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始料未及的撞击
　　 段欢欢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个非常糟糕的湿冷的清晨，她急匆匆地去上班。
　　 突然，“砰”的一声，有人冲撞到了车上，车轮碾过梧桐落叶的声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夸张的哀嚎：“哎哟！我的腿！腿断了！哎呦”她赶忙下了车，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躺在她的车前哀嚎着。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裤腿处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脸上刻意地挤着痛苦的表情……段欢欢意识到，她被碰瓷了。
　　 “你怎么不长眼睛啊，你撞着我啦，哎呦，我的腿……快！快给我钱，至少两万……”那男子叽叽歪歪。“好啊！你这是碰瓷啊！我马上打电话报案……”段欢欢摸出来手机。“别！别打啊！”男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私了，私了就成啊，你给我五千算了……”
　　 段欢欢愣住了。她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眉宇间有种与碰瓷行为格格不入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了绝境，却仍在维持尊严的矛盾感。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虽然手上面有些老茧，但是绝对不像是常年游手好闲的人。
　　 “你先松手啊。钱一分都没有！”段欢欢的声音很是平静，带着医生特有的镇定。职业本能却让她多问了一句：“你受伤了吗？我是县人民医院的医生，我可以给你看看伤。其他的，想都别想。还有啊，看你也不像个无赖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啊？干嘛这样子！年纪轻轻的。”
　　 这句“我是医生”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男人紧绷的防线。他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眶瞬间红了。“我……我爸在你们医院……”他的声音哽咽着，“肺癌晚期，昨天刚转进了ICU。可是家里的钱用完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今天医院说再不交费就要停药了啊……”
　　 雨开始下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两人之间。段欢欢看见了男人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那种绝望她是太熟悉了——在ICU门口，在手术室外，在每个生离死别的边缘。
　　 “你叫什么名字啊？”“曹东书。”男人低着头，声音几乎是被雨声吞没了。段欢欢沉默了片刻，从车里头拿出伞撑在了两人头顶。“你父亲叫什么啊？是在哪个科？”“曹国富，呼吸内科三床。”段欢欢的心沉了一下。曹国富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昨天呼吸内科主任还提起过这个病例，手术的难度大，费用高，家属已经欠费了。“上车吧。”她拉开了车门。“你……你不报警抓我啊？”曹东书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先去医院看你的父亲吧！”
　　
　　 二、手术刀与救赎
　　 呼吸内科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掩盖不了死亡悄然临近的气息。曹国富躺在三号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段欢欢穿着白大褂站在了床尾，她快速地翻阅着病历。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肿瘤已经压迫到了主要血管，手术的风险极高。但是如果不做手术，老人最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段医生啊，您看……”曹东书欲言又止。“你父亲的这种情况，手术还是有机会的，但是风险很大。”“手术费要多少啊？”“医保报销后，大约还需要五万。”段欢欢顿了顿，说，“我可以为你申请医院的慈善基金，但是最多只能解决两万。”
　　 曹东书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了头发里：“我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手术我亲自来做，”她突然说，“费用剩下的部分，我先帮你垫付。你可以慢慢地还我，不计利息。”曹东书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为……为什么？我今天差点骗了您的钱……”“准备手术吧，我来做。”段欢欢合上了病历，继续对曹东书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情。”
　　 曹东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连地点头。“第一，这是你最后一次用这样子的方式筹钱。第二，等你的父亲病情稳定了之后，你必须去找一份正经的工作。”曹东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拼命地点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的早晨。那是一场持续了八个小时的硬仗。当段欢欢终于走出手术室，对着焦急等待的曹东书点头的时候，她看见了这个男子汉靠着墙儿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那不是如释重负的哭泣，而是在重压之下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宣泄。
　　 术后的第七天，曹国富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段欢欢查房的时候发现，老人家虽然还很虚弱，但是眼睛里头重新有了神采。“段医生啊，东书都跟我说了。”老人艰难地说，“谢谢您救了我和我儿子两条命。”段欢欢只是微笑着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看见曹东书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外，身上那件灰色夹克已经换成了整洁的衬衫。
