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 小蜜蜂】背红十字药箱的“赤脚医生”(散文)
小时候,我常常看到身背印有红十字药箱的医生,他们走村串户,上门为乡亲们服务。
那时我还小,正在小学二年级上学,对什么都抱有好奇心,心里常想那个不大的硬箱子,上面为什么要有一个“十”字——这字也叫加号,为什么不是“一”字,那样简单的一横。听人说那个背箱子的人是给人看病的,人们都称他为“赤脚医生”。
我常常好奇这个肩挎药箱、箱子上印着十字的人,有时我故意走到跟前,多打量几眼,发现这人明明穿着一双普通的布鞋,还穿着一双袜子,为什么人们要叫他赤脚医生呢?
后来我才知道,只有赤脚医生才有资格背这种印着红十字的药箱,可这事儿反倒把我这个小学生弄糊涂了——这箱子到底该叫红十字箱,还是别的什么名字呢?
一次,祖母病了,母亲让父亲快去叫赤脚医生。因为这人一般都是半农半医,人们便把这些医生叫作赤脚医生。
父亲见我放学了正在院子玩耍,便一把捉住我的手,让我给他做伴,一起去那位医生家里。
父亲把我领进去后,只见一间门房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真是琳琅满目。一层层架板上,大大小小的药瓶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位医生正忙着给旁边的患者包药。那位医生看见父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父亲忙让我喊他三哥。我叫了一声,只听那医生夸我又长高了,懂事多了,我听见夸奖,心里甜丝丝的,忍不住笑了。
父亲对那医生说:“你五婆感冒了,咳嗽发烧,劳烦你去看一下。”
不一会儿,那个我叫三哥的医生便背上红十字药箱,跟着父亲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只顾盯着那只带红十字的药箱,只觉得它太好看了,实在引人注目。
我时不时会想,什么时候我能背上它,走在人前,那该多自豪、多荣耀呀!
医生在我奶奶屋里坐下,我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医生。他给奶奶把完左右手的脉,又拿出听诊器听心肺、量血压,那动作老练娴熟,不亚于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
我叫三哥的医生对父亲说:“是感冒了,不过不算发烧,是支气管哮喘。冬季天冷,这毛病容易复发,按时吃些药就会好起来的。天冷少让老人家出门受寒。”医生的话温和亲切,像一股暖流淌进父亲的心里。他一听没有什么大问题,顿时放心多了。
开好处方,三哥打开红十字药箱。我十分好奇,连忙凑到跟前,只见小小的箱内,药品摆放得整整齐齐。三哥打开一个个药瓶,又拆开几包药粉,小心翼翼地按量取药,包好后又一一放回原处。总共四样药,三哥随口就算出了总价,我记得是一块二毛钱。
当时父亲身上只有一块钱,奶奶见钱不够,便从她睡的旧席底下,摸索着解开手帕取出二毛钱。三哥还客气地说:“钱不够的话,下次再给也不迟。”
用父亲的话说,都是乡里乡亲的熟人,人家背着药箱上门看病,再欠账的话,实在是良心不安。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才知道这位我叫三哥的赤脚医生,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农村人讲究辈分,他按规矩喊父亲五叔,我自然就该叫他三哥,这样往后叫他看病,也显得更亲近些。
再后来,村里成立了合作医疗站,三哥和邻村的另一位医生,一起被吸纳到医疗站工作。
既是医疗站,一切就正规多了。在县乡卫生院的帮助扶持下,站内分设了西药房、中药房,还专门培训了相关人员。用农民的话说,这真是鸟枪换炮了。
在我心目中,唯独没变的,是三哥和另外一位医生肩上那只红十字药箱。据三哥讲,背着这个箱子走在路上,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也知道他是医生,往往会有求于他。
一次我在医疗站给母亲取药,听见三哥正滔滔不绝地对前来取药的两个人讲起往事:“那是个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门上挂着大红灯笼,醒目的对联都贴了出来,街道上的鞭炮隔三差五地响着。小孩的嬉闹声、大人们的问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热热闹闹的弦律,仿佛汇成了一曲热热闹闹的乡村大欢歌。当时我心急如焚地背着药箱,给一位病人看完病往家赶,走到半路,发现不远处的路边围了几个人。我赶紧走过去一看,都是些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他们一见我背着红十字药箱,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连忙请我过去看看。我放下药箱,只见一位青年正痛苦不堪地蜷缩着,头上直冒冷汗。我问明情况,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初步诊断是喝酒引发的阑尾炎复发,不过不要紧,不是急性的。我让几位放心,凭着医生的职业道德,他当即拿出银针扎了几针,又让他服下些药,症状很快就缓解了。等我忙完赶回家时,家里的年夜饭早已准备妥当,这样的事不胜枚举。”
三哥说完,又指着这红十字药箱继续说道:“是它给了我一次又一次前行的力量。”
如今,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村里的街道被修得平如镜面,门前的太阳能路灯天刚擦黑便准时亮起。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自来水,也通进了家家户户。村村都有了健身广场,有些村子还建起了篮球场、乒乓球台。村上的医疗站也愈发完善了,村里的孤寡老人、留守儿童们,看病就医方便了多了。医疗站的老医生们都已按年龄早早退休,一批新考进的优秀医务人才充实进来。他们年轻有为,敢闯敢干,把村上的医疗站办得风生水起。
大前年,我碰见三哥的儿子晓敏,他那时也已经六十多岁了。当我问到他父亲当年那个印有红十字的药箱时,他告诉我,父亲临终前还特意叮嘱他,一定要好好保管这个药箱。
去年七月,在镇上的一次庙会上,我又碰见了晓敏。他高兴地告诉我,他原本打算把父亲那个药箱当废品扔掉,幸好记起父亲的叮嘱才留了下来。前段时间,县卫健局派人下村,征集当年老医务工作者遗留的红十字药箱等物件,说是要筹办一个乡村医疗站展览馆,他便把药箱捐给了他们。
这红十字药箱,承载着老一辈医务工作者的心血,也印刻着当年人称“赤脚医生”的辛勤汗水,更承载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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