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早餐店(散文)
一
昌宾路是湖里区的一条小路,长不过几百米,却也热闹,路两边商铺林立,方姐的早餐店在路口的第二家,三十多平米,灰色的水泥地面,灰白的墙壁,素朴而干净。一台大冰柜加上杂七杂八的物品,让店显得拥挤。后面用木板隔出一小间,就是方姐夫妻的卧室,放下一张床人就转不开身,衣物只好放在纸箱里,塞在床底下。门口放了一个小煤气炉子,方姐平日就在这里做饭。
坐在方姐的店里,有点闷,因为拥挤,还有物品的陈旧,陈旧带来的不是一种怀旧感,而是压抑感。但是对方姐而言,这个店就是她的职场,是她生活的世界,更是她赖以生存的根本。卖早餐微薄利小,不过一块两块的,日积月累,省吃俭用,方姐夫妻也于几年前按揭了一套七十平米左右的房子,因为远,不方便,夫妻俩还是住在店里,婆婆和儿子则住在家中。
每天凌晨二三点,天黑得透透的,城市寂静,人们都在熟睡中,方姐夫妻就得起床了。卷闸门先拉开一条缝,以便新鲜的空气进入,磨豆浆,黄豆是提前泡好的。发面、揉面、拌馅、做馒头、肉包、菜包、发糕、煮茶叶蛋,夫妻俩各司其职,手脚不停,动作飞快。外面偶有车子驶过,有脚步声,对方姐而言,有飘渺之感,那么近,又那么远。待一切就绪,第一笼包子馒头蒸熟,天色微明,路上的车辆与行人渐次增多,城市像一个吃饱喝足的汉子,精神饱满。方姐夫妻各自喝了一杯豆浆,吃了两个馒头,把卷闸门全部拉开,开始了一天的营业。从六点一直忙到十点,十点后,几乎就没什么人了,接着洗洗刷刷,然后做午餐。方姐弯着腰在门口的小炉子上烧菜,看到熟人经过就热情地招呼一声,有时寒暄两句。
午餐过后方姐夫妻赶紧补个觉,到下午四点钟又得忙起来。附近有两家工厂,几乎每晚加班,工人们就近解决晚餐,有些人在厂门口的流动小吃摊上吃,有些人在附近的小吃店吃,还有些人就来方姐的店里买。傍晚五点半,工人们下班了,三五成群地小跑到方姐的店门口,吃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迟到一分钟要扣钱的,很快方姐的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很多人豆浆也不肯买一杯,就买两三个馒头或包子在路边或蹲或站地吃着,匆匆吃完,又小跑着去上班。
每晚七八点左右,是昌宾路一带最热闹的时候,路上车来车往,路两边停满了车,以致常造成车流拥堵,甚至刮擦,每个店灯火明亮,餐饮店坐满了吃饭的人。古龙公寓旁边的几家海鲜大排档把桌椅摆在了人行道,客人们喝酒划拳,不亦乐乎,有年轻的女孩在桌椅间走动,向喝酒的男子推销着篮子里的玫瑰花;有握着吉他的男孩站在一张桌边,边弹吉他边高声唱歌。这一切都和方姐夫妻无关,繁华和热闹都是别人的,方姐夫妻在这个时间必须休息,否则扛不住。店外的喧嚣要持续到深夜,而方姐早已进入梦乡。
这就是方姐夫妻一天的日常,除了过年休息一周,平日从来舍不得休息的,更不要说出去玩了,开早餐店几十年了,方姐夫妻出门的日子屈指可数。
我到昌宾路开店时,这一带早餐店还比较少,只有一家粥店和两家面包店,我的早餐大多都是在方姐的店里买的。方姐那时将近五十了,不显得年轻,也不见得显老,偏瘦,脸色微黄,虽然衣着朴素,看着却也精神。因为我的店和方姐的店只隔了一个店面,也算邻居,方姐待我格外客气,很高兴我照顾她的生意。其实我也没照顾多少,我早餐也就吃一个馒头、一个鸡蛋和一杯豆浆,先生只吃粥,他的胃只爱粥。有时人多,我被后来的人挤在一边,方姐看到了我,就赶紧先卖给我。有的人因为久等,不耐烦,在那里唧唧歪歪,方姐温言致歉,眼里含着笑,你可以感觉到她的笑不是装的,是发自内心的。
二
方姐有时还做豆腐卖,像我小时候吃的豆腐。因为做得不多,每次等我去买早已卖光。于是我想吃的时候就提前预定,有时忙得忘记了,方姐就给我送过来,把豆腐轻轻地放在茶几上,又轻轻离开,坚持不肯收钱,也不肯坐下喝茶。
为了感谢方姐赠送的豆腐,我给先生洗脑,终于让他放弃了对粥的痴迷,和我一样吃豆浆馒头,在早餐方面,我们终于实现了一致性。
2016年9月15日深夜,莫兰蒂台风登陆厦门,次日大街小巷一片狼藉,所有的植物在劫难逃,失去了原先的鲜活;很多的车子不是浸泡于水中,就是成为树枝的栖居地;低洼的地面变成“汪洋”,可以安放一条小舟。昌宾路一带除了我们这一排店面和所属的小区有水电外,其他地方皆断水断电。那天方姐本来没打算做早餐,知道台风要来,开始也睡得不安稳,后来雨水灌入店面,两口子忙着清理积水,忙到凌晨三四点,筋疲力尽,打算去睡一觉,休息一天的,后来考虑台风后有断水断电的可能,一方面担心店里的老顾客没有地方吃早餐,另一方面也想多赚点钱,于是强撑着做,只做馒头,比平日多做了些。
