴渝之地,襟带两江,山如剑戟,水似奔雷。城郭嵌于崖壑,梯陌悬于云岑。晨起则雾锁千峰,暮归则霞蒸万壑。士风刚劲,民性朴直,生于斯者,多历风霜,惯经劳碌,所谓人生苦旅,于兹为甚。
渝人之生,非坦途也。朝担薪火陟危岩,暮操舟楫搏怒涛。或蹬滑竿于峻坂,汗透短衫;或推扁舟于急湍,力竭筋骨。山城之径,百步九折,肩挑背负者,伛偻而行,喘息之声,与江涛相和。夜市摊前,灯火昏黄,小贩吆喝,声穿巷陌,一碗小面,半盏老茶,便是浮生半日之欢。盖渝人劳作,恒以勤苦为本,朝出暮归,未尝稍怠,虽苦亦甘,虽劳不怨,此乃巴人风骨也。
世间情缘,渝州亦然。有人在乎,便为至福;有人心疼,即是温暾。忆昔江畔石栏,常有痴男怨女,执手相看,语短情长。或为生计奔波,聚少离多,一纸家书,半阙山歌,皆寄相思。心与心之间,只在一念;人与人之际,无非一择。一念之差,或成陌路;一择之误,竟隔天涯。渝人重情,最恨负心,一诺千金,生死以之。若逢知己,便倾肺腑,烫一壶老烧酒,煮一锅毛血旺,推杯换盏,抵足而眠,言及平生坎坷,不觉泪下。盖巴人热血,最憎虚与委蛇,真心待我,我便以性命相酬;假意欺我,我便拂袖而去,此乃渝人真性也。
人生如茶,浮沉自适;世事似水,缓急无常。渝城街巷,多见老者,倚门而坐,闲话桑麻。谈往昔之艰辛,道今朝之安稳,眉宇间无悲无喜,唯有淡然。盖经岁久,识世情,知得失皆为寻常,聚散亦是天意。忙则歇于石阶,与邻人闲话;倦则卧于竹榻,听江声入梦。或登南山,观云卷云舒;或临嘉陵,看潮来潮往,与自然相对,与自我言欢,心自无忧,身自安然。
情缘之重,在于相惜;真心之贵,在于相守。渝人相恋,不尚浮华,唯重实意。不必金钗玉佩,不必画栋雕梁,一碗蹄花汤,一件粗布衣,便足慰风尘。所谓惺惺相惜,不过是风雪夜归时,有人留一盏灯;饥寒交迫处,有人递一碗饭。同甘共苦,方见真情;不离不弃,才是真心。君不见码头之上,夫妻相扶,或拉纤绳,或搬货物,汗流浃背,相视一笑,此间暖意,胜却人间无数。
世间最不可欺者,莫过于真心;最不可负者,莫过于深情。渝人常言:“错过一班船,尚可再等;错过一个人,便是一生。”善良不可利用,信任不可玩弄,感情不可欺骗,真诚不可愚弄。盖巴人嫉恶如仇,若遇负心之辈,便斥之曰“哈戳戳”,断交之后,永不相见;若逢仗义之人,便呼之曰“兄弟伙”,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月有圆缺,人有悲欢,花开花落,皆是自然。渝州之民,生于山水之间,惯看潮起潮落,历尽悲欢离合,却始终存一份热肠,守一份执念。有人与你同喜同悲,便是此生之获;有人陪你风雨同舟,便是此生之幸。长路漫漫,有伴则不孤;风雨潇潇,有情则不惧。
君不见两江汇流处,波涛滚滚,逝者如斯。而巴渝之人,世代繁衍,勤苦度日,重情重义,于苦旅之中觅甘甜,于喧嚣之内守本心。所谓幸福,不过有人在乎;所谓温暖,不过有人心疼。一生一世,有此二端,足矣。
文毕,余得咏《楚辞体・浮生叙》一首作结,辞曰:
巴渝之墟兮枕长川,山嵯峨兮水潺湲。
朝蹑危岑兮担曦光,暮击洪涛兮楫飞飏。
肩摩毂击兮市井喧,小面香浮兮茶烟飏。
汗透短衫兮筋骨强,巴人风骨兮慨以慷。
江畔石栏兮语迟迟,执手相看兮意痴痴。
聚散无端兮泪沾衣,尺素寸心兮寄相思。
一诺千金兮重然诺,负心之辈兮众嗤之。
烧酒盈樽兮毛血旺,肝胆相照兮生死随。
浮生如茶兮浮复沉,世事如澜兮去复临。
老叟倚门兮话桑麻,南山观云兮意自遐。
潮来潮往兮嘉陵渡,江声入梦兮鬓霜华。
得失随缘兮心无挂,安然自适兮沐烟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