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珲春观鸟记(散文)
一
珲春对于我而言,并不陌生。多年前曾去过防川,便来到过珲春。防川被称为“飞地”,孤悬于国境之外,仅仅靠一条八米宽,八百多米长的公路连接着。据说,这条公路还是从俄罗斯借道而来,否则,无论如何,都走不到防川的,除非插上翅膀飞过去。著名的“一眼望三国”的景观,就在防川可以看到,并且紧扼于出海口,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是非常突出的,珲春是通往防川的必经之地。
最近几年,兴起了去珲春看大雁的热潮。看大雁是一种说法,准确地说,是去那里看迁徙的鸟群。在珲春城外有一大片湿地,便是著名的敬信湿地。这里的地理位置非常特殊,地处于中俄朝三国交界,每年南迁越冬的候鸟会途径这里,并在此停歇,数量可达几十万只,是西伯利亚南迁候鸟进入中国的第一站。这里是候鸟迁徙的主要通道和栖息地,湿地里江河贯穿,湖泡连片,自然环境优越,被誉为是候鸟迁徙的“五星级驿站”。
春寒料峭,春天将至的时节,我又一次踏上去珲春的路。重返于绿皮火车,又落入那个有些嘈杂的环境之中,熟悉的气息让人意外安神。一路向东,冰雪尚存,一块块白冰更加凸显出原野的遍地苍凉。一堆荒火,一个孤单的人影,还有一群散落的牛羊,伴着一个古老的传说,也被火车给拉得老长老长。
身穿羊皮大袄的老人,被升腾盘旋的烟火,呛得直咳嗽,依旧在断断续续地絮叨着,这片土地从古至今,都是天上的飞禽多得像星星,地上的走兽多得像石头。那时候,年轻的汉子骑着骏马在湿地里蹚开了人类能够行走的路,科尔沁大草原的风吹过了几万年,吹到这里便停下来。古老的传说像山顶的一排排坚挺的红松躯干,刚硬的骨骼挡住了风的去向,回旋而起,是对山神的敬畏,是对大自然的祈福。来过这里的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继续走从前走过的路,是否听到过口口相传的古老传说?但只要听了就好,没有听过的,来了就好。
来这里,一定是心目之中向往那些美好,人类的本能像石头一样坚硬,像流水一样轻柔,像结出籽的青草一样沉静。湿地里透出的水光,是本质的再现,冰雪消融,荒草萧索,鸟群光顾的季节,不需要有花陪伴。
远远地看见了,尽管火车速度很快,还是看见了那荒草倒伏的地方,有成群的翅膀在扇动着,在此时,不是想象,也不是幻觉。我不由地把思绪从漫天飞腾的境界里拉回来,阳光愈发明丽起来,满是春意的土地上,正有无数强大的生命,挺直身子努力向上,让我的心也随之融入到其中。
以山河壮美为终生所爱,必然心中有山河。山河的宁静和安逸,是我想追求的,那里有诗意和远方啊。
火车慢慢进站,我下了车,迫不及待地走出车站。珲春是这条铁路的终点站,走到这里,所下来的人寥寥无几。有些人乘坐出租车去城区,有些人去站前坐通勤车去防川。我站在台阶上,不知往哪里去。看大雁的地方在哪里呢,毕竟没有去过,当然有些蒙。
还没等我回过味,已经有人来到我身边,笑盈盈地询问我的去向。我去看大雁,是没有专门去的路车,如果想去,最好包个车,可以随意去几个景点是很方便的。
这人有三四十岁的样子,光着头,一件绿色夹克衫,有些旧,衣服上的折痕很多,好像是刚刚被坐过,显得很不整洁。这副有些邋遢的模样,让人心生反感,这样的人是很多的,特别是在车站前,黏糊糊的想甩掉还有些困难。我想绕过他去前边,他有些紧迫,忙不迭地跟了两步。
“大哥,去看大雁,还捎带着去看圈河口岸,还带你去走东北虎常出没的路线,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见,别人没有这些服务。”
他突然放出大招来,我不能不为此停下脚步。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同样被他许下的条件给征服。他见我同意了,脸色有些胀红,两手在一起紧搓着,很兴奋的样子。
二
刚出城不远,在路边的一片稻田里,竟然有一大群黑压压的斑头雁,旁若无人地鵮食着田地里的遗落。我一下子惊呆了,这样大的阵仗还没有见过,不由地惊叫起来。
司机很冷静,并没有停下,而是一路向前。我刚想问,却见前方有一位交警在道边伫立。他咕哝一声,今天怎么有交警呢?平时没有啊!不敢在这里停的。听他介绍,这些年,保护大雁的力度在增强。也因为这个话题,他给我讲了一件事。有个贪心的人,很想吃大雁的肉,便想了个办法,在地里下了毒药。一下子药死了几十只大雁,用三轮车装了满满的一车!真是太狠了!这个家伙还没等开荤,就被警察给抓住,判了他十年监禁。他一边说,一边愤愤地说。大雁群是珲春最好的风景,这样破坏,大家会什么都没有,不用再做什么,是在砸饭碗呢。看他一脸的正气,我不由地心生敬意。是啊!美好是环境是需要大家来爱护,肆意的破坏,无疑是在破坏美好的家园。
他开车直接把我拉到了龙山湖,这是一座界湖,湖对面就是俄罗斯。此时湖水已然清波荡漾,幽蓝的湖水,可以看见远处的碧波之中,有星星点点的鸟儿在沉浮着。在蓝色的世界里,那些黑身子显得醒目而孤小。在静幽的天地间畅游,无疑是惬意的,做一只鸟,就在远方和诗意里活着。江河湖海,碧水长天,每年春天如期归来,故人故鸟,同样让人心存敬意。时间的无限性在促使这样的存在会有永恒的可能。一滴水,一根羽毛,一条江河,一双翅膀,哪一个属于永恒呢?我们无法停留在永恒之中,也就没有任何的说服意义去面对永恒。鸟儿在不知不觉地拉开着与我们的距离,那鸟儿游去的远方,大概就是它们所要追求的诗意了。
大湖里有鸟儿,而一条长堤隔开的这边,是一个连着一个的小水泡里,里面有更多的鸟儿。这些鸟儿似乎别具个性,一个水泡里,不会有许多的品种鸟儿,混合在一起,差不多每一个水泡里会集结一个品种的鸟儿。叽叽嘎嘎的叫声,像极了家鸭,以至于有一只绿头鸭飞起,让一个女孩子惊讶地大喊,“它飞起来了,它飞起来了,它怎么会飞呢?”
