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泥里长成的星星(小说)
一
聚光灯光环里的夏雨正襟危坐,热对流散发的炙热灼烧着他的皮肤,额上沁出了些许汗粒,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台下是整齐一致注视着他的上千双眼睛,目光中有羡慕,有钦佩,也有掩饰不住的惊讶——毕竟,四年前的夏雨,还是一个在工地上扛水泥包、搬砖,拧镙絲的农民工。
舞台后方的大屏幕上,“市首届‘科技创新杰出青年’表彰大会”的字样特别醒目,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熠熠生辉。
“现在,请获奖者夏雨发表感言。”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充满激情的声音甜美而富有磁性。
身披鲜红绶带的夏雨站起身,在一女青年的引领下,步子矫健地走向发言席。聚光灯下,他身上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装笔挺而合身,袖口处精致的黑曜石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夏雨晶莹的目光扫过台下依序坐着的西装革履的政要,行业精英、巨头,各界代表,以及他大学的导师和同学们。
“谢谢!”夏雨深深鞠躬后开口了,声音在麦克风的扩音下有些颤抖,清了清嗓子,“感谢组委会的认可,感谢一路支持我的领导、老师和学友们,特别要感谢教育我、鼓励我的我亲爱的工友们!”他向工友方阵热情挥手致意。
标准模式的感言,毫无新意,但这已是夏雨反复练习了两天的结果。他停顿片刻,目光再次看向台下,视线扫过前排贵宾,最后落向会场最后方,那些站在阴影里的年轻面孔——他们大多是他的学友,以及兄弟学校的大学生,人人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就像曾经的自己。
“好似有人说过,一个人的成功,靠的是99%的天赋,再加上1%的努力……”夏雨收回目光继续说,突然又戛然停住了。他看见自己的身影清楚地影在奖杯的光滑表面上——那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满身泥土,低头小心走路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充满自信、从容,充满蓬勃生气的有理想有追求的青年。
一个念头在夏雨脑中迅速闪过:台下的人们,也许在乎的只是光鲜亮丽的现在的我。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个曾经的我,那个即使家庭极度贫寒,也要努力追求理想的我;那个曾经在建筑工地上摸爬滚打,凌晨四点借着昏暗的灯光偷偷读书的我;那个因为手上有洗不掉的泥土味遭人鄙视,而不屑一顾矢志不渝的我;那个第一次走进大学图书馆,被自己陈旧的衣衫和周围衣冠楚楚的同学对比,自愧弗如而无地自容的我,还有悄悄努力,却不敢让人知道,担心不成功被人耻笑的我……
“但是我要说,这是胡扯!”夏雨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目光犀利,一种冲动让他偏离了事先准备好的讲稿,“这如果不是一碗毒鸡汤,就一定是别有用心的胡说八道!”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前排的贵宾们扭头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真实的情况是,一个人的成功,靠的是99%的努力,也许还有1%的运气。而那99%的努力,往往是一个人最羞于展示的那部分。”夏雨深吸一口气,高声说道。他强烈地感到西装下,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的狂跳。
夏雨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西装袖扣,那里面藏着一个激励自己不懈努力的秘密——肩膀上老茧退去后,却永远洗不掉的泥土色。
二
四年前,夏雨刚十九岁。当时,村里人家正努力摆脱贫困,奋斗最后一公里。
七月下旬,连续多日的暴雨冲毁了半个村庄。
父亲冒雨上房盖塑料布防止屋漏时,一不小心,从房顶上滚下,腰部被摔成重伤,躺在市医院的病床上,每天的医药费像无底洞。
此时,高考刚刚结束,成绩还没出来,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作为家中唯一健康的人,夏雨必须扛起这个家。家里太难了,奶奶瘫痪在床,母亲有严重的风湿病,手关节畸形,姐姐多年的精神分裂症,已到中度阶段。
“夏雨,爸对不起你……”病床上的父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里是深深的愧疚,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别说了,爸。”夏雨轻轻拭去父亲的泪水,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经撑起整个家,而现在竟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已经长大了。”
夏雨在一高中同学的介绍下,来到了市城投集团的一处建筑工地临时打工。
工头老陈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夏雨瘦削的身子,皱了皱眉:“小子,这里可不是学校啊。干不了……”他犹豫一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趁早滚蛋。”
“我能干。”夏雨咬紧牙关,声音却轻得像蚊蝇。
第一天,夏雨负责搬运水泥包,从车上卸下,扛进仓库里。整整一车,足足有十来吨。
“干吗?卸完,这个数。”老陈伸出两根手指,挑衅怀疑的目光瞧着夏雨。他成心要压压面前这个毛头小子的傲气。
“二十?”夏雨很惊讶。
“二百!”老陈语气坚定。
“二百?”夏雨瞪大了眼睛问,心里惊喜,小算盘打道:一亩小麦种一季,利润也不过二百元,而卸完这车水泥,仅需半天时光,就可以净赚二百,何乐不为?便挺起胸膛,斩钉截铁地答应,“我干!”
