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烛光里的小院子(散文)
学生在写作文,话题是《春节的文化密码》。春节文化,这个题目有点大,难怪学生的作文里都是空泛而谈,要细数起来,春节的每一个字符,都能写出长长的一篇文章来。
放电影似地,大脑里一幕幕闪过,最先捕捉到的竟是那一方沐在微光里的、温馨的小院子。
说它沐浴在微光里,是因为它穿越了五十多年的时光,一直照在我如今过年时的夜空中。
小时候,过年时的街道里也是漆黑的,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街巷,离有电灯还有好几年。
奢侈品便是母亲赶年集回来时,从挎包里摸出来的那几支红红的小蜡烛。手指粗细,手指长短,通体红艳,晶莹温润。分到我和妹妹手里最多有两支,那是极舍不得点燃的,一定要等到过年那一天才点起来,还不舍得让它燃完就收起来。但是,在除夕夜里,母亲就会豪横地拿出她的珍藏品,在小院子里的每个窗台上都点燃一支。有时还哄着我和妹妹把自己手里的拿出来一支,点燃在门前的台阶上,说是一会儿放鞭炮的时候点起来顺手。
那一层黄晕的、柔和的光,便铺满了整个小院子。照着从遥远的夜空里飘洒下来的点点雪花,像带着仙气的小精灵降临人间。由一条细绳牵着、从东墙头直挂到西墙边的大槐树干上的五色彩纸,便在雪花的舞蹈里轻轻摇动。烛光摇曳着,把它们的影子都送到天上去了吧?我知道,明天早晨打开门的时候,就会看到那条细绳上,定会裹上一层毛毛的白雪。心里只期望着它不要堆积太多,把绳子压断。
烛光里,枣树铁一般的枝干,直指着雪花飘来的方向,而门楣上,下午刚贴上去的红色楹联似乎更加鲜艳了。
父亲把堂屋通往小厨房的雪扫出一条通道来了,但无数雪白的精灵又前仆后继地覆上去,一霎间,又是一层浅白。
母亲喊我打开门帘,端出刚包好的饺子,脚下“咯吱咯吱”响着,穿过铺了一层细雪的庭院,直奔东厢房那头冒着氤氲热气的小厨房。灶下的柴火烧得正旺,拉风箱的声音急促而热烈。
水烧开了,母亲忙碌着把烫了半熟的芫荽切碎,拌上醋和香油,再从陶罐里倒出碧绿的腊八蒜,分装在两个青瓷碗里,嘱我端回堂屋,再回来端饺子。
当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父亲便带着妹妹和我,去点燃那挂早已绑在竹竿头上的鞭炮了。
“噼哩叭啦”一阵乱响,夹杂着想看、又躲进门帘后不敢出来的妹妹的叫喊声,散碎的红纸炮屑在冒了一阵蓝色烟雾后赫然撒落在那层薄雪上,红白相映,煞是醒目,热闹且喜庆。
空气中的火药香和着饺子的香味儿,在柔软的暖光里弥散开来,清幽又醇厚。如同那一院子暖暖的橙黄色光辉,一飘就是五十多年,在我的记忆里,经久不散。
这便是我五十多年前过年的味道,那满院子昏黄的光晕及微光里飞舞着的雪花、彩纸、对联、还有厨房门口飘荡而出的热气夹杂着浓郁的饺子香掺杂着鞭炮炸响时的灰蓝色硝烟带出的那股火药味儿,共同组成了我儿时过年的第一幅画面。
如今,到处都是如同白昼的灯光,“不夜城”随处可见,年味儿里,加入了许多光华与声韵,我们也安然地享受着这份浓郁、喧嚣的年味。而我童年时小院子里的烛光,当是我们那一代人永存的记忆。
似乎与文化无关,也无须什么密码,但那是一份温馨的、悠远的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