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远去的打更声(散文)
被噩梦惊醒,心有余悸,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刚才那一幕幕匪夷所思的恐怖场景。在无尽的黑暗里,我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睁开了眼睛,是否真正清醒,是否已逃离了那场梦境?
桌子上的老座钟,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哒”声,如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即便是无尽的黑暗,对它也是无可奈何。
一瞬间,面对着被日常喧嚣隐匿的声响,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循声而视,便有了方向感。窗户上那微弱的光亮,让我确定自己已睁开眼睛,确定已脱离那场梦境。我开始给自己规划方位。一张老铁床的北头里侧,我头向北,脚向南,我的左侧是冰冷的东墙,右侧是父亲。父亲的呼噜声依旧同往常那样没有节奏感,忽高忽低,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时而突然间暂停。
暂停的空隙,无尽的黑暗再次反扑,突然的安静,仿佛把我重新丢进虚空,我的心再次提起来。我悄悄挪动身体向父亲的方向靠拢,我不敢做出太大动作,像是怕被黑夜里那双隐藏许久的眼睛发现。尽管如此,黑暗之中仿佛依旧有一双巨大的手在我头顶缓缓落下……
“铛——铛铛”,“铛——铛铛”
屋后传来几声有节奏的,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无尽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它像是从土砖墙的缝隙传来,又像是从遥远的某个地方,又像是来自世界上最安全的区域。它如驱魔人的法咒,击碎准备禁锢我身体的黑暗,击退我头顶上那双即将落下的大手。它像黎明时,遥远的东方泛起的那丝红光,赶走黑暗,把一个缤纷的世界打开。它像狂风暴雨的夜晚,村头出现的那盏灯。
我,瞬间放松下来,支起耳朵,努力把那一声声清脆收入耳蜗。仿佛这一刻,我才真正意义的清醒过来。
窗子上的旧油布透着微亮,那根悬挂在檩条和床头之间的拉线也清晰起来了,就连母亲均匀的呼吸声也愈发清晰。虽然我依旧看不清钟面上现在是几点,是午夜凌晨,还是黎明前,但我知道,天,会亮起来的。
以上是我整个童年时期经历过无数次的场景。至今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恍如昨日。那一声声清脆萦绕在耳间,萦绕在脑海久久不散,心间的暖热,身体的放松,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与安全感。
这一声声清脆的声响,不是昂贵的乐器发出的,也不是什么天籁之音,更不是某位禅师的法器。它只是村里某位村民做打更人,用镰刀或铁棍敲击铁锨发出的声响。
八九十年代,当冬季到来,天黑的一天比一天早。在农村,冬季处于农闲时节,晚上无事可做,人们便早早上床休息。勤快一些的村民会在睡前剥一会儿玉米粒或扒些棉花桃子。但大多时候为了省电省油,也不会做很长时间,七八点钟也就上床睡觉了。
我小时候总感觉冬夜特别长,长到好像天亮都是一种奢侈。有时候被尿憋醒,总认为是半夜了,喊母亲拉灯。迷迷糊糊听到,桌子上的老座钟敲击了八下,才晚上八点,离天明早着呢。
老话说“夜长梦多”,漫漫长夜,不知道要做多少个梦呢?加之白天比较顽皮疯跑!夜里更容易做噩梦,被噩梦惊醒是常有的事。惊醒之后,越是想睡就越是睡不着。或许在夜间,身体并不属于我们支配,有专门的“夜游神”管理。脑子不时蹦出一些恐惧的画面,不管是村里老人讲的老故事,还是父亲说的惊险经历,或是电视剧里的恐怖片段,再就是那些匪夷所思的噩梦。
每当这个时候,我最期盼的就是听到那一声声“铛——铛铛”。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或许是白天赶牛的那位老者,或许是邻居家的大叔,亦或是哪位村干部,也有可能是我的父亲。我把他们统称为“打更人”。
在我小时候,农村日子过得艰难,尤其进入冬天或临近过年,没地方挣钱,有一些人开始想其他办法。偷盗行为很猖獗,丢钱丢物丢牲畜屡见不鲜。为保护村民财产安全,村里会在入冬后组织“巡逻队”,村里人都叫“打更(jing)的”。
他们通常两人一组,一个值上夜,一个值下夜。打更人是从村里各个小队抽调出来的,都是一些男性,循环轮班。我们村有四个小队,每天晚上每个小队各出一人。他们不像电影里的巡逻队身穿制服,手拿武器,威风凛凛。也不像电视剧里的打更人手提灯笼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不像真正的守夜人那样,采用鸣锣击梆方式定时巡报。
他们大多拿上一把铁锨,一为防身,二为壮胆,再拿上镰刀或者木棒,边走边敲击。夜里偷盗者大多心虚,当听到警示声响,便不敢猖狂。
父亲打过更。后来我问父亲,打更的时候你们都干啥?真的遇到过小偷吗?
父亲说:“村里人打更就是围着村子一圈一圈地转,敲一敲,吓唬吓唬得了。听说有人遇到过,小偷闻声就逃,打更人大多也不去追。一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怕有未知的危险。二是小偷也有可能是邻村熟人,家里或许过不下去了。凡是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听父亲说完,起初我认为这是不负责任。后来听村里老人说,邻村常有人组团来偷我们村的地瓜。第二天,村长领着村民顺着车辙找到邻村。邻村村长一脸窘态说:“村里人饿得受不住了,地瓜也都煮熟了,你们要拿就拿回去吧。”以前村子的村民之间都很熟络,都是拐弯的亲戚家。话说到这里,也不好意思再拿回去了。这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偷窃行为”不那么可耻。
我不知道父亲口中的小偷,是不是真正因为家里过不下去了才出来偷。我更愿相信他们是这样。至少这样,夜才不至于那么冷,不至于那么黑,不至于那么让人恐惧。
从此,不管夜里被噩梦惊醒,还是自己吓自己,每当我听到那几声熟悉的清脆声响,内心便生出几分暖热,身体也不再蜷缩成一团,可以放心地翻个身,放心地把头伸出来,放心地在夜色里数羊,直至再次入睡。
如今,村里村口处处有监控,居民家大多也有监控,安保系统很完善。加之生活条件提高,全民素质随之提高,夜里村里路灯通明如同白日,偷盗行为大幅减少几乎销声匿迹。
那一声声“铛——铛铛”的清脆声响,随时光流逝被定格在儿时那段难忘的岁月里,被定格在那漫漫长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