老陈看着夏雨坚定的神色,微微点点头:“有种!算数!”稍后走到一边,招手叫过小组长,指指夏雨,悄悄吩咐道,“看着点!别伤了娃儿。穷人家的,挣个钱不容易。”
夏雨虽然没少干过农活,但五十斤一袋的水泥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还是挺难受的。开始几袋还没什么,可十来袋后就吃力了,颤颤巍巍,每走一步都觉得脊梁骨快要被压断。
卸扛水泥,呛人的水泥粉尘飞扬,直往眼睛鼻孔嘴巴里钻。一会儿,眼皮粘糊糊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嘴巴里舌干口燥,却不敢去喝一口水,全身上下都裹了厚厚一层粉尘,像一个会行走的水泥雕塑。
浑身的汗水混着水泥粉尘,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赤膊的前胸后背上,形成一道道灰白色的沟壑,远看,又像是一个斑马人。
尽管如此辛苦,他心里还是蛮高兴的,因为这样一天下来,也可能仅仅半天,他就可以足足挣个二百元钱,那是他人生的第一份报酬,也是他第一次有如此巨大价值的劳动开端。
中午吃饭时,夏雨的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几次掉在地上。抓起来,在身上擦擦,干脆一把握着筷子戳进碗中往嘴里大口送饭。
看着他狼狈的样儿,旁边有工友哄笑:“学生娃就是不行!”
老陈走过来,对着那工友一顿臭骂。
夏雨低头默默地扒着饭,泪水线似的流进廉价的盒饭里,只觉嘴里咸得发苦,分不清哪是伴饭的豆办,哪是自己的泪。
然而,命运还是给了他希望。
一周后的一天傍晚,彩霞满天,工地会计跑过来,挥舞着手臂,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夏雨!有你的信!”信是从他就读的高中学校辗转来的。
那是一封大学录取通知书,来自省内最好的理工大学。
夏雨忙丢下饭碗,颤抖着双手打开通知书,看到自己的名字和专业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流下来。
身边的工友们围了上来,老陈夺过通知书,眯缝起眼睛一字字念道:“夏雨同学:经过省招委审核批准,你被我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扭头,伸出手使劲在夏雨肩上一拍,“好小子,有出息!”
“哎哟!”夏雨手抚着肩膀,痛得呲牙咧嘴。
“大学生啊!我们工地也出大学生啦!”工友们高声欢呼道。有人过来友好地拍着夏雨的肩膀祝贺,拍打让夏雨再次感到了疼痛,但心里却感到十分的温暖。
那一晚,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夏雨已经磨得粗糙的手不断摸着肩上的硬茧,浑身散架似的剧痛,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彻夜未眠。仰望可看见夜空的工棚顶,他狠狠地咒骂自己:真没出息,刚接到通知书就变得娇气啦!
咬紧牙关,忍着痛坐起来,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枕边,抱着双膝,抬眼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发呆。他知道,这页通知书承载的是自己的梦想,是未来的希望,承载的也不仅仅是知识,更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开端和可能。但同时,也意味着从今往后至少四年里,自己无法为家里再分担什么了,意味着家里每一个亲人都可能无法得到更好的治疗,甚至,自己上学或者学业中途都可能会……
捧起通知书仔细端详,他默默誓言道:不!绝不向悲催的命运低头,不管前路多崎岖,我一定要昂首向前,努力改变命运,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
不知不觉就到开学季了。夏雨向工头提出辞工时,老陈正抽着烟,他沉默了很久。
“大学生,”他最后说,语气里没有讽刺,反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知道读书要多少钱吗?”
夏雨点点头,又摇头。他知道大概的数字,但没细算过,也不敢细算。
“我知道你的情况。我倒有个想法,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老陈弹了弹手里的劣质的纸烟灰,“白天,你去念你的书,晚上来工地继续干。我给你安排夜班补贴高的活,当然,也不会耽误你第二天的念书。怎么样?”