女孩子的话让人觉得奇怪,却又不觉得奇怪。这里的鸟儿哪有不会飞的?那只飞去的鸟儿是一只绿头鸭,与家里常见的绿头鸭一般无二。想是那种司空见惯在作祟,才让女孩子有了这样的诧异。
我们不由地会心一笑。司机陪伴在我身边,是在为我做精准的服务。既然是来看鸟的,就要把我引导向鸟群最多的地方。他也听见女孩的惊呼,不由地笑了。他给我讲了一件趣事,有个打猎的,拿着一杆枪,很神气地到野外闲走,期待能碰见可以猎取的猎物。可是转了一大圈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在他失望的时候,看见河里游过一群鸭子,便不由地感叹着。“唉!要是一群野鸭子该有多好啊!”
话音刚落,这群鸭子呼啦一声,全飞走了,落下个孤零零的他,在那里发呆。听了他的话,我也不由一愣。又是司空见惯在作祟,和那个女孩子是一样的,只是这个猎人是愚蠢,而那个女孩子是天真,两件事放在一起,竟然有许多的回味在里面。
三
司机师傅在竭力为我服务,似乎只有这样做,心理才安宁,才对得起我付给的车费。前往防川的路上,有大片大片的稻田相毗邻,一群一群的大雁在田地里觅食。其实,这些大雁是由各种不同的品种组成,因为叫不出名字,便统统叫它们大雁了。
站在旷野里,索索的声音非常密集,它们鵮食的方式是一样的,决不是啄,而是用大而扁的喙去嗛,于田间杂碎的草叶里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一群四五十只大雁,不是都在埋头进食,总有一些错开低头的次序,抬头时,一边仰头把食物吞进肚,不忘扬起细长的脖颈瞭望一下附近的动态,然后再埋下头。
在一个长方形的水池里,有几只野鸭在潜水,有一只潜进水里很长时间不见踪影,我耐心地巡视着水面,再浮出水面差不多已经到了池子的另一端,而且探头瞅瞅,又扎进水去。扎进水的频率够快的,在说明水里的鱼儿有多么的粘滑。这里的鱼儿不见得好捕,每天都在为了生存下去而拼命挣扎着,神奇而快速是唯一生存的条件,野鸭不使出浑身解数,是不好使的。在这里看了半天,也没有见到哪只鸭有什么收获,然而,它们好像并不气馁,仍然生机勃勃,劲头不减地潜入水里,游得一次比一次远。
我们来到一块稻田里,意外地看见一群乌鸦,大概有七八只之多。这些东西怎么混进大雁群里了?它们来凑这个热闹,绝非偶然。我们停下来,远远地看去,原来,那田地里有一只大雁的尸体,方才引来乌鸦们。这只大雁是怎么死的?是人为的,还是因天敌的伤害,而导致死亡,让人不得而知。这世界有辉煌的正面,就有阴暗的背面,是不可避免的。听司机说,这样的事情是很多的。大多是因为迁徙的路途实在遥远,能飞来这里的鸟,已然精疲力竭,不能及时补充养料,便有死亡发生。优胜劣汰是大自然的法则,不管是什么无法逃避。有时候,有个远大的志向,却没有坚强的体魄,也是徒劳的。
在无限的惋惜之中离去,在久久的凝视中,突然分不清天空与碧水了。地球的生命都是循环往复,无限延伸的,在大自然面前,所有的生命显得即渺小又伟大。无限的生命让自然界多了无限的生机,也让世界多了无限的炫美与壮丽。此刻,那些孤苦与怅惘、欲望与落寞,显得多么的微不足道。
一路走去,属于我的光被吸纳到身上,今后还会在人间闪耀,那些被风吹来的吟哦声,仍会在人间传响着,一直会在灵魂的深处回荡着。司机伴随左右,把自己所有的承诺全部兑现,最后,把我又送回车站。与他挥手告别后,才想起把一件事忽略了。为什么不留一个电话呢?即使我不来了,也可把他推荐给别人啊!这一次珲春之旅,多亏了他的陪伴,让我看到了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就是城市之外的气息,是一股新鲜的,让心肺透彻的清爽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