　　 “我爸让我给您的，自家炖的鸡汤。”曹东书有些局促，“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绝对很干净……”段欢欢接了过来，保温桶还温着。“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正在准备参加教师录用考试呢。”曹东书认真地说，“我原来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后来……先是因为照顾生病的母亲，后来又照顾生病的母亲，所以耽误了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这个很好啊。”段欢欢点了点头，提着鸡汤向值班室走了过去。刚刚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补充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啊，我哥哥是高中老师呢。”曹东书怔怔地站在了原地，朝她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在需要勇气的时刻相遇
　　 半年后的春天，曹东书通过参加教师录用考试，成为了县一中的教师。一个周末，学校组织新教师郊游，目的地是城西的翠屏山。四月的山野，杜鹃花开得正茂盛，曹东书和同事们沿着山路向上走着，听着老教师们分享着教学经验，心里头满是久违的踏实感。
　　 就在他们准备在半山腰的亭子里休息的时候，一声急促的呼救声从树林深处传来。“你们干什么啊？救命！放开我！”几个年轻教师面面相觑，有些犹豫。曹东书却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那声“救命”让他想起了半年前那个雨天的自己——绝望，无助，渴望有人能伸出援手。
　　 树林的深处，三个染着黄头发的醉醺醺的青年正围着一个女孩说着粗话，其中的一个已经抓住了女孩的手提包带子儿。女孩子背对着曹东。“住手，你们干什么啊？无法无天了！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来！”曹东书大喊着冲了过去，手里头握着刚刚捡起的粗树枝。小混混们显然是没料到会有人来，更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会如此果断地冲过来。领头那个黄毛骂了句脏话，但是看到曹东书以及身后跟上来的几个男老师，还是悻悻地松开了手。
　　 “算你走运！”他们撂下了狠话，迅速地消失在树林深处。女孩转过了身，惊魂未定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段医生？”“曹……曹东书？”
　　 时间仿佛静止了。山风吹过树林，带来杜鹃花的淡淡香气。段欢欢的白衬衫在拉扯中皱了一些，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镇定。曹东书则穿着崭新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完全不同于半年前那个绝望的男人。“你没事吧？”曹东书问着，声音里头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没事了，谢谢你。”段欢欢整理了一下头发，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学校组织郊游呢。我现在在县一中上班了。你呢？”“我休息，来爬山放松一下，没想到……”她苦笑了一下，“还好是遇见了你们。”同行的老师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情况。段欢欢简单的解释了经过，再三表示感谢。
　　 下山的路上，有老师打趣曹东书英雄救美，他只是笑笑，心里头却泛起了一阵涟漪。那个雨天她撑伞的样子，手术室外她疲惫却坚定的眼神，还有刚才她转过头的时候那一瞬间的脆弱与坚强，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头反复的浮现。
　　
　　 四、命运埋下的线索
　　 又过了半年，秋意渐浓。段欢欢被母亲安排去相亲，这已经是今年以来第八次去相亲了……“这个据说真的不错，高中老师，文质彬彬，和你同龄呢。”母亲在的电话那头苦口婆心，“欢欢啊，你都二十五了，别总是拿工作忙当借口啊。”
　　 段欢欢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想恋爱找对象，只是见惯了生和死，对感情反而是更加的审慎。那些在病床前痛哭的伴侣，那些在手术室外相互扶持的夫妻，让她既是向往又害怕——她见过了太多誓言在疾病和苦难面前的脆弱。“知道了啊！妈，时间地点发给我吧。”
　　 相亲的地点选在一家比较安静的茶馆里面。段欢欢故意迟到了十分钟——这是她从朋友那里学来的“技巧”，借此可以观察对方在等待的时候的表现。然而当她走进那个预订的包厢里头，看到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里头的相亲对象竟然是曹东书，曹东书也抬起了头，同样是愣住了。
　　 “段医生？”“曹老师？”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了口，然后又会心地笑了。那是一种释然而又惊讶的笑，就像是在迷宫深处偶然相遇的两位熟人。“所以啊……你就是王阿姨介绍的那个‘特别靠谱的高中老师’啊？”段欢缓缓地坐了下来。曹东书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是我的同事的姐姐介绍的，说是人民医院的医生，很忙，但是人特别特别的好……”他突然地停住了，意识到这些话在当下的情境中的微妙意义。
　　 服务生适时地送来了茶水，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爹的身体怎么样子了？”段欢欢自然地切换了话题。“很好呢，现在已经能每天下楼散步了。他总是念叨着你呢，说你是全家的救命恩人。”“那是我应该做的。”段欢欢抿了一口茶，“你呢？当老师还适应吗？”“很适应呢，我很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呢。”曹东书的眼睛里头有了光彩，“上周的时候我还在班里头讲了《我与地坛》，讲到史铁生对母亲的怀念的时候，有个孩子哭了。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这份工作真有非常的又意义。”