夏雨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哦……哦……”连连点头。
“就这样说定了。”老陈看向远处一座快竣工的大楼,声音忽然低沉了,“我儿子……他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上大学了。第一天看见你,就想起他……”老陈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后来,夏雨从工友那里得知,老陈的儿子三年前在工地上打工出了事故,因为安全措施不到位,和另外两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好好读,”老陈转身离开时丢下一句话,“别辜负了!”
就这样,夏雨开始了白天上课、晚上打工的双重生活。
大学在城东,工地在城西,每天夏雨要骑两个小时的共享单车穿梭于两地。为了省钱,夏雨经常一天只吃两顿饭,午饭是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加米饭,晚饭则是在工地和工友们一起吃大锅饭。
三
大学里的第一周,夏雨就感到了与周围世界的割裂。
当同学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最新的手机型号、海外旅行经历时,他只能低头假装看书,因为他口袋里那部老旧的二手智能手机,连基本的社交软件都运行得卡顿。当分小组活动讨论时,他因为晚上的工作而疲惫不堪,思维跟不上那些才思敏捷神采奕奕的同学,而遭人冷眼。当班级组织同学们外出活动,人均一百元的费用,让他望而却步。当同学们热议着唐纳.卡兰、夏奈尔、范思哲时,他扭头张望,误以为是班上同学而被人当做笑话传遍校园……
最让夏雨难堪的是在计算机课上,几乎从未接触过电脑的他,还在抓耳挠腮地为找不到开机按钮着急,而旁边的同学早已熟练地敲击着键盘,用高级语言编写出他连见都没见过的程序。
夏雨感到身后有人探头,偷看他手指笨拙地在电脑键盘上敲打,听见她低声的嘲笑,“十足的乡巴佬。”虽然声音很小,但在他听来却如雷贯耳。
夏雨的脸瞬间涨红,手指僵硬地停在键盘上,不敢再有任何动作。那一刻,夏雨真希望自己能消失在空气中。
然而,更大的羞辱来自学校图书馆。
那是一个下午,结束了上午的课程,夏雨匆忙赶往图书馆去完成老师布置的编程作业。
他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从父亲给他的军用挎包里掏出那本已经读得卷了边的教材,仔细研读起来。十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特别温馨。图书馆里这一刻的宁静,几乎让他忘记了生活的重压。
渐渐的,一股若有若无的特殊气味钻入同学们的鼻腔。于是,有人呲鼻孔,有人窃窃私语。
起初,夏雨没在意。但不久,他注意到对面不远处有名气质高贵十分漂亮的女生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四处嗅了嗅,最后目光落在了夏雨的身上。她的眼神从困惑变为恍然,然后是难以掩饰的厌恶,恶狠狠地盯着夏雨,纤纤玉手夸张地在鼻前扇动。
夏雨胆怯地瞥了一眼那女生,认出她是学校有名的校花,姓张。
夏雨微微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洗不掉的泥土气息萦绕不散。他脸涨得通红,瞬间周身汗涔涔的。尽管入学后,自尊心使他坚持着每天洗两次澡,用最便宜的香皂使劲揉搓,但那些在工地上浸染的气息,似乎已经渗透进皮肤,成为他身体里固有的组成部分。
女生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夏雨身上,夏雨忽然感到整个图书馆里许多同学的目光聚集过来,一个个脸上全是蔑视的神色。
夏雨匆忙收拾书包,准备马上离开。慌乱中,书页被撕破,发出刺耳的声响,同学们几乎都抬头又奇怪地看着他。
夏雨更慌张了,起身时,他的腿又撞到了桌子,发出更加刺耳的响声,引来更多同学的注视。
“对不起,对不起……”夏雨扬扬手低声说着,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图书馆。
跑进洗手间里,夏雨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双手,然后是手臂、脸,不解恨,又将头伸到水龙头下冲洗。水很冷,但此刻,比水更冷的是那种被嘲笑的刻骨的羞耻感。
抬起头,影在镜子里的是自己面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神惊慌如同猎人枪口下一只受惊的小兽。猛然间,夏雨感到了出生贫寒的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距离——那是一道无边无形的墙,是由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地位,不同的经历的砖块砌成的。
“夏同学,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事,有点热。”夏雨勉强笑了笑,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扭过头,却倒吸了一口气,“啊!怎么又是你……”身后是图书馆里那个气质高贵漂亮的女生,“我没招惹你啊,为什么紧追不放?”心里有些惶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