果然,六点卷闸门一开,顾客纷至沓来,有老顾客,也有新面孔,顾客来了一拔又一拔,馒头蒸了一笼又一笼,有的人一买就是十多个,兴奋地说中晚餐也有了着落。
店门外一直有人排队,方姐的婆婆和儿子也来帮忙,方姐夫妻不停地做,不停地蒸。九月厦门的天气是很热的,加上煤气灶一直燃着,蒸笼一直冒着热气,使得店里的温度更高,加上雨后的天湿度大,所以即便吹着风扇也感到湿热,方姐的额头一直在冒汗,不时用毛巾擦一下,然后接着机械般地做馒头,蒸馒头。她老公则不停地发面、揉面,一件松松垮垮的白T恤早已湿透,却也不肯去换一下。婆婆和儿子站在门口负责卖。门口排队的人源源不断,便利店的方便面和饼干都被人们买光了,附近小区的人看着方姐的店还在营业,都跑了过来。为了让更多的人吃到早餐,方姐只好每人限买六个。
忙到将近中午,店里库存的面粉都用完了,门口还有人巴巴地等着呢。早就打了电话叫人送来的,因为路上积水,环卫工正在清理,估计要到下午才能送货,两口子只好让排队的顾客回去。方姐终于舒了一口气,捶捶发酸的手臂,因为没有胃口,她早上只喝了一杯蜂蜜水,加上一夜几乎没睡,觉得头有点发晕,但是方姐什么也没说,她一直习惯忍着,何况老公更累呢,还有年迈的婆婆也累得不行。她望着失望返回的老顾客,有点不忍心,可是也没办法。略坐了一下,方姐用手指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强打着精神准备午餐。
那天方姐店里的盈利比平日翻了好几倍,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老公付出了怎样的劳累。
三
后来昌宾路附近陆续增加几家早餐店,尤其是古龙公寓门口的“永和豆浆”早餐店,门面不大,装修却精致,且品种更多,设有座位,如此一来,这几家早餐店分流了不少经常光顾方姐店里的顾客。有时我也会去“永和豆浆”吃早餐,我就坐在店里吃,免得买回来时被方姐看到不好意思。
紧接着附近的工厂因为效益不如以前,裁了不少人,傍晚光顾方姐店里的工人也就减少了。虽然附近增加了几家公司,但是公司员工不是在古龙早餐摊位上买,就是去“永和豆浆”吃,很少来方姐的店里买的。方姐的早餐店生意大不如前,自然也没有以前那么忙了,早上不用再起得那么早,下午睡到五点才起。多少年过去了,他们积压了太多的疲劳,睡眠严重不足,如今倒是可以弥补回来。只是清闲意味着收入的减少,偏偏此时,房东看昌宾路人气旺,竟然还要涨店租,每月涨了三百元,还是方姐好说歹说,几乎哀求房东了,房东才“皇恩浩荡”般把五百降为三百。每年凭空多了三千六百元的开支,得卖多少个馒头才能赚回呀。房子的按揭,儿子将来结婚的费用,都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方姐两口子的神色间有了淡淡焦虑。方姐老公偶尔来我的店里小坐,会对先生感慨:生意越来越难做了,然后长叹一声。方姐倒是不动声色,但是眼角有了黑眼圈,大概是晚上没睡好之故。
一次午后经过方姐的店,见她一个人坐在店里,也没开灯,里面暗暗地,她低垂着头,脸向墙壁,用袖子在抹着眼角。我猜她哭过,但我装作没看见就走过去了,没有和她打招呼。我想她一定不愿意别人知道她哭过,包括她的老公和儿子。在滚滚红尘,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粒渺小的沙子,谁都有可能被生活的河流冲击,也许有一天,我也无法幸免。
后来,湖里区规定所有的工厂都要搬迁至岛外,那时我已换了一个地方开店。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想,如果工厂搬迁了,方姐的店如何维持?果不其然,一年后我去昌宾路,方姐的店已经易主,变成一家美发店,也不知方姐去了何处,她是否还会开早餐店呢?
也许,我把方姐比喻为一粒沙子真的很贴切,她到底被时代的潮水推向哪里,不知。但她还是职场人,不肯停下谋生的脚步,我相信方姐被潮水泊到何处,她都会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闪光。
我始终相信,在某一个清晨,一定会邂逅方姐的另一个早餐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