　　 他们就这样聊着，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医学又聊到文学。段欢欢惊讶地发现，这个曾经走投无路到去碰瓷的男人，内心竟是如此地丰富。他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读余华；他能分析出鲁迅的深刻，也能欣赏汪曾祺的淡然。“其实，我一直想正式地向你道歉。”曹东书突然很认真地说，“为了那个雨天的事情。”“都过去了啊。”段欢欢摆了摆手，“重要的是你现在很好，你爹也很好。”“不只是道歉，还要真心地感谢你。”曹东书看着她的眼睛，“你救了我父亲，也救了我。如果不是遇见你啊，我不知道自己会堕落成什么样子呢。”
　　 段欢欢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想起这三次的相遇——第一次是加害者与受害者的关系，第二次是被救者与施救者的关系，而今天，他们只是段欢欢和曹东书，一个医生和一个老师，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你知道最让我感动的是什么吗？”曹东书继续说道，“不是因为你原谅了我的碰瓷，也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父亲，而是在山上那次，你转过身看见是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惊讶为什么又是你，而是‘幸好是你’。”段欢欢的心头一震。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更没想到他会如此地解读。
　　 “所以啊，”曹东书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如果我要说，我想以结婚为前提和你交往，你会不会觉得太唐突吗？”
　　 茶馆里面很安静，能清晰地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段欢欢没有立刻地回答，她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想起了很多的事情——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握着母亲的手，想起了ICU外那些不离不弃的家属，想起了自己选择学医的时候的那份初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医生吗？”她突然问。曹东书摇了摇头。“我十五岁的时候，父亲车祸重伤了。抢救了三天三夜，还是走了。主治医生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对我母亲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那个时候我在就想啊，如果是我能成为了医生，是不是就能少一些这样的遗憾。”段欢欢的声音很轻很轻，“所以我就学医，做手术，每天面对着生死。我见过了太多的人性的黑暗，也见过了更多的人性的光辉。而你，曹东书，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仍然保留的尊严，和在得到救赎之后重新开始的勇气。”
　　 她停顿了一下，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我不觉得唐突。因为我们早已经见过了彼此最不堪和最勇敢的时候的样子了，不是吗？”曹东书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段欢欢犹豫了一秒，也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他们都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完整——像是各自走了一段漫长曲折的路，终于在这个秋天的午后，找到了心灵的归处。
　　
　　 五、回响
　　 婚礼是在第二年的春天举行的，简单而温馨。曹国富坚持要做主婚人，尽管他还需要坐着轮椅。
　　 “我这条老命是段医生救的，我儿子的新生也是段医生给的。”老人在致辞的时候说，“今天，我最开心的是能看到他们走到了一起。这不是报恩，这是缘分，是老天爷用最最特别的方式，把两个善良的人带到了一起来。”
　　 段欢欢穿着简洁的白色的连衣裙，没有戴头纱。曹东书则是一身深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小枝的杜鹃花——那是他们第二次相遇的时候，开满翠屏山的花儿。交换戒指的时候，段欢欢轻声地说：“你知道吗，医学上有个词儿叫做‘代偿’，指的是当某个器官受到损害的时候，其他的器官会增强功能来进行补偿。我觉得人和人之间也是的，我们在彼此的生命中的缺口处，正好被对方填补了。”曹东书为她戴上了戒指，微笑着说：“在文学里头，这叫做‘互文’。两个独立的文本相互地呼应，彼此地照亮，产生新的意义。就像是我们，段欢欢和曹东书，医生和老师，相遇之前是两个不同的故事，相遇之后，是一个更好的完美故事。”
　　 掌声中，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感恩，有爱，更有一种深刻的懂得——懂得人性的复杂与简单，懂得生活的残酷与温柔，懂得了在破碎中寻找完整的可能。窗外的梧桐树正发新芽，嫩绿的颜色充满希望。段欢欢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天，她开车驶过了湿漉漉的街道，完全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一场撞击，一次救赎，和一份需要用一生来书写的爱。而曹东书则想起了父亲常说的话：“人啊，走什么路都是走，重要的是走错路后知道回头，走对路后知道感恩。”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紧紧的。
　　 命运有的时候很是残酷，但是总是在不经意间，为那些善良而坚韧的人，埋下温柔的伏笔。就像是山谷里头的呼喊，终究会等到声声回响；就像是冬日的种子，终究会在春天里生根发芽。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后的重逢，所有的救赎都是自我的完成。而爱，是那场大雨中共同撑起的伞，是手术灯下全神贯注的眼睛，是山林里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是茶馆中相视一